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4點半,星港國際社群遊樂場。
鍾寧就這麼站在遊樂場中間低著頭髮呆。
把任曦送回學校以後,鍾寧按照張一明發的地址來到案發現場,已經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了。
此時,幾百平方米的遊樂場內,所有的遊樂設施已經被移到了一邊,就差掘地三尺了,除了兩個張一明安排的警員還在值班,警戒線的周圍也沒了看熱鬧的人群,顯得頗有些淒涼。
和張一明給他的案卷中的照片一樣,除了一個安裝了攝像頭的入口,其他三面都被圍得嚴嚴實實,除非有穿牆術,不然不可能有人可以躲過監控自由出入。
至於小區的四個進出口,鍾寧剛才就已經檢視過了,攝像頭的監控角度沒有死角。
這還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這是鍾寧看過現場後的第一感覺—畢竟,正常人誰會挑這麼個地方下手呢?
就在此時,一輛警車衝了過來,車門一開,張一明領著幾人快步走了過來。
「鍾隊,這位是市局刑偵隊副隊長鄭鋼,這位是偵查員小吳,這位你見過的,技偵科李珂冉……」
跟幾人握了握手,鍾寧看向張一明道:「案子我幫你查,但是希望你能注意一下影響,如果只是單純的問詢,就不要穿警服去影響別人的正常工作。」
張一明也是有苦難言,明明醫生這條線索是你提出來的,怎麼一查還查出脾氣了呢?不就是穿了警服麼?也沒違反規定啊!猶豫了一下,張一明問道:「鍾隊,您跟那位廖醫生很熟?」
「任曦的主治醫生。」
「啊?」這一下,張一明總算明白為什麼鍾寧會有脾氣了,這算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啊……
擺了擺手,鍾寧也不想為這個事情再囉唆:「他的嫌疑你們已經排除了吧?」
張一明趕緊解釋道:「已經排除了,已經排除了。他在小女孩失蹤前就已經離開了星港國際社群,回醫院做手術去了,確實沒有作案時間,也沒有跟幾個小孩接觸過。還有……」張一明尷尬地看著鍾寧,「不但廖醫生沒嫌疑,而且以我們從醫保中心得到的訊息來看,四個孩子在醫院就醫這一點上也沒有交集。」
「知道了。」鍾寧明白了張一明的意思,除了教師、保安以外,似乎醫生這個職業也和案子沒有關聯。
那麼,依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既然找不到四個孩子的共同點,就只能換個路子,從現場作案手法來判斷疑犯的特徵,從而縮小目標範圍了—也就是說,又得從時間換到空間上來了。鍾寧盯著遊樂場入口攝像頭瞄了一會兒,走到了一旁散落的幾個木馬前,指了指,問道:「疑犯的記號,就噴在木馬上?」李珂冉趕緊快步向前,點頭道:「對。噴漆成份和前三起一致,同屬於‘好彩頭’牌。」
鍾寧要了一雙手套,抹了一把木馬上還未乾的水珠放到鼻邊聞了聞,接著,看了看外圍連著馬路的圍欄,忽然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木棍。
鍾寧順著圍欄一路敲過去,響聲震天。可惜,整整一排圍欄,每一根都牢固無比,沒有一點點鬆動的跡象。
接著,鍾寧伸腳,一腳蹬在了圍欄上。
「嘣」的一聲悶響,圍欄只是稍微「嗡」了一聲,很快就紋絲不動了,沒有任何被人動過手腳,產生鬆動的痕跡。倒是把一隻野貓驚得從欄杆側面鑽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外邊的馬路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把邊上的幾個警察看得一愣,這鐘隊怎麼這麼異於常人?這是想把圍牆給拆了?
