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遠處的天際隱約出現了金色的光線,它們奮力地奔跑著、衝刺著,像是想盡快衝破阻擋它們前行的濃雲。
「娟姐對我有多好,我就不囉唆了。」蔣翠花看了一眼陳小娟,「這些年,她無論做什麼,都是圍著蘇盼轉。我們的第一家理髮店就是在十九中對面的嵐山巷,地址是娟姐選的,因為蘇盼和她養父母的家就在附近。我還記得有一年冬天氣溫特別低,娟姐買了一副好貴的手套,當時她自己的手生了凍瘡都沒捨得戴,她是想送給蘇盼的,可惜最後沒有送出去。」
鍾寧啞然一笑,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蘇盼有時還來我們店裡洗頭髮。」蔣翠花露出一臉笑意,「那段時間可把娟姐高興壞了,幾乎每天晚上都捂著被子笑,要是哪天沒看到蘇盼,她就魂不守舍的,有時還偷偷哭,生怕蘇盼被人欺負了。蘇盼一來店裡,娟姐就做好吃的送給她,回來眉飛色舞地跟我講。可能娟姐過於熱情,讓蘇盼有些害怕,後來就不來了。」
鍾寧苦笑著搖了搖頭,難怪她們的故事裡有如此多生動的細節。
「本來日子就這麼一直過著,蘇盼很爭氣,她跳舞真的很有天賦,再加上養父母是舞蹈老師,一直培養她跳芭蕾舞,又在不少權威的舞蹈比賽上獲過獎,十六歲就被特招進了中南舞蹈學院。可是這個時候,秦世聰出現了……」
「翠花!」陳小娟尖叫了一聲,「你別說了!」
「姐,我知道後果,你讓我說完。」蔣翠花淡然一笑,她頓了頓,繼續道,「那是二〇〇八年的夏天,蘇盼放暑假,可能是想積攢一些社會經驗,她去了‘魅力四射’酒吧打工。」
「去酒吧打工?」趙亞楠疑惑道,「她當時才16歲,她的養父母又都是老師,能同意她去酒吧打工嗎?」
「警官,酒吧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藝術生很多都會在老師的帶領下去打暑期工,能學不少東西呢。」蔣翠花看著趙亞楠,神色裡有一種看著另外一個世界的無法相互理解的人的複雜和無奈,「蘇盼的養父母自己也是搞藝術的,都很開明,蘇盼又不是去做陪酒小姐,這有什麼不同意的呢?」
趙亞楠臉上一紅,不說話了。
鍾寧接道:「蘇盼在酒吧裡認識了李靚琳,對嗎?」
「對,兩個女孩兒還成了好朋友。」蔣翠花點了點頭,「那個花花公子秦世聰當時在追求李靚琳,簡直是死纏爛打。蘇盼從小膽子大脾氣倔,發覺秦世聰人品不好,就一個人去為姐妹出頭,三兩句話不對付,秦世聰那個人渣居然就要對一個小女孩動手,結果……」
說到這裡,蔣翠花撲哧一笑:「結果被蘇盼一腳踢到了褲襠上。」
鍾寧又問:「所以秦世聰提著汽油桶去嵐山巷,是為了找蘇盼麻煩?」
蔣翠花不屑地撇撇嘴:「對。你們說,幾句口角的小矛盾,他一個大男人,居然藉著酒勁提著汽油桶去威脅一個16歲的小女孩兒,他不該死嗎?」
「因為理髮店就開在嵐山巷,所以你們發現了秦世聰的動向,把他燒死了?」
「不是翠花!是我!」陳小娟急得大叫起來,「我本來是想阻止秦世聰騷擾蘇盼,拉扯之間,他自己把汽油灑了出來,被他自己的菸頭點著了,他是自己把自己燒死的,這和翠花沒有關係!翠花……翠花只是讓我躲到了她的店裡!」
鍾寧和趙亞楠對視一眼—真相如此簡單,是自己想得太複雜了。
「接下來呢?」
「接下來……」蔣翠花抿嘴笑了笑,「接下來,為了不引起警察的懷疑,我們很快轉掉了理髮店,然後在中南舞蹈學院附近開了足療店,就近陪著蘇盼,一直到蘇盼從舞蹈學院畢業。對了,那個曾星,那會兒就是蘇盼的專業課老師。」
「然後……」鍾寧看向了朱豔豔,「蘇盼參加了一個菸草公司舉辦的舞蹈比賽,被段黎明看上,對嗎?」
「對。」朱豔豔點了點頭,「我和她是參加的同一屆比賽,我拿了第三,她拿了第一。只是……只是我們兩個都被段黎明看上了……」
「豔豔!」陳小娟再次激動起來,「你會毀了你自己的!」
