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還沒有停。
鍾寧起得很早,不到9點,他就已經到了星港市局的地下停車場。既然答應了廖伯巖和任曦會盡力而為,他就不想再浪費時間。
他開啟了張一明昨晚發的影片又細細看了一遍—頭尾兩個攝像頭,正是小女孩失蹤時間段的星辰三路上的監控畫面,每個影片長達二十二分鐘。
星辰三路是單行道,而且位於小區側面,比較偏僻,二十二分鐘的時間,路過的車輛並不多,一共就四輛四門轎車和一輛後八輪貨車。那輛可疑的黑色大眾出現在第七分鐘,停留了五分二十秒,再從另一頭離開。
從時間上來判斷,這些車輛當中,也確實只有這輛大眾有嫌疑,只不過,鍾寧判斷,這很可能是一場誤會。
「鍾隊,不好意思,隊裡有點兒事情,來晚了。」
正愣神,車門被人開啟,李珂冉坐了上來。從昨天聽張隊說了鍾寧的事情以後,李珂冉對眼前清瘦的男人莫名多了一絲好感。她把手中一個的證件遞給鍾寧,笑了笑:「這是張隊給您配的,方便您做調查。」
「謝了。」鍾寧接過來看了一眼,那是一個專案組專家顧問證明。他看了車窗外一眼,問道,「張一明呢?」
「他和鄭隊都帶人去寧鄉縣那邊找那輛大眾的車主去了。昨天晚上兩點多出發的,現在應該快有訊息了。」
鍾寧點了點頭。雖然這條線索在鍾寧看來不靠譜,但這也是現下唯一的線索了,他不想打擊大家計程車氣。
李珂冉沒察覺鍾寧的異樣,從包裡掏出了兩瓶罐裝咖啡,問道:「我們是在這邊等張隊他們的訊息,還是接著去現場看看?」
「去現場。」
昨晚,鍾寧已經把案卷全部看了一遍,既然找不到和四個孩子都有聯絡的職業和可疑人員,那麼只能從作案手法上找找共性,或者再去做做家屬調查了。他指了指案卷上的一個目錄,道:「先去這家吧。」
2017年8月16日,家住星港市教師新村的十歲小女孩楊妍,放學以後,在教師新村小區門口下了校車,由母親接到以後,兩人一起進入小區,途中,母親遇到熟人,攀談了幾句,楊妍獨自先行回家。小區單元門上的監控顯示,孩子在三分鐘後進入了小區單元樓內,但是沒有進入電梯,從此消失無蹤。
當天,楊妍穿的正是紅色上衣,專案組在單元樓的消防通道內發現了一個用「好彩頭」牌噴漆噴的紅色阿拉伯數字「2」。
「教師新村隸屬於星港師範大學,住的大部分都是師範大學的教師或者家屬。」
小區離市公安局不算太遠,可遇上了早高峰,半個小時車程,被堵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到。
李珂冉帶路,進了小區,把車停在了六棟三單元的門口,她指了指單元門道:「小孩就是在這裡失蹤的。」
鍾寧下了車,觀察了一下四周—小區應該有些年月了,規模不大,一共也就三十多棟房子,一排一排十來層的小高層的牆壁上,能發現不少爬山虎的痕跡。
指了指三單元門頭上的攝像頭,鍾寧問道:「當時有這個攝像頭麼?」
李珂冉點了點頭:「有,攝像頭當天運轉正常,沒有任何卡頓。」
「確認小孩當時已經進了單元門?」
李珂冉道:「確認。監控顯示,當時她一個人進了單元樓,但是電梯監控沒有拍到她,也就是說,小女孩沒有進入電梯。」
「就她一個人?」鍾寧來回看了一圈,單元門一共也就不到兩米的寬度,要是有人尾隨,不可能不被拍到。
李珂冉很肯定道:「監控錄影中並沒有發現任何人尾隨,而且,進入單元樓是需要密碼的。這裡的密碼是……」
「咔噠。」
話音未落,鍾寧就已經把門開啟了:「0603。」他指了指門禁盒,「這四個數字已經被按成這樣了,又是六棟三單元,很好猜。」
「厲害!」李珂冉比了比大拇指,跟了進去。
進了門,鍾寧心裡的疑惑更甚—眼前也就是一條長度不到二十米的狹窄走廊,右拐就進入電梯了,而且這個單元樓下根本沒有停車場。換句話說,只要進了單元門,幾乎就是一個全密閉的空間。
「噴漆數字是在哪裡?」
「這邊……」李珂冉把手機的手電筒開啟,