「張一明……」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鍾寧又指了指張一明,「你爬爬看。」
「啊?」張一明抬頭瞄了一眼將近五米高的圍欄,滿臉為難。「爬爬看。」鍾寧扔了手裡的木棍,臉上絲毫沒有開玩笑的神情道,「爬不上沒關係。」
「行吧。」自己好不容易請來的菩薩,張一明也不好多說,一臉委屈地摸了摸欄杆,雙手一趴,剛想搭腳上去,「哧溜」一下,雙腳又滑了下來。
「下雨,打滑,真爬不上。」
「行了。」鍾寧低頭看了一眼柵欄下部連著地面的空隙道,「鑽一下?」
「這……」張一明更加尷尬了,「鍾隊,這才十來公分吧,我腦袋都過不去,沒必要了吧?」
「不想試試?」鍾寧蹲下來用手比畫了一下,道:「說不定可以呢?」
「這真不行。」張一明趕緊搖頭,彎腰把腦袋往空隙處試著放了放,「你看,差太遠了。」
「那行,不勉強你了。」鍾寧又站了起來,往柵欄外的馬路看去—隔壁是一條叫星辰三路的單行道,過了馬路,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夜晚的燈光打在湖面上,煞是好看。
看著兩人唱雙簧一樣折騰了半天,鍾寧又許久不說話,李珂冉的心頭微微有些不悅。圍欄的情況,他們技偵科早就檢查過了,不可能漏掉這麼重要的線索,這也太看不起她的專業性了。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要為自己的工作解釋清楚:「護欄我們早就檢查過,根本沒有動過手腳的痕跡,而且張隊剛才實驗過了,靠鑽和爬是不可能過去的。疑犯不可能憑空穿過護欄。」
「分析得很有道理。」鍾寧回頭看了一眼李珂冉,居然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什麼?」
鍾寧瞄了一眼欄杆外的馬路道:「疑犯根本沒有進來過案發現場。」
「什麼?!」幾人驚訝得同時脫口而出。
一個人不進入案發現場,怎麼可能把原本在遊樂場玩耍的小孩綁走呢?!
張一明納悶道:「鍾隊,你的意思是……疑犯憑空躲過攝像頭把小女孩擄走了?」
「不。」鍾寧指了指攝像頭道,「在來的路上,我已經看過你給的案情彙報,現在可以確認的是,疑犯沒有經過攝像頭對吧?」
「確認。」李珂冉和張一明同時點了點頭。
「可這個遊樂場,正門有監控,其他三面牆,一面連著馬路,另外兩面就算爬得過去,還是得出小區,而小區門口是沒有監控死角的。」鍾寧指了指隔開外面馬路的柵欄道,「所以,我要是疑犯,肯定是從這面連著馬路的牆把人綁走的,那麼,只要穿過這面圍牆,小區內所有的監控就形同虛設,這毫無疑問是最理想的作案路線。」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剛才你也叫張隊試過了,正常人根本就不可能穿過這面牆。」李珂冉更加不解了。
「問題就出在‘正常人’上了。」
「什麼意思?」幾人大眼瞪小眼,腦袋上全是問號了。「疑犯是正常人,但是被綁架的小女孩不是。」
這話讓一眾警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被綁架的小女孩怎麼就不是正常人了?難道還能是外星人?
「這個等下再說……」鍾寧看了看邊上好幾個散落的小木馬,道,「你們再想想,疑犯為什麼會把噴漆噴在木馬上了?」
幾人的腦袋都快成漿糊了,鄭鋼撇嘴道:「這……疑犯犯案的時候,肯定是著把小孩綁走啊,邊上有個木馬不就噴木馬上了?挺隨機啊。」
鍾寧不置可否,瞄了張一明一眼:「既然疑犯要急著把小孩綁走,為什麼還有空噴個數字?」
「也對……」張一明腦子轉了過來,可馬上又不解道,「鍾隊你的意思是,疑犯把噴漆噴在木馬上是有特別原因的?」
「剛才我大概測算了一下,柵欄的寬度間隔是11釐米左右,下面離地的距離是12釐米左右,一個正常人當然不可能鑽進來,更加不要說還得綁走一個孩子了。」說到這裡,鍾寧走到一個小木馬邊上,看了看,說道,「等下你幫我把這玩意兒抬到邊上來,哦……對了,外面有五金店嗎?」
「五金店?」鍾寧的問題跳躍性太大,讓眾人的腦袋都開始結繩了,這案子和五金店又有什麼關係?
