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手術室四五個醫生護士忙碌但有序,一切有條不紊,像是在上演一場已經彩排過無數次的精密話劇。
兩個多小時了,手術已經進入了最後的縫合階段。
「小陳,你來接手……」把手中的皮膚拉鉤交給了一旁一個戴著眼鏡的醫生,廖伯巖長吁了一口氣,緩緩走出了手術室。
門口,兩個已經哭紅了眼睛的親屬,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樣撲了過來。
「醫生!醫生!我們家孩子怎麼樣了?!我們家孩子怎麼樣了?!」
「你們先別激動!」一起跟出來的護士趕緊幫著廖伯巖擋開了病人家屬,嘴裡寬慰道,「放心吧,廖主任的手術很成功!腫瘤基本切除,你們的孩子情況穩定!」
「謝謝!謝謝!廖主任……太感謝您了!」小孩父親抓著廖伯巖的胳膊一陣搖晃。
「廖主任!您就是孩子的再生父母!」小孩母親哆哆嗦嗦感激了一句,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您就是孩子的再生父母啊!」
「起來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麼!」見慣了各式家屬們的感恩戴德,廖伯巖並不太領情,微微有些怒氣道,「趕緊起來!這是醫院,不要喧譁!」
說罷,示意護士長安撫家屬,自己頭也不回地往辦公室去了。
關了門,廖伯巖摘下口罩,一屁股癱坐在了辦公椅上,這才發現,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溼透了。
「真是老了啊……」廖伯巖有些傷感,可不是麼?十年前,自己是能在手術檯上連續站十一個小時不需要休息的人,現如今,兩個小時就汗流浹背了。
剛想起身倒杯水,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敲了幾下,一個禿了半邊的腦袋伸了進來,一臉諂笑,露出一口黃牙:「喲,廖主任,忙完了?」
「嗯。」廖伯巖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話。這人是管醫院後勤的副院長肖愛國,不學無術,靠著老婆家裡在衛生廳的關係,當了個副院長,廖伯巖和他向來不對付。
「呵呵,我聽劉護士長說了,手術很成功啊。」肖愛國倒是也不見外,依舊一副樂呵呵的表情,自顧自進了門,嘴上開始抱歉道,「今天您休息,還請您過來手術,真是辛苦您了,我這主要也是推脫不開,您也知道,這是衛生廳王副廳長的遠房親戚……」
「沒事,任何病人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不管患者是不是誰的親戚。」廖伯巖有些厭惡地打斷他,連頭都沒有抬,認真整理著辦公桌上的檔案,接著又把散亂的幾本書都沿著桌面的直角放整齊—多年來的醫學生涯,讓他對於整潔有些強迫症。
「那是那是。」肖愛國趕緊點頭,討好道,「您看您今天有沒有時間?要不請您吃個飯,也算是聊表心意?」
「不用。我沒空。」
「哦……這樣啊。」肖愛國臉上微微有些尷尬,「那要不明天?」
「明天要給研究生上課。」廖伯巖擺了擺手,直接道,「吃飯就不用了,你跟患者家屬說下,他們今晚可以回去了,患者今晚會轉icu,不能探望。」
「那行那行,那我就不打擾廖主任忙了。」連續討了兩個沒趣,肖愛國也不好再勉強,客氣了兩句,退出了辦公室。
頓時,整個辦公室裡,就剩下牆上的一個掛鐘在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已經晚上9點半了,也就是說,離案發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很好,計劃已經完成了一大半,從目前來看,手法和不在場證明都接近完美。
廖伯巖喝了口水,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開啟來看,內頁上夾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家人最後一次去迪士尼的時候拍下的照片,照片中,廖伯巖右手摟著妻子的肩膀,女兒親暱地靠在他胸口,他像是巨人一般護衛著家中的兩個女人,一家三口,溫馨得讓人羨慕。
廖伯巖用有些蒼白的手指細細撫摸著照片上的兩張笑臉,一陣揪心的疼痛,像是沒打麻藥就被人掏出了心臟一般。
「嗡……」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手機猛然震動了起來,螢幕上彈出了一條資訊:
全城搜救—星港國際社群再次發生紅衣兒童失蹤案件。
廖伯巖瞄了一眼,很快點下了刪除鍵,起身脫掉了白大褂,站到了窗戶邊。他唰地一下拉開窗簾,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此時,在他眼前,整個星港已經被黑漆漆的夜幕籠罩……
04
天亮得早,才6點多,東方就出現了魚肚白。
星港市公安局四樓,整整一層,十來間辦公室,已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四十多臺電腦,四十多塊螢幕,能調配的警力大部分都撲在了這個案子上。
通宵沒睡,張一明看著攤開在會議室辦公桌前的一堆問詢記錄,嫌疑人口供,搜查登記,現場照片,眼睛紅得跟發怒的公牛一般。
四起案件—
最早一起發生於2016年6月30日,地點是星港市河西區鑫源小區,失蹤女童八歲半;
第二起已是十三個月後,2017年8月16日,地點是星港師範大學教師新村,失蹤女童十歲,她當時甚至已經進入了單元樓道;
第三起只相差了四個月,2017年12月18日,地點是星港市嶽山區的小吃街,失蹤男童八歲半;
然後就是今天星港國際社群這一起了。
除了失蹤兒童都穿著紅色衣服這一點,這四起案件的案發時間間隔沒有共性,案發地點沒有共性,失蹤兒童的年齡從七歲多到十歲多,年齡相差較大,生活背景沒有共性,甚至連性別都沒有共性……
張一明摸了支菸出來叼在嘴上,都忘了點著。
昨天,劉子璇的父親劉仁凱已經趕回星港,市局也連夜召開了緊急會議,上頭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如果這起案子還破不了,張一明在星港市的仕途怕是就此完結了。要是這樣回到省廳,張一明的這張臉往哪兒擱。當初可是他自己要求下來歷練的,臨走前還請那幫傢伙胡吃海喝了一頓,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現在灰溜溜地滾回去,還不被人笑掉大牙。
「張隊!」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刑偵副隊長鄭鋼和技偵科科長李珂冉,領著一群刑警魚貫而入。
「噴漆檢驗結果出來沒有?」一句客套沒講,張一明趕緊問道。
李珂冉把手中的資料一放,道:「出來了。根據物證科的比對,和前三起一樣,都是‘好彩頭’牌噴漆。」
不出意外,果然還是這個「好彩頭」。
張一明只感覺一陣頭大—彩頭一點兒也不好,這是全國市場佔有率第一的噴漆品牌,隨便一個五金雜貨店都可以買到,根本沒辦法追蹤來源。
「指紋、腳印呢?」
「因為天氣加上水泥地的緣故,本來就採集得不多,已經做了大概比對。」李珂冉搖頭道,「也沒什麼收穫,基本都是小區內部人員留下的。」
張一明擺了擺手,把目光看向了副隊長鄭鋼:「小區排查情況進行得如何?」
「昨天在小區保安隊的協調下,我們已經連夜對小區進行了兩次地毯式入戶排查,但沒有發現孩子的蹤跡,也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鄭鋼面露難色,「物證科調取了小區遊樂場案發時間段四個進出口大門,以及小區內部總共九十二個攝像頭的影片資料,通過對影片資料的分析,案發時間段一共經過了四十六輛四門轎車和七輛電動車,我們對這些車輛也進行了初步排查,但是……」
「但是什麼?」
「那個……那個……」鄭鋼猶豫了一下,尷尬道,「基本都是小區內部人員和車輛,暫時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我們現在已經擴大了排查監控的時間範圍,只是這樣的話車子和人員的數量就比較多了,排查時間會稍久一點兒。」
「嗯,繼續擴大!」
張一明深吸了一口煙,覺得自己不能把負面情緒寫在臉上,以免打擊大家的積極性。他稍稍坐正了一些,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都坐下,才道:「劉仁凱家中的監控情況怎樣?社會關係排查得怎麼樣了?」
鄭鋼搖了搖頭:「沒接到任何可疑電話。」他指指邊上兩個偵查員,「至於社會關係,小馬和老鄧也做了初步排查,社會上謠傳劉仁凱是因為競標土地得罪了星航集團,這個事實也不成立。」
「怎麼說?」
「根據我們查到的資料,這兩家公司屬於合夥競標,共同開發,根本不存在矛盾。」
小馬接話道:「而且劉仁凱也很肯定,他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那就奇了怪了!」
一,沒有仇家;二,監控畫面沒拍到半根疑犯的毛;三,查來查去連個可疑人員都沒有。難道是天外飛仙啊?!
