「我求求你們相信我!是娟姐指示我去做的!真的,我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是她讓我去樂天賓館的,還讓我戴著口罩砸了配電箱,她跟我保證從此以後李紅兵都不會再來騷擾我了!別的我什麼都沒幹,你們抓我幹嗎?」朱豔豔大聲哭喊著,整層樓都回蕩著她的哭聲。
鍾寧回到辦公室,感覺心力交瘁—幾個女人不但沒說出陳小娟的下落,就連相互認識也拒不承認,那些殺人的罪名,幾人倒是默契十足地全部推給了陳小娟。
「呵……」
鍾寧仰頭苦笑。究竟是抱持著怎樣的信念,才能讓這幾個女人如此堅定地結盟,讓人找不到一條可以撬開的縫隙。
「我有病,我生不了孩子,是我的錯嗎?」
「警官,我問你,我女兒聰明漂亮成績好,這也是錯嗎?」
「我不要錢,我只想要我兒子的撫養權,算得上罪大惡極嗎?」
「我想讓我妹妹去讀書,不被賣掉,我做錯了什麼?」
這些質問彷彿拷問著鍾寧的靈魂,讓他如坐針氈,如芒刺背。不是錯,全部不是錯,只是你們不應該採取如此極端的手段啊!但是,她們有其他的選擇嗎?自己不是她們,終究無法對她們的境遇感同身受。
鍾寧陷入痛苦的煎熬,趙亞楠和吳斌推門出來,看臉色就知道,幾人依舊沒有鬆口。
也不算是完全沒有收穫,趙亞楠拿出警用pda遞給鍾寧:「這是我們根據朱豔豔的供述,在網上找到的影片。」
影片是在一家即將開業的手機店門口拍下的,畫面裡,李紅兵正打著橫幅,舉著高音喇叭辱罵朱豔豔,怒極的朱豔豔衝入人群,和李紅兵的同夥發生了衝突。緊接著,鄧麗娟也闖入人群,舉著什麼東西潑向了李紅兵,嚇得幾個男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根據朱豔豔所言,鄧麗娟拿的是硫酸。」趙亞楠眉頭緊鎖,「另外,吳隊已經核實了,朱豔豔與其男友馬建湘在李紅兵被綁的當天一直在一起,一直到晚上七點才分開。」
「鍾寧,你猜得果然沒錯,她們綁了李紅兵,就是在給鄧麗娟爭取時間!」吳斌憤憤道,「她們這麼一個一個來警局,打著提供線索的名義拖延時間,也太囂張了。」
「我們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只要她們不承認,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一到,我們就必須放人。」趙亞楠嘆了口氣。
鍾寧點頭:「不只沒有證據,甚至還有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吳斌問道:「鍾寧,你是覺得鄧麗娟除了要幫朱豔豔殺李紅兵以外,還有別的計劃?」
「李紅兵明顯只是煙幕彈,鄧麗娟身上一定還藏著什麼沒有浮出水面的秘密。這件事對她們而言十分重要,不惜讓她們以這種方式拖延時間。」頓了頓,鍾寧接著說,「甚至不排除她們還有其他同夥的可能性。」
吳斌困惑道:「還有其他同夥?」
「對。」鍾寧頓了頓,「鄧麗娟的身份是怎麼來的,還是一個謎團。我總覺得案子背後可能還藏著一個同夥。而且最令我疑惑的是,如果我們對於這幾起兇案的推斷正確的話,為什麼鄧麗娟甘願背下所有的罪名?」
吳斌一籌莫展:「她們不招的話,我們查無可查。」
鍾寧同樣心煩意亂,這幾人明顯抱著死不招供的決心,只要再堅持十幾個小時,警方就只能目送她們光明正大地走出警局,再想「請」她們進來,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鍾寧翻了翻影片評論區,心頭怒意再升—網友留言充斥著對朱豔豔的侮罵,字眼骯髒,不堪入目。
趙亞楠說道:「之前我們根據袁明珠等人的證詞,推斷鄧麗娟患有鍾情妄想症,又因為她租住的房子位置以及家中的證物判斷,她很可能將曾星鎖定為下一個目標。但是如今證詞的真實性存疑,甚至在鄧麗娟家中搜到的關於曾星的簡報,都有可能是她故意放在那裡給我們看的。她的目標真的會是曾星嗎?如果這只是調虎離山之計,那她們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鍾寧,我們很有可能防不勝防。」
趙亞楠說的話,鍾寧全都聽了進去,可是他無法回答對方的疑問,他只能把手中的影片反覆播放,企圖從裡面找出一點線索。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影片裡的叫罵聲在耳邊迴響著。這時,影片中的一個畫面引起了鍾寧的注意—在影片最後,一個長相秀氣的男孩遞給了鄧麗娟一個錢包,還和她說著什麼。
鍾寧問:「這男孩是誰?」
「麗娟藝術團的員工。」吳斌介紹道,「朱豔豔說是負責唱反串的,名字叫肖小龍,小名叫小六。」
鍾寧皺了皺眉頭:「找到人了嗎?」
