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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嫌疑職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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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鋒利的手術刀,在頭層表皮上,根據描線留下一道喑紅的切口,沒有滲出一絲血跡。

廖伯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小心地把肌皮瓣撥開,好讓整個硬腦膜都暴露在自己的視線範圍,接著,他取下手術檯邊上的轉孔機,對準了一早瞄好的幾個點。

「嗡……」隨著幾聲像是白蟻咬木屑的聲音,三個手指粗細,圓潤得就像是用玻璃刀切割玻璃一樣沒有絲毫瑕疵的圓形孔狀很快被鑽了出來。

然後再用鑽刀輕輕劃了幾下,三個顱骨鑽孔很快就被切開,再一伸手,硬腦膜便從骨板上分離開來。

「譁……」周圍一群年輕的白大褂幾乎同時發出了驚呼——作為在職的外科研究生,他們不是沒有見過開顱,只是廖主任的手法精妙到分毫不差,開顱手術的操作過程就如藝術家在創作藝術品一樣,這般瀟灑自如可不是一般的醫生能有的技術。

「廖主任可真牛!」不知道哪個膽大的研究生小聲喊了一句,引得周圍一陣竊笑聲。

「手法演示先到這裡,但是你們記住,病人的腦袋開不得玩笑,對於你們,我也只提三個要求……」廖伯巖放下手中的器具,摘了口罩,扭頭對著圍觀的二十來個年輕面孔道,「精準,精準,精準!」

「我們一定努力!」新進研究生們同時回答。

「行了,都先各自坐好吧!」廖伯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在梯形教室內坐下,才慢慢道,「解剖手法可以慢慢學,慢慢練,但是有些東西,我必須先跟你們講清楚,免得你們將來後悔,說上了我廖伯巖的當!上了學醫的當!」

研究生們又發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

今天是廖伯巖給新進研究生講解剖公開課的日子,其實,以他現在的職稱和地位,除了每年他自己堅持的臨床手術和部分門診以外,完全沒有必要來講課,但是每次只要有新學生進來,他都要親自帶幾節公開課。畢竟,這也算是一種薪火相傳。

「我們當中有神經外科專業的,也有神經內科專業的,更有研究心理學的,所以對於人類的大腦,醫學界的兩個基本認知,相信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在這裡要再強調一遍……」隨著幻燈片內容的更迭,廖伯巖一邊把講課臺上的書籍和檔案沿著直角疊放整齊,一邊侃侃而談,「一個屬於壞訊息,一個屬於好訊息……你們想先聽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好訊息!」臺下一眾年輕的醫生們笑著喊起來。

廖伯巖也跟著笑道:「你們想聽好訊息,那我就先說壞訊息。壞訊息是,人類的大腦由一百四十億個細胞組成,但是腦細胞不像骨骼、肝臟、肌肉等其他器官或組織,損傷後可因細胞分裂增殖很快恢復,而是一旦發育完成後就再也不會增殖。目前科學界尚沒有更好的辦法改變腦細胞不可再生這一特性。也就是說,人的腦細胞永遠處在一種連續不斷地死亡且永不復生增殖的過程。死一個就少一個,直至消亡殆盡。」

「不過,還有一個好訊息—」話鋒一轉,廖伯巖低頭看向講臺下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人只有在用腦,也就是思考問題的時候,才會加速它的正常死亡,所以……」

說到這裡,廖伯巖指了指自己:「包括我在內,這一百四十億個細胞,終其一生用不到十分之一,換句話說,剩下的一百二十多億細胞連加速死亡的機會都不會有。對於大腦的認識也一樣,我們這代人研究了一輩子,對大腦的奧秘也只瞭解不到十分之一。聽上去是不是一門很絕望的科學?」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臺下又是一陣鬨笑。

「還有更可怕的訊息,我也一併告訴你們吧。」雖然這些基礎領域的專業知識,在座的研究生可能都清楚,但廖伯巖每次都會再三強調這門學科的深不可測,他實在不希望有人會因為覺得輕鬆好就業才選擇了這門專業。

「不但這個凋亡過程不可逆,而且大腦極其複雜,人的大腦平均每秒鐘會發生十萬個不同的化學反應;每天能記錄人的生活中大約八千六百萬條資訊;估計人一生能儲存一千萬億條資訊。所以我們從事的基本上算是世界上最複雜的研究。但是,我想問大家……」頓了頓,廖伯巖提高了聲調,「有沒有信心攻克我們學科上的各種難題?」