「算了,我自己去找找吧。」鍾寧也沒顧得上幾人的異樣,大踏步往小區門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轉角。
怎麼說到一半人就跑了?李珂冉和鄭鋼同時看著張一明道:「鍾隊這是要去幹嗎?」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張一明同樣一頭霧水,扭頭看著兩人,尷尬道,「習慣就好。」
02
這條挨著星港國際社群遊樂場的單行道,叫星辰三路,長度兩千米左右,加上綠化帶和兩邊的人行道,寬度也不到二十米,右邊是星港國際,左邊就是人工湖了,也就是說,整個星辰三路,只有兩頭可以出入,中間並無其他出入口。
十分鐘後,鍾寧出現在這路條的人行道上,一手搭著遊樂場外圍的柵欄,一手衝遊樂場裡面的張一明打招呼,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小朋友……過來,到叔叔這裡來!」
「又是我?」張一明一臉苦瓜相,搭檔這麼些年,他知道,八成又沒什麼好事。
「叫你來你就來,哪兒這麼多廢話!」鍾寧喝斥了一句,馬上又換上了一副笑臉,柔聲道,「小朋友,叔叔這兒有巧克力,有小豬佩奇,還有芭比娃娃哦,你喜歡嗎?哎呀……」
鍾寧無視幾人臉上的不可思議的表情,說話間,居然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啪」的一下扔到了遊樂場內:「小朋友,你看,叔叔的東西掉進去了,能不能幫叔叔撿一下?」
「好吧。」張一明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喏,就在這裡。」看著張一明走近,鍾寧指了指地上的手機,「幫叔叔撿一下,麻煩小朋友了。」
「好的,給……」
「你」字還沒說完,猛然間,鍾寧另外一隻手臂「唰」地一下伸進欄杆,把正彎腰的張一明的衣領一扯。「砰」的一聲悶響,張一明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柱子上,還沒來得及反應,只感覺脖子被鍾寧重重勒住,頓時喘不上氣來。
「暈過去。」
「哦!」張一明得令,誇張地叫了一句,閉著眼睛,假裝暈了過去。
鍾寧居然立刻從圍欄後扯出了兩條長繩,其中一條上居然還綁著一個不小的編織袋。他抓著長繩的兩頭,手伸進柵欄內用力一甩,兩根長繩很快穿過了不到四米的柵欄頂部,又落到了柵欄外他的手中。
「把木馬給我。」
李珂冉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過來,趕緊把本來立著的木馬放到了鍾寧手中。
很快,鍾寧抓著木馬往編織袋裡一塞,用另外一根繩子綁好,又是「唰」地一下,用力一扯,編織袋應聲升到了柵欄頂端,卻因為角度的問題,剛好被卡住,拖不動了。
不過鍾寧似乎並不著急,他左手的繩子沿著柵欄挽了兩個圈,然後把右手那根早就綁在編織袋尾部的繩子往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猛地一扯,編織袋居然翻了個身,一躍到了外面。
接著,鍾寧緩緩地松著左手的長繩,編織袋便慢慢地滑落了下來。
「5分13秒……」一氣呵成,鍾寧拿出手機,伸進柵欄裡比畫了一下,衝幾人道,「足夠來回綁架四趟了。」
「這……」一眾警察已經看得呆了。敢情鍾寧剛才說的那句「疑犯根本沒有進入案發現場」是這個意思。
「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一般來說,體重比這個木馬重不了太多。」鍾寧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解釋道,「我剛才說失蹤的孩子‘不正常’,是指小孩才有被引誘的可能,也只有體重很輕的小孩,才能以這種方式逃過監控,被運出小區。」