朱豔豔臉上露出了堅毅的表情:「姐,你已經救了我兩次了,這次輪到我救你了!我長大了,不怕任何人說了!」
「你……」陳小娟不知該說什麼。
「比賽結束以後,段黎明就找了我,說是可以給我機會,讓我進入他們公司的文工團成為正式工,我聽了很高興,就連他讓我晚上去他家單獨聊,我也沒有多想……」
趙亞楠怔了怔:「所以……那個穿紅色裙子的其實是你?」
朱豔豔點了點頭,哪怕時隔多年,依然可以從她的臉上看出恐懼:「我沒想到,到了他家後,段黎明一個勁地逼我喝酒,還對我動手動腳,我拼命反抗也無濟於事……」
她看向了陳小娟:「還好娟姐及時出現了。因為她關注著蘇盼的事,對段黎明的情況也特別上心,這才能救了我。段黎明並不是娟姐一個人殺的,是我們一起……勒死了他。那之後,我們在明珠姐的幫助下有驚無險地逃了出來。」
陳小娟捂著臉嗚咽著:「豔豔,你這是何必呢……」
「被娟姐救了以後,我以為可以重新開始,好好生活,沒想到又遇到了李紅兵。我不堪忍受離了婚躲出來,是娟姐再一次收留了我。」朱豔豔看著陳小娟,「娟姐,我不能那麼自私,自己犯下的錯要自己承擔後果。」
「你沒有自私,是娟姐沒用!」陳小娟哭了起來。
哭聲錘擊在鍾寧的心臟上,他怔怔地問:「再後來,蘇盼的專業老師曾星創辦了星劇場,蘇盼受邀加入,因為舞劇《哪吒》跳出名堂,對嗎?」
袁明珠補充道:「你們應該知道,星劇場曾經發生過一場火災,整個劇場都被毀了。當時曾星根本拿不出足夠的錢來修葺,劇場差點幹不下去。」
「所以……是你幫了他?」趙亞楠想起雜誌上的內容,有個慈善家資助了曾星。
袁明珠搖頭:「不是我,是小娟。她有明珠集團的股份,是她賣掉了股份,匿名捐款。」
鍾寧不由得看向陳小娟。有那麼大一筆錢,她其實可以過上舒適安穩的生活,可她一直從事最苦最累的底層工作,只是為了能夠守護在蘇盼身邊,後來還為了蘇盼的事業掏出了這麼大一筆錢,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呢。
「不僅如此……為了留在蘇盼身邊,當時她又在星劇場找了個打掃衛生的工作。」袁明珠指了指陳小娟,「火災時,小娟以為蘇盼還在排練,衝進現場想要救人,結果被橫樑砸傷,右半邊臉再次受傷毀容,是我後來送她到北京做的修復。」
趙亞楠問:「這一次為什麼完全改變了樣貌?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之前的模樣了。」
袁明珠嘆了口氣:「小娟傷得太嚴重了,橫樑砸壞了她的面部骨骼,無法恢復以前的樣貌。所以乾脆按照當時最好的修復方案做了全臉大整,最後的樣子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樣了。」
鍾寧的喉頭湧出一股苦澀:「蘇盼出名了以後,招來了彭大毛。」
「對。」蔣翠花一臉憤恨,「那本雜誌被彭大毛看到了,他原本是想敲詐蘇盼的,結果被娟姐發現了。娟姐本來一直是給他錢的,可他的胃口越來越大,後來跟蹤娟姐找到了我,開口就問我要五百萬。」
「所以你們乾脆在‘大快樂’殺了他?」
「不是!」
「不是!」
除了陳小娟,鍾寧和趙亞楠身後也傳來一聲反駁。
05
說話的是蔣翠萍,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孩,鍾寧一眼認出來,這是袁明珠的秘書。
「趙隊,鍾所,她們說有重要的口供要當面向你們彙報。」張一明跟在後面說道。
女孩笑了笑,對鍾寧說道:「鍾警官,我們見過面的,我是袁總的秘書,我叫姚晨曦。」
「姚晨曦?」鍾寧和趙亞楠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陳小娟猛地站了起來:「小姚,你瘋了!」