「有!」一群年輕醫生頓時跟打了雞血一樣嗷嗷地發出了高喊。

不怪學生們人來瘋,要知道,講臺上這位,可是整個湘南省,不,應該是放眼全國都首屈一指的神經外科大拿,能聽他親自授課,絕對受益匪淺,是能拿出去吹牛炫耀的事蹟,是上天掉下來的好運氣。

「有信心就好啊!」廖伯巖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就喜歡看到年輕人朝氣蓬勃的樣子,「既然大家這麼有信心,那麼我再帶幾個好訊息給大家……」

剛說到這裡,廖伯巖忽然看到臺下一個年輕醫生正低著頭,似乎被手機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廖伯巖指了指那學生道:「那位同學,手機有那麼好看嗎?」

頓時,一教室的目光全部向那個醫生看了過去。

「那個……」他有些拘謹地抬起了頭,趕緊把手機放到了口袋裡,「對……對不起。」

廖伯巖把手一攤:「你不用對不起我。第一,你不是花我的錢來上學;第二,你浪費的不是我的時間。但是—」重重地停頓了一下,他才接著道,「相信在座的都是來自普普通通的家庭,咱們要是官二代,富二代,也不會選擇學醫了。說個大白話的道理,父母掙錢都不容易,我希望大家好好……」

「嗡!」話音未落,那醫生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在空曠的教室裡格外刺耳。

這一下,廖伯巖還真有點兒脾氣了,乾脆把幻燈機一關道:「行了。既然把上課要關機的要求當耳邊風,來,在聊什麼,跟大家分享分享。」

「廖主任……那個……」年輕醫生漲紅了臉,拘謹道,「我馬上就關手機。」

「不用關嘛,既然是上課都在關心的事情,肯定小不了。」廖伯巖冷冷道,「說出來,跟大家一起交流一下,說不定能有什麼心得。」

年輕醫生小聲道:「我……我沒在聊天……是手機自動推送的一個新聞。」

廖伯巖冷笑了一聲:「呵呵,上課時間都關心起國家大事了?那更要說出來,跟大家一起討論了。」

「廖老師,我……」

廖伯巖依舊不肯放過他:「很為難嗎?我強調過多少次?我們是醫生,我們手裡掌握的是什麼?是人命!如果連上課時間關手機都做不到,請問你還能做到什麼?哪個患者會把性命放心交到你手中?說吧,什麼新聞,跟大家說說……」

沒辦法,年輕醫生只好硬著頭皮怯生生地說:「是……是星港國際那個兒童失蹤案……」

話音一落,臺下的年輕醫生們頓時竊竊私語了起來。「啊……我也看了,據說第四次了。」

「嗨,現在的人真變態。」

「我就支援對拐賣兒童罪用重刑……」

廖伯巖微微愣了愣,拍了拍手道:「行,既然有現行的案例在這裡,你們說說,為什麼會有人綁架小孩?這是出於一種什麼心理?」

「是……是虐童癖吧?」有個膽大的醫生說道,「據說失蹤小孩穿的都是紅色衣服。」

廖伯巖接著問:「那我再問問大家,虐童癖是怎麼形成的?來,就你說……」

「我嗎?」膽大的醫生站了起來。

廖伯巖點了點頭:「對,就是你。你叫什麼?」

「廖主任,我叫陳向澤,神經外科專業的。」膽大的學生自我介紹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

「不說這個。」廖伯巖指了指他,「你來說說,從神經科學來看,虐童癖的成因是什麼?」

「好的。」陳向澤點了點頭,認真道,「成因主要有三點,第一是心理因素,自卑、挫折感、社會家庭事件促成壓力等等,會使人感到疲勞、緊張、焦慮,將這種不良情緒在兒童身上發洩轉移。第二是性格缺陷,有的人性格膽怯、懦弱,缺乏應付危機的能力,當遇到重大精神打擊時,不能勇敢地面對現實,希望退回到童年。第三是病理因素,有的人本身存在心理、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症、智力低下等,還有其他一些可干擾腦功能的因素,比如吸毒、酗酒等等。」

「說得很對。」廖伯巖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麼虐童癖的大腦和一般人的大腦有什麼區別呢?」