張一明把菸頭狠狠一按,決定改換一下思路,集思廣益。他拍了拍手:「各位都談談對案子的看法吧,大家暢所欲言。」
負責調查劉仁凱社會關係的小馬率先發言:「我覺得,現在已經可以排除人販子和綁架勒索的可能性了。案子過了這麼久,一個電話都沒有,這不符合兒童拐賣案件和勒索綁架案的規律。」
「張隊,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和‘6·30’的疑犯並不是一個人,而是模仿作案?」一旁的鄭鋼道。
張一明搖了搖頭:「不太可能。就星港國際社群的安保情況而言,一般人想模仿很難。從現在掌握的線索來看,疑犯似乎是一個喜歡挑釁警方,而且對穿著紅衣服的小孩特別敏感的高智商變態。」
鄭鋼一臉無奈道:「這樣一個變態有案底的可能性應該很大才對。可前幾次案發時,我們已經排查過星港市區所有有前科的刑滿釋放人員,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啊……」
眾人陷入了沉默,李珂冉忽然開啟了一張星港市區地圖,攤開來道:「大家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疑犯為什麼要在這些地方犯案?」
「什麼意思?」
李珂冉把幾處案發地點在地圖上標上了紅圈,分析道:「四起案子,有高階小區,有教師新村,有小吃街……但是每一處都密佈著監控攝像頭,而且安保情況也並不差,這一點大家同意麼?」
一眾警察點了點頭。
「那麼,大家想想……」李珂冉環顧了眾人一眼,接著道,「假設疑犯真的是個心理變態,可穿紅衣服的小孩不是非常常見嗎?為什麼他要挑有這麼多攝像頭的地方動手?為什麼不選在更隱秘的地方,最多換一個目標不就行了嗎?」
「嗯,小李分析得有道理。」張一明點了點頭,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也就是說,紅色衣服這個點,有可能只是一個誘因,但不是主因。」
邊上一個老刑警琢磨著道:「也對,一個人的變態慾望再強烈,也不會故意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
李珂冉同意道:「對。在這起案件上來說,從表面來看,失蹤兒童都身穿紅色外套,而且每一個失蹤地點都留下了噴漆數字,這確實很像是一個自大的虐童癖變態的作案手法。但是,一般的虐童癖會對孩子的性別有偏好,比較少出現有男有女的情況。而且像這種連環作案,變態尋找的就是一種心理上的滿足,就像普通人肚子餓了需要吃飯一樣,一日三餐,一般在間隔時間上會有規律,但是這四起案件,間隔短的三個月,長的相隔一年多,明顯也不太符合特點。」
鄭鋼也跟著點頭道:「變態連環作案往往還有一個特點,在地點的選擇上會有一些共性,比如湖邊、小巷,又或者大學周圍。但是這幾起案子的案發地點沒有共性,唯一的共同點恐怕是監控攝像頭都不少。」
張一明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總結道:「對,大家分析得都有道理。所以,除了穿紅色衣服以外,這四個小孩一定還有其他共性,讓疑犯寧願冒著被抓捕的風險,也要在安保這麼嚴密的地方犯案,並且還故意留下線索挑釁警方。所以,大家想想,這些孩子還有什麼共性呢?」
這個問題又把大家給難住了。一個參與了前三起案件的專案組成員率先搖頭道:「這幾個小孩,除了都是在星港市失蹤的,家庭背景、父母職業、年齡、性別、成長環境,好像找不出來什麼共性了。」
一個年輕警察介面道:「對啊,即便這是一起針對四個家庭的報復,這四個家庭也很難同時得罪同一個人吧……第四起和第三起,一個是星港首富的孩子,一個家裡是開小賣部的,這兩家的社會人際網能有什麼交集?最有嫌疑的保安和老師等職業,我們也交叉排除過,根本沒有人能同時接觸兩個小孩。」
鄭鋼頗為鬱悶地搖了搖頭:「而且,我昨天還專門找出了以前的影片看了看,這四起案件的現場都沒有出現過重複的嫌疑人。」
案情又由晴轉陰,張一明對這個問題同樣沒有答案。