「對對對!是這個道理!」張一明樂開了花—撥開雲霧見太陽!看來這尊菩薩沒白請啊!疑犯根本沒有進過小區,監控攝像頭當然沒有拍到他了!是自己一開始的偵破方向就錯了。
「不對……」鄭鋼忽然搖頭道,「如果疑犯根本沒有進來過,那這個噴漆記號怎麼解釋?噴漆是噴在木馬上的,不可能人站在柵欄外,隔空還能噴個數字出來吧?」
「我明白了!」李珂冉興奮地看了看鐘寧,拿起地上的一個小木馬,手腳並用,猛地往上一拉,「嘎吱」一聲,木馬被分裂成了兩部分:「這些木頭卡口是固定的。」
張一明頓時瞭然:「疑犯事先把木馬扶手和身體拆了帶走,噴好漆以後,在案發當天再分別從柵欄底部塞進來,隔著護欄拼裝好後,用力往鞦韆的方向一推?」
「對。」鍾寧點頭,指了指鞦韆旁邊原本發現被噴漆的木馬的位置,道,「我看你給我的現場照片,那個木馬是倒的,應該是推進來的時候,不小心把木馬推到了。」
「難怪!」張一明激動地一拍腦袋,「難怪這麼多地方不噴,非得噴木馬上!」
可不是嗎?第一,木馬好拆裝,可以輕輕鬆鬆從柵欄裡塞進來;第二,遊樂場裡有十幾個木馬,如果有心,隨時來拆一個打包帶走都不會有人發現。
張一明向李珂冉交代:「叫痕跡檢驗科看看那個木馬有沒有拆裝的痕跡。」而後興奮地問,「外面這條路,人流情況怎麼樣?」
鄭鋼也是一臉高興,趕緊道:「因為是小區側面,又是單行道,人流不多。這條路一頭一尾的路口都有攝像頭,只要是路過的人,肯定可以拍到。」
張一明一握拳頭:「那行!把排查重點放到星辰三路上來!案發時間段哪怕飛過一隻蚊子,也要給我找出來!」
佈置完任務,張一明想問鍾寧還有沒有什麼指示,發現鍾隊的臉上依舊神色嚴峻,沒有半點兒如釋重負的感覺。
「鍾隊,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
「沒了。」鍾寧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剛才他觀察過這條星辰三路,原本,他覺得,疑犯應該是找準了這個最薄弱的地方施行犯罪行為,且自己模擬的作案方式,幾乎是唯一可能躲過小區內部攝像頭監控的方法。可在此之後呢?要躲過星辰三路兩頭的攝像頭,似乎也沒那麼容易。如果疑犯有如此縝密的頭腦,不可能忽略這個問題。如此看來,自己的模擬作案似乎就有些笨拙了。
多年的刑偵一線生涯,讓鍾寧練就出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破案直覺,他隱約覺得,這案子並沒有這麼簡單。
更讓人費解的是,疑犯噴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挑釁警方,自命不凡的罪犯,鍾寧不是沒見過,但是這種罪犯一般都會留下自己的訴求,比如「來抓我」「罪有應得」之類的,可像這種只留下一個數字讓警方去猜的,他還真沒見過。
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天色漸晚。鍾寧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暴雨似乎即將來臨,鍾寧不打算久留,今天他還有事情要去做。
「今天你們先排查監控吧。要是沒什麼收穫,明天再找人帶我去另外幾起案子的現場看看。」
「那行。」張一明點了點頭,「我先幫您安排個地方休息?」
「不用了。有個朋友過生日,我還得回省城。」
03
兵分兩路,鍾寧往南,張一明一行往北,幾輛車分開錯行,很快離開了星港國際社群,在夜色中,分別往省城和市局駛去。
「張隊。」從後視鏡裡看著鍾寧的車逐漸消失,李珂冉也把車打了個轉向,駛入了主幹道,扭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依舊一臉興奮的張一明道,「可以問你個問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