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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音希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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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朝康熙年間,在一個叫劉家村的地方,住著一位婦人劉李氏。婦人命苦,二十出頭便成了寡婦。寡婦雖遭宗族妯娌排擠,但依舊忠貞,從未動過改嫁之心,含辛茹苦拉扯大了獨子。獨子爭氣,年紀輕輕便高中了舉人。

不過,僅僅如此,還不至於驚動皇帝。

劉李氏五十多歲時,一天外出洗浣,在河邊見兩隻野狗交配,竟然一時看得愣神,旁人便恥笑劉李氏不知檢點。劉李氏羞愧難當,自覺被野狗亂了心智,有辱婦德,回家後便上吊自盡,以死明志。

事情不知怎地傳到康熙耳朵裡,皇帝大受感動,頒了一個貞節牌坊給劉李氏,原本排擠她的宗族頓覺臉上有光,乾脆把本來的劉家村改成了如今的「牌樓坊」。

「這個牌樓坊,也是我被宋鐵雄逼迫賣淫的理髮店所在地。」陳小娟自嘲地笑起來,「你們說,我和劉李氏的故事,有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

「我聽人說過《牌樓坊》的故事,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鍾寧點點頭,認真嚴肅地看著陳小娟,「你們是一群不想永遠生活在‘牌樓坊’下的女人,對嗎?」

這句話令趙亞楠有些意外,陳小娟口中的「牌樓坊」代表著什麼,只有經歷過類似遭遇的女性才能明白,趙亞楠也能明白—否則她也不會被取了這麼一個名字。但她沒想到鍾寧能懂,而且她知道,鍾寧是真的懂,不只是此刻談判的技巧。她突然想到在鍾寧的簡歷裡看到過的他姐姐的遭遇,心裡就大概明白了。

「我不想一輩子都這樣……」陳小娟低聲呢喃,又彷彿懇求地看向鍾寧,「所以……所以人都是我殺的!」

趙亞楠看了看時間,離袁明珠她們趕到還需要時間。鍾寧會意,對陳小娟說道:「我聽你講了牌樓坊的故事,你也聽我講一個故事,如何?講一個你認識的女人的故事。你認識鄧麗娟,對嗎?」

陳小娟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沉默半晌,終於,似是被鍾寧的真誠打動,點了點頭:「對,我認識她。」

鍾寧接著說道:「她比你要更早被宋鐵雄騙到星港這個陌生的城市,也比你更早經受了那樣的遭遇。」

陳小娟微微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

鍾寧語氣和緩,聲音低沉:「你來到牌樓坊以後,遇到了鄧麗娟,因為你們有相同的境遇,又或者因為名字裡都有一個‘娟’字,年紀稍長的鄧麗娟一直對你照顧有加,並且多次挺身而出,儘可能地保護著你。我說的對嗎?」

「那會兒我才十六歲,娟姐為了護著我,替了我很多次……」陳小娟的雙眼開始泛紅,「她總安慰我說,‘傻孩子,你才多大啊,有姐姐在,姐姐替你去……’,其實她也就比我大四歲……那根本就不是人過的日子……」

「可她護不了你一輩子啊。」鍾寧輕聲嘆息。

「對,有的男人就喜歡年紀小的,我們長得有點像,她就拿著我的身份證替我。」陳小娟的聲音哽咽起來,「你知道為什麼做小姐還要帶身份證嗎?因為有的男的給成年和未成年的價錢是不一樣的,身份證就是個證明……」

鍾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趙亞楠想給陳小娟遞紙巾,可陳小娟依舊很謹慎,不讓她靠近,趙亞楠只好作罷。

陳小娟回憶的匣子開啟了,反正也準備去死了,就都說出來吧。她接著說:「有一次,她拿著我的身份證出去,被彭大毛舉報了,在看守所蹲了半個月。那個畜生,就是因為宋鐵雄沒有給他抽成,他故意報復。」

也就是說,他們查到的一九九一年陳小娟進看守所時拍的入獄照,實際上是真正的鄧麗娟。難怪照片和指紋都與眼前這個「鄧麗娟」對不上。這個疑惑就這樣解開了。

鍾寧問道:「再後來呢?」

剛才被激起的情緒已漸漸平息,陳小娟突然間醒悟過來,語氣立刻變得機械起來:「然後過了幾年,我受不了宋鐵雄的虐待,就殺了他!後來又殺了人,我怕被你們警察查到,就用她的身份躲了起來,想不到還是被彭大毛髮現了,我就乾脆再次殺人!人都是我殺的!我都承認了!」