確實是這樣,四個家庭,有大商人,有做小買賣的,有大學老師,還有普通白領,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找不出來四個小孩身上的交集。那麼,疑犯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老這樣乾坐著想也不是個辦法,張一明捋了一遍案情,起身拍了拍手,安排道:「今天的會議先這樣吧。物證科那邊,接著排查小區入口的影片,把時間範圍逐步擴大;偵查科那邊安排人員走訪小區周邊,看看有沒有可能找到目擊證人;鄭鋼,你還是再帶人去小區核實一下情況,重點調查有沒有目擊證人,有任何疑點第一時間聯絡……」
「嘭!」
話音還沒落,會議室的門猛地被人撞開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瘋了一樣衝了進來,跟在她身後的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想拖都沒拖住。
「你們……你們誰是負責人?!快說,你們誰是負責的?!」即便披頭散髮也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
不過此時,應該是一直沒有休息再加上精神高度緊繃,女人已經歇斯底里了。
「子旋媽媽,你先別激動。」身後跟進來的一個女警趕緊扶著女人坐到了邊上的椅子上,嘴裡安慰道,「我們已經在全方位跟進了,很快就能查到子旋的下落。」
「孩子呀,你別這樣,媽看著難受。」老太太估計是失蹤小女孩的外婆,這會兒也跟著女兒一起抹著眼淚。
「你是不是這起案子的負責人?!」可能發現張一明是剛才唯一一個站起來的,女人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樣抓著他的胳膊,「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我們會盡力的。」此情此景,讓張一明心裡堵得慌,是啊,一個孩子對於一個家庭,特別是一位母親來說,往往意味著一切。
「光盡力不行!」女人瘋狂地吼著,「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張一明跟前,淚眼婆娑地哭道:「求求你們了!我給你們跪下了!我閨女生娃娃的時候產後大出血,差點兒連命都丟了,她以後也生不了了,就這麼一個寄託,我求求你們幫她找到孩子吧。」
「您先起來,您先起來。」李珂冉趕緊扶起了老太太,不斷安慰著,「我們一定會找到子旋的,放心好了。」
這場面讓在場的警察們心裡跟壓了塊千斤巨石一樣,氣氛很是壓抑。
張一明趕緊揮手,從門外又叫進來兩個女警,好不容易把兩人勸走。他接著把下屬的工作安排妥當,便癱坐在辦公椅上,有些失神。
幹警察這麼些年,不是沒有遇到過大案要案,但是這麼詭異的案子,他還真是頭一次遇見。不能怪家屬著急,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多個小時了,每過去一個小時,找回孩子的機率就要低上好幾個百分點,如果超過四十八小時,再想把人找回來……
「哎……」張一明嘆了口氣,正打算從口袋裡掏支菸出來解悶,「啪」的一聲,一個不小心,一個已經掉漆的鑰匙扣落在了地上—這還是當年張一明在省廳刑偵總隊的時候,因為破獲了轟動一時的「望城坡滅門案」,集體榮立二等功,省廳給他們頒發的紀念品,有些年月了,漆掉得差不多了,不過張一明一直捨不得扔。
「張隊,想什麼呢?」安慰好家屬的李珂冉折回辦公室,正打算拿上自己的檔案袋離開,卻見到張一明正盯著手裡的鑰匙扣發呆。
「看來只能死皮賴臉一次了。」張一明從辦公室的抽屜中抽出了一張請帖,問道,「小李,會開車麼?」
李珂冉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會啊。」
「那行,去趟省城。」張一明重重拍了拍李珂冉的肩膀,「我通宵沒睡,不敢上高速,麻煩你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