吳斌搖頭:「暫時還沒有,怎麼,他有嫌疑?」
「不是。」鍾寧搖了搖頭,這男孩兒看著才十幾歲,鄧麗娟等人在監獄裡相識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是同盟的可能性不大。不過……
思索幾秒,鍾寧交代道:「吳隊,麻煩你再去一趟樂天賓館,回看一下監控,一直往回翻到李紅兵入住那天,看看有什麼可疑的地方。然後讓法醫和技術員去‘大快樂’找找彭大毛的第一案發現場,看看能不能在某間桑拿房裡挖出些蛛絲馬跡來。」
「行!沒問題。」吳斌很快離去。
此時,趙亞楠接聽了一個彙報電話,結束通話後,她臉色嚴峻道:「二支隊報告說,鄧麗娟去黃花鎮是為了購買鞭炮,量不小。」
「鞭炮?」鍾寧心中一震,立刻就聯想到了自制炸藥,「難道她是想炸死曾星和李紅兵?」
趙亞楠搖頭,表示自己也對此毫無頭緒,隨後說道:「曾星目前仍然是我們的首要保護物件,張一明和一支隊所有刑警都守在星劇場,她不太有機會炸死曾星。再過一會兒,星劇場的演員們就要去國際會展中心彩排了,不過那邊的安保措施更加嚴密,更安全。」
「她到底想幹什麼?又是為誰在幹這一切?」鍾寧煩悶地關閉了影片,眼睛再次瞄到了那本雜誌—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剛才有人翻動過,此刻雜誌翻開的那一頁,正是蘇盼背後小鹿文身的特寫。鍾寧想起來內文中寫道,文身的地方原本是個傷疤,後來蘇盼為了遮住它,才根據傷疤的形狀,設計出了這個圖案。
「還有一個問題……」趙亞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鍾寧,「她們為什麼都指明要找我們?」
鍾寧雙眼盯著雜誌,茫然搖頭。趙亞楠說:「有沒有可能,她們是專門來找你的?畢竟我剛剛調來,在星港也沒有辦過什麼案子。」
鍾寧搖頭,隨手再翻了一頁雜誌—這個版塊是兩位舞蹈家的家屬訪談,右下角的照片裡是一對滿頭銀髮的老夫妻。
鍾寧正看著介紹,年輕警員一臉苦瓜相地推門出來,衝著兩人尷尬道:「趙隊,鍾所,她們又開始鬧了,蔣翠花鬧得最厲害,說她的‘大快樂’去年就遭遇了一起大案,對生意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自己為星港解決了那麼多就業崗位,還遭到這種對待,她一定會投訴咱們的。」
鍾寧一邊聽著彙報,一邊翻看著雜誌裡蘇盼父母的訪談,聽到那句「去年的大案」,心中突然一個驚雷炸響。難道這就是她們今夜全都專門要找自己的理由?
鍾寧再次低頭看了一眼雜誌上的那對老夫妻,再也按捺不住情緒,拿上雜誌起身,大踏步走出辦公室。
05
四個女人明顯被突然出現的鐘寧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鍾寧徑直衝向蔣翠花,一字一頓道:「你是不是認識我?」
沒有人回話,但鍾寧發現,四個女人的眼神都亮了亮。
「蔣翠花!」鍾寧抑制著內心的情緒,「你們今晚是不是特意衝著我來的?」
蔣翠花依舊沒有回話,而是把眼睛看向了邊上的兩位年輕警員。
鍾寧會意,看向趙亞楠,趙亞楠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道:「你們先出去。」
兩位警員識趣地離開,趙亞楠關上門,又關閉了監控裝置,說道:「說吧,我保證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終於,蔣翠花看著鍾寧,認真地點了點頭:「對,去年就認識了。」
鍾寧皺眉:「是因為去年那個案子?」
蔣翠花點頭。
鍾寧啞然。去年那起大案,嫌疑人死在了「大快樂」,當時鍾寧雖然是專案組的成員,但並不負責和老闆蔣翠花打交道,因此兩人並沒有交集。這一次他去「大快樂」做問詢時,蔣翠花也沒有表現出對他有印象的樣子,他還以為蔣翠花不認識自己,看來是被騙了啊。
「這麼大的案子,嫌疑人就死在我的店裡,我當然要做一些調查。」蔣翠花淡淡一笑,「鍾寧,刑偵天才,不拘一格,無論對嫌疑人還是受害人,都有超乎尋常的同理心,極其願意伸出援手。」
「這是你調查以後得出的結論?」這回答讓鍾寧心中又是一顫,他知道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了。
蔣翠花點頭:「是,你這次去找我的時候我就認出來了。」
「所以你們今晚一個接一個地來找我,不僅僅是為了給陳小娟拖延時間,其實更希望我能查出你們謊言背後的真相。你們出於某種原因,也許是對朋友的承諾,不能直接告訴我,只有我對你們問出這個問題,證明我確實有能力查到真相,你們才會告訴我真相,對嗎?」他盯向為首的袁明珠,「是不是你的主意?」