「娟姐,不能總讓你來保護我們。」姚晨曦卻依舊笑著,她再次看向鍾寧,「我是秦世聰的前女友,樂天旅館附近的監控中拍到的人就是我。秦世聰死的那晚……其實是去找我的麻煩。他當時瘋狂地給我打電話讓我下樓,可是從宿舍樓出來是不能直達嵐山巷的,於是我從宿舍窗戶往下看他在哪兒。沒想他竟然拿出汽油,還好我沒出去,娟姐在現場,也算是救了我一命。他因為酒醉,當時意識已經很模糊了,竟然自己點燃了身上的汽油。如果一定要說有罪,我們也只是沒有及時救他而已。」
鍾寧沒想到即使在這個關頭了,陳小娟還在想方設法守護團體裡沒有「暴露」的成員。
他問道:「所以你當年並沒有回老家?」
「回了,不過是案子發生沒多久之後……當時天太黑了,幾乎沒人注意到我回去的時間。」姚晨曦指了指夏新梅,「是夏姨送我回去的,還再三交代我不要說出去,免得影響我的前途。再後來,我畢業了,就去給袁姐當秘書了,也是想報答她們的恩情。」
鍾寧倒有些欣賞她了。
陳小娟大聲反駁:「李紅兵是我抓的!他……他已經被我炸死了!」
姚晨曦卻依舊淡然答道:「李紅兵是被小六打傷的,人是被我綁的。」
鍾寧笑起來:「然後你轉交給了陳小娟,陳小娟把他帶到星劇場,給了他錢,放他走了,對吧?」
陳小娟再一次啞口無言。
趙亞楠問蔣翠萍:「彭大毛的死,跟你有關係?」
蔣翠萍解釋道:「本來,彭大毛要的五百萬,我姐都準備好了!我氣不過,不想讓這種爛人拿著錢去逍遙快活,就不聽我姐的勸告進了桑拿房,沒想到吸食了毒品的他,竟然試圖猥褻我,我姐情急之下才拿菸灰缸砸了他……」
「不是這樣的,彭大毛就是我殺的!」陳小娟手足無措地喊起來,「我今天帶硫酸進來也是真的想毀了曾星!我沒有說謊,人都是我殺的!」
鍾寧指了指那盆已經被濃硫酸腐蝕的綠蘿,反問道:「這盆綠蘿的名字叫曾星嗎?」
「我……」陳小娟再無力狡辯。
鍾寧認真地看著陳小娟,慢慢說道:「我猜,你觀察了曾星很多年,信不過他的人品,就想用潑硫酸的方法驗證一下,曾星會不會像你當年一樣護著蘇盼,對嗎?」
陳小娟沒有回話。
鍾寧繼續道:「你要求你的姐妹們在口供裡集體把你塑造成一個為了男人發瘋的瘋子,想一個人擔下所有的命案。為愛痴狂的靈感,你也是從蘇盼的芭蕾舞劇《牡丹亭》裡獲得的。」
鍾寧看著這群女人們,心中百味雜陳:「但她們見警方調查時用的照片,是已經死去的真正的鄧麗娟的照片,她們決定不聽你的了,而是將計就計,想幫你再次躲過這次調查。」
「本來你們或許能夠成功的。」鍾寧拿出了那本雜誌,翻到蘇盼的個人訪談,「但蘇盼是個倔脾氣,在她年幼的記憶裡,一直覺得自己是因為一雙舞鞋被媽媽拋棄了。她心中有結,不想出國,她就是想留在星港,等她的媽媽來找她,向她道歉。」
這也是蘇盼執意編排舞劇《哪吒》的緣由吧,剔骨還父、削肉還母的哪吒,可見她心中的執念有多深。但這句話鍾寧沒說出口,他不忍心再在陳小娟的心上捅一刀了。
「最後,當你聽說蘇盼拒絕了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邀請,執意要留在星劇場以後,為了斬斷她心中對媽媽的執念,為了讓她去更廣闊的天空翱翔,你決定,炸燬星劇場。」鍾寧輕輕搖頭,「你的做法很極端,但我理解。你沒有時間去做更多的事了,你知道我就快抓到你了。」
陳小娟依舊沉默不語。
這一次,是預設。
這就是所有的真相。
趙亞楠聽著鍾寧的描述,長嘆一聲。張一明也在一旁唏噓不已。
陳小娟前半生極其悲苦,後半生也全都是為蘇盼而活。這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偉大母愛,是為了報答鄧麗娟的姐妹恩情,也是為了護著一段自己不曾擁有的美好人生。
即便永遠不能相認,即便永遠都是陌生人。
天邊,刺破雲層的金線,終於灑向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