「區別是……」稍微停了停,陳向澤接著道,「德國科學家曾經採用磁共振技術進行實驗,結果發現,虐童癖的大腦對兒童面部照片的反應比對成年人面部照片的反應更為強烈。」

「很好!」廖伯巖比了個大拇指,「那麼你覺得,從大腦白質和精神方面雙重分析,虐童癖又分為哪些種類?」

「分為固定型、迴歸型和攻擊型三種……」

話到一半,梯形教室的後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白大褂匆匆走了進來,低聲道:「廖老師,有人在辦公室等您,好……好像是警察。」

「知道了。」廖伯巖點了點頭,淡然道,「上完課我就過去。」

02

「嘖嘖嘖,高知啊……」市一腦外科主任辦公室內,鄭鋼看著牆壁上介紹廖伯巖職業簡歷的相框,嘖嘖稱讚著。

可不是麼?廖伯巖,籍貫星港,上海醫科大客座教授,湘雅附一主任醫師,全國腦神經外科協會副會長,曾擔任多起國際科研專案中方專家組組長,現為星港市一醫院的腦外科主任,並擔任副院長等職。

「這人確實不像個罪犯啊。」一邊的偵查員也點點頭。不光職業介紹的內容光鮮,照片中的廖伯巖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溫文爾雅,就連辦公桌上的書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一絲不苟的人,哪裡像什麼作奸犯科之輩。

偵查員有些費解:「鄭隊,我一開始就找保安和小區業主都核實過了,這人確實是去小區裡面給人看病的,而且在案發之前他就已經離開了,怎麼張隊又叫我們來核實一次?」

「我也不知道,可能張隊覺得他嫌疑比較大吧……」鄭鋼也有些不解,以現有的證據來看,這人的確沒有作案時間,也沒有任何嫌疑啊。

想了想,鄭鋼扭頭道:「不過,像他這麼一個專家教授,病人想掛他的號都得通宵排隊,他還親自上門給患者看病,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呵呵,鄭隊,星港國際社群住的都非富即貴啊。」偵查員不以為意。

「也對。」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來人正是廖伯巖。

鄭鋼趕緊伸出手,介紹道:「廖主任,你好,我叫鄭鋼,隸屬星港市公安局,這位是我同事。我們有個事情想找您瞭解一下。」

廖伯巖同鄭鋼握了握手,請他坐下,順手把書桌上的檔案整理了一下,頗有些疑惑道:「兩位找我是……」

「哦……是這樣的……」鄭鋼攤開了手中的筆記本,問道,「我們想問一下,4月6號,也就是昨天晚上5點到7點左右,您在哪裡,您還記得麼?」

「昨天晚上?」廖伯巖想了想,道,「5點多的時候,我在星港國際社群,怎麼?」

「就是一個簡單的調查,您別多想。」鄭鋼道,「能不能說說,您去那裡是去做什麼?」

廖伯巖呵呵一笑:「我是醫生,當然是去看病啊,不然能去幹什麼?」

鄭鋼感嘆道:「像您這種專家還上門問診,真是挺少見了。」

「呵呵,沒辦法,是我親自動的手術,我自己去看看術後狀態比較放心。」廖伯巖不以為意,起身從抽屜裡找了找,遞了一張名片過去,「這就是那位家屬的名片,你們可以自己去問問病人家屬,看看我是不是去看病了。」

鄭鋼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是已經去核實過的嶽山區劉區長的名片,他只能硬著頭皮道:「您還記得您大概去了多久嗎?」

廖伯巖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道:「具體我不太記得了,應該也就二十來分鐘吧,患者術後恢復得不錯,我只是交代了一些物理治療的注意事項,而且剛好我這邊還有一臺手術要做,所以待得並不算久。具體你們可以去星港小區那邊查一下,保安那裡進出都有登記的。」

「嗯,這個我們會去查的。」鄭鋼唰唰記錄了兩筆,道,「您從星港國際社群出來以後,是回了家,還是回醫院呢?」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在醫院有臺手術,我當然是趕著回來。」廖伯巖臉上微微有點兒不耐煩的神色。

「廖主任,我們也是按規章辦事,希望您理解。」鄭鋼滿含歉意地接著問,「能問一下手術是幾點開始的嗎?」

「6點40分還是7點40分來著……不好意思,手術太多,具體我不太記得,我先問問……」廖伯巖起身拉開了門,朝外面招呼了一聲。很快,護士長小跑著過來,看到廖伯巖辦公室兩個穿警服的警察,微微一愣,問道:「廖主任,有什麼事情嗎?」