袁明珠沒有回話,看了一眼趙亞楠。
「沒什麼好瞞著我的,我支援鍾寧的一切決定。」
袁明珠苦笑一聲,坦白道:「對,是我讓她們來的。我們不得不賭這一把。」
終於,這幾人不再隱瞞相互認識的事實了。鍾寧不解:「賭什麼?」
「賭你會不會幫我們。」
鍾寧更加不解:「我能幫你們什麼?」
沒有人吭聲。看來她們還有所保留,不能完全相信鍾寧。
鍾寧翻開雜誌中那篇關於《牡丹亭》改編芭蕾舞劇的報道:「關於陳小娟因為迷戀男人而瘋狂的故事,你們是不是根據這個戲劇編造出來的?」
夏新梅接了話:「大部分是,這……也是小娟的意思。」
「千金杜麗娘對書生柳夢梅傾心相愛,竟傷情而死……」趙亞楠念著簡介,嘆了口氣。
鍾寧又翻到了有那對老夫婦訪談的一頁:「陳小娟要做的這最後一件事,是不是和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有關?」
四個女人的眼神更亮了,但還是都沒有回答。
「行,我自己證實!」鍾寧轉頭對趙亞楠道,「趙隊,麻煩讓二支隊去一趟青山公墓,看看陳小娟有沒有去過那裡。能買鞭炮的地方多得很,為什麼一定要去黃花鎮,一定有她的原因。另外,讓肖隊找出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七年星港失蹤人口名單,要女性。」
話音一落,幾人臉色果然一變。趙亞楠一頭霧水,但此刻她沒有問什麼,而是直接去打電話安排,再回來接過鍾寧手裡的雜誌翻了翻,也突然摸到了真相的一角—陳小娟要幫的人,二十多年前可能就已經死了,而她那個「鄧麗娟」的身份,正來自此人。
趙亞楠指了指雜誌封面道:「這才是陳小娟的真實意圖,對嗎?」
一旁的朱豔豔剛要回答,袁明珠衝她使了一個眼色,搶先說道:「那要看……」
「看我會不會幫你們,對嗎?」鍾寧問道。
幾人沒有說話,眼中似乎多了幾分期許。
「現在不是談條件的時候!」鍾寧皺起了眉,「你們必須阻止她,別讓她再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沒有人說話,幾人依舊認真地看著鍾寧,等著他的答案。
「聯絡她,或者告訴我們她和李紅兵在哪裡?」鍾寧取出了手機,「你們肯定知道她的號碼,要勸她懸崖勒馬,不能再死人了!」
依舊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接過手機。
趙亞楠開口道:「聯絡她,我就讓鍾寧幫你們!」
「趙隊……」鍾寧意外地看向趙亞楠,這是明顯違規的行為。
「我已經答應你們了!」趙亞楠沒理會鍾寧,「甚至我也可以一起幫你們,前提是,不能再發生命案!」
趙亞楠的話似乎起了作用,袁明珠抬手看了看錶,指指身邊幾人,一臉坦然,搖頭道:「還不到時候。我們犯的錯,我們自己來承擔。不過,我們不會阻止她。」
「你們不是想讓我幫她嗎?為什麼還要看著她殺害無辜的人!」鍾寧的情緒由震驚到同情,此刻都漸漸轉變成了憤怒,「李紅兵是有錯,但罪不至死,即便要接受懲罰,也不該由你們來執行!」
袁明珠平淡答道:「看來你還是沒有完全想明白。」
面對這群幾近偏執的女人,鍾寧無奈道:「你們都不要命了嗎?」
「命?」蔣翠花揚起臉反問道,「命真的那麼重要嗎?」
夏新梅也抬起頭衝鍾寧一笑:「你就沒有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東西了?」
兩人的反問,讓鍾寧和趙亞楠愣了半晌,趙亞楠很快回過神,衝向了最薄弱的一個點:「你呢,朱豔豔,你本來可以置身事外的,趁你現在還沒有犯下重罪,還來得及。」
「我……」朱豔豔頓了頓,抹乾臉上的淚水,猶豫半晌,衝著趙亞楠笑了笑,「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早就什麼都不怕了。」
「死過一次?」這一句讓鍾寧的腦中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此時,小馬一臉焦急地出現在門口:「趙隊,兩個訊息……」
「直接說!」
小馬點頭:「第一個訊息,二支隊在青山公墓門口發現了大量桶炮紙屑,懷疑陳小娟已經配置好了炸藥。」
趙亞楠臉色一沉:「還有呢?」
「第二個訊息是張一明傳來的,星劇場員工已經坐大巴去國際會展中心彩排了。」
「知道了,讓張一明繼續帶人跟過去……」
「不用了!」鍾寧打斷了趙亞楠的話,「讓張一明回星劇場!」
「什麼?」小馬一怔,「但是現在六點半了,曾星他們已經……」
「如果我沒猜錯,陳小娟的炸藥是為星劇場準備的。」鍾寧看向眼前的四個女人,「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