鍾寧緩緩搖頭:「那你告訴我,原本的鄧麗娟去了哪裡?」

陳小娟的眼神黯淡下來:「她……她自殺了……」

「為什麼?」

「因為她染上了髒病,她說那病是治不好的,還會傳染。她怕連累我,就……」陳小娟的眼淚奪眶而出,「就從高架橋跳了下去。」

鍾寧順著她的話問道:「因為她的死,你才決定殺了宋鐵雄?」

「對!」

「所以……」鍾寧終於問到了這段談話的重點,「這和鄧麗娟意外生下的那個孩子,沒有什麼關係嗎?」

「什麼孩子?!」陳小娟瞪大了眼睛,瘋狂地搖著頭,「沒有!娟姐沒有生下過什麼孩子!」

「有!」

就在此時,門口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02

說話的是夏新梅,她的身後跟著袁明珠、蔣翠花和朱豔豔。

看見她們,陳小娟一直緊繃的肩膀有明顯的放鬆。或許姐妹們的到來讓她知道,自己在這兩名警察的面前,再也演不下去了。可是她還沒有完全放棄,她聲音嘶啞著問道:「你們……你們怎麼都來了……」

「來講鄧麗娟的故事。」夏新梅指了指鍾寧和趙亞楠,「講給這兩位警官聽。」

「不……不行!」陳小娟拼命搖頭。

袁明珠說道:「娟,我們說好了有事情要一起承擔的。麗娟的事,這兩位警官已經知道了。」

陳小娟近乎絕望:「那小盼……」

蔣翠花指了指鍾寧:「娟姐,他答應了,會幫我們瞞著。」

陳小娟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麼了。

「警官,接下來的故事,我來說吧。」夏新梅怔怔地看著陳小娟,緩緩開口道,「其實麗娟在九二年確實生下了一個孩子。」

聽到這句話,陳小娟低聲哀號一聲,像一頭受傷的母獸,頹然地癱在牆角。

夏新梅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小孩出生以後,麗娟和小娟兩個自己都還是孩子的女孩開始商量逃跑,但她倆文化程度不高,在星港又無親無故,每次被抓回來都是一頓毒打……但兩人從沒放棄過,她們相互鼓勵相互依靠。可惜……」

說到這裡,夏新梅難過地看了陳小娟一眼:「麗娟不幸染了病,我不知道具體情況,但她肯定不清楚這病其實能治好。害怕連累小娟和只有一歲的女兒,心如死灰的麗娟選擇自殺,留下遺書託付陳小娟照顧好孩子。就此,小娟帶著剛滿一歲的孩子,獨自生活在宋鐵雄的魔爪之下。」

陳小娟全身顫抖,苦苦哀求著:「夏姐,不要說了,我求求你,不要說了!」

夏新梅紅著眼眶緩緩搖著頭,哽咽著繼續道:「這時候的小娟也還不滿二十歲,但她學會了庇護更年幼的生命,在受盡侮辱和毒打的日子裡,小娟把這孩子養到了五歲。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情……」

「宋鐵雄被殺……」鍾寧嘆了口氣。

「對,宋鐵雄被殺。」

夏新梅平緩著情緒,頓了頓才繼續開口:「那孩子受愛跳舞的小娟影響,從小也喜歡跳舞,有一次哭著找小娟要一雙別的小朋友都有的紅舞鞋,可哭聲惹惱了喝醉的宋鐵雄,他隨手抓起桌子上的熱水壺擲向了孩子。小娟聽到哭喊聲趕來時,孩子的後背已經紅腫一片。小娟跟宋鐵雄撕打了一番,這才救下了孩子,送去醫院的時候,孩子已經昏迷了。」

「所以陳小娟砍了他二十四刀?」

「呵,那是他活該。」夏新梅恨恨道,「原本事情就這麼過去了,畢竟小娟也不是第一次被他虐待,但那一次,宋鐵雄指著那孩子罵,說她長大了也是個出來賣的。這句話刺激了小娟,她決定無論如何不能讓孩子跟她走一樣的路。於是,她趁著夜色把小盼送到福利院以後,殺死了宋鐵雄,然後自首了。」

「那她為什麼沒有交代孩子的事?」

夏新梅慘淡一笑:「她殺人不是為她自己,是為了護著這個孩子的未來,如果告訴了警察,不等於在孩子身上貼了一個‘母親是妓女’的標籤嗎?孩子未來還怎麼抬起頭做人?」

「別說了!夏姐,真的別說了!」陳小娟嗚咽著縮成一團,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打火機早就掉到了地上。

夏新梅看向了袁明珠:「接下來的故事……」

「接下來,換我講吧……」袁明珠點了點頭,看向鍾寧,「有些事情,我騙了你們,但有些事情,我沒有……」

03

風雪終於停歇,旭日在天際隱隱露出面容。

「我和小娟是在監獄裡認識的,要不是她照顧我、幫助我,我的日子想必會更難熬。」袁明珠笑了笑,「那時我們睡上下鋪,她每天晚上都在唸叨一串數字,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個孩子的生日。」

鍾寧輕輕笑起來:「不是電話號碼啊……」

袁明珠搖搖頭:「她牽掛那孩子啊,答應要一輩子做她媽媽,永遠不分開。那孩子也懂事,那麼小就攢零花錢送給她一個小兔子玩偶。」

鍾寧瞭然,應該就是在陳小娟家裡發現的那個兔子玩偶了。

「小娟總給孩子唱小兔子乖乖,所以這麼多年,她的手機鈴聲也一直是那首兒歌。」袁明珠小聲唱了兩句,才接著說,「二〇〇四年我就出去,比小娟早出獄幾個月,她一齣獄就到福利院找那個孩子,但當時福利院已經搬家了,小娟花了好一陣子才找到。」

趙亞楠被觸動了,嘆了口氣:「她一直在找的其實並不是什麼男人,而是一個孩子?」

「嗯。」袁明珠又是歉意一笑,「那時她的臉都毀了啊,在接待室等待的時候,很多小朋友取笑她是醜八怪,小娟最後沒敢見那孩子就走了,然後她下定決心去賺錢整容,變回孩子心裡那個漂亮的媽媽。」

趙亞楠心頭髮酸,和鍾寧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袁明珠繼續道:「然後小娟就來投奔我,不要命地賺錢,還時不時偷偷去看那孩子。我還記得她用一個月的收入買了一雙很貴的舞鞋,說要補償孩子年幼時的遺憾……」

趙亞楠雙眼溼潤—這就是袁明珠說的「有了一點錢就給人買禮物」吧……

「錢終於掙夠了,小娟整容成功,她很高興,想去福利院領養那孩子,但……」

「但不符合收養條件。」鍾寧嘆氣。

「是的,她有案底。」袁明珠難過地搖著頭,「實在是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們想到了冒用麗娟的身份。她們本來就長得有些像,小娟又有醫生開的整容證明,這件事很順利就辦成了。」

鍾寧不解:「那為什麼沒有領養成功?」

「當時有一對夫妻想收養那孩子,他們都是舞蹈老師,條件很好。院長說幾年前他們在福利院做義工,就看上了那孩子,說她有很強的舞蹈天賦,想收養她。可那孩子倔得很,說要等自己的媽媽,不肯被收養。那對夫妻就隔三岔五去教她跳舞,給她打了堅實的舞蹈基礎。就這麼相處了幾年,那孩子終於同意了。」袁明珠長嘆一聲。

一旁的陳小娟忽然開口輕聲說道:「那天我帶著那雙舞鞋想去送給她,正巧碰到那對夫妻帶著她在舞蹈教室裡跳舞,她跳得真好,那是我永遠也不可能教她的。」

袁明珠眼神憂傷:「最重要的是,當小娟終於見到那孩子以後,卻發現那孩子根本不記得她了。她只記得自己是被媽媽送到了福利院,但是她不記得自己的媽媽就是小娟。」

鍾寧分析道:「年紀太小,又遭受了精神創傷,不記得也很正常。」

袁明珠嘆氣:「或許是吧,畢竟小娟離開她的時候,她才五歲,後背還有及時治療留下的疤痕。最終,那孩子被那對夫妻收養,改名為蘇盼。」

鍾寧看向趙亞楠,趙亞楠也點頭。蘇盼從來沒有隱瞞過自己是被收養的這件事,在《男人裝》的訪談裡,那對老夫妻對領養細節也有描述。這也是鍾寧當時意識到真相的關鍵線索。

「姐,你們別說了好不好?」陳小娟嗚咽著癱軟在地,「再說下去,你們也會被抓的。」

「我們不怕被抓,我們只怕你有事。」蔣翠花站了出來,看了看陳小娟,又看了看鐘寧,問道,「你們說過的話,會算數吧?」

「算。」兩人同時點頭。

蔣翠花點了點頭:「那就該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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