「昨天下午,肖院長親戚那臺手術,我是幾點開始的?你幫我看看備註。」

護士長趕緊道:「不用查備註,是6點40分開始的。是我親自通知麻醉師和巡床護士時間的。怎麼?」護士長指了指兩個警察,低聲道,「有醫鬧?」

「沒事,不是醫鬧。」廖伯巖揮了揮手,「忙你的去吧。」

護士長一走,該瞭解的都瞭解了,鄭鋼起身伸出了手:「麻煩了。謝謝您的配合。以後要是還有叨擾的,希望廖主任不要介意。」

「沒事,警民一家親嘛。」廖伯巖再次與鄭鋼握了握手,好奇道,「能問問具體是因為什麼案子來找我麼?」

鄭鋼道:「還在偵破階段,到時候我們會統一發布訊息。」

「那好吧。」廖伯巖點頭表示理解,「那我就只能祝你們早日破案了。」

把人送走,廖伯巖關好門,坐在辦公椅上,腦袋飛快地運轉著。按道理,自己在保安那邊留了進出小區的時間和簽名,又有影片監控和小區業主可以證明自己根本沒有作案時間,警察完全沒必要來親自登門問詢,可為什麼還會專門派兩個人來醫院呢?

只有兩種可能:其一,這個女孩家庭背景確實不一般,警察絲毫不敢馬虎大意;其二,有人已經懷疑上自己了。

「不可能……」廖伯巖一邊強迫症一般把辦公桌上的書沿著直角擺放整齊,一邊思索著,他不相信有人會懷疑一個沒有作案時間的路人,更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在案發後上了手術檯的醫生。

不過,即便懷疑了又能怎樣呢?等他們查出作案手法,怕是自己的嫌疑更小了吧。

正思索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護士長又推門進來,歉意道:「廖主任,又有人找您。」

「哦?」廖伯岩心中一陣嘀咕,不是才走麼,又派人來了?「讓他進來吧。」

門一開,廖伯巖愣了:「你是……任曦?」

03

「人來就來嘛,還買這麼多東西……我這兒只有碧螺春了,鍾警官喝得習慣吧?」

把鍾寧帶過來的禮物放到書桌上,廖伯巖從抽屜裡拿出一罐茶葉,給鍾寧泡上了滿滿一杯茶,扭頭看著任曦,笑道:「曦曦,想不到你都長這麼高了,伯伯都快不認識你了。我這裡也沒別的,喏,就剩下這一小包大白兔了,給你吃。」

「謝謝廖伯伯。」任曦乖巧地接過大白兔,老實地坐到了一旁。

鍾寧起身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道:「沒影響廖主任上班吧?要是您有事的話先去忙,不用顧及我們。」

「沒有沒有,今天本來就沒什麼事情,就是醫院安排我給研究生們上課,不講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就是給他們打打氣。」廖伯巖看著任曦笑道,「想不到也就幾年沒見,小曦現在長這麼大了。」

「對了……」廖伯巖衝任曦揮了揮手,「小曦,你過來一下,讓廖伯伯看看你。」

「去吧,給廖伯伯看看。」鍾寧揮了揮手,任曦懂事地點了點頭,走到廖伯巖面前。

廖伯巖細細地扒開任曦的頭髮,小女孩的頭頂上赫然出現了兩道蜈蚣大小的疤痕。他輕輕地按了按疤痕周圍,輕聲問道:「最近兩年,還有抽搐或癲癇之類的症狀發生嗎?」

「沒有了。」鍾寧搖頭道,「已經幾年沒有犯過病了。」

「嗯,恢復得很不錯。」廖伯巖又拿出聽診器和小電筒,對任曦做了一些常規性的檢查,才滿意道,「如果幾年沒有發病,那麼小曦現在和正常孩子應該沒有兩樣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聽了廖伯巖的話,任曦眼眶微微發紅了,懂事地感激道:「廖伯伯,謝謝您,要不是您,我現在還不能上學呢。」

「哈哈,不用謝謝我。」廖伯巖擺著手,指著鍾寧道,「應該謝謝你鍾爸爸才是。」

「我都謝。」任曦嘿嘿笑著,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將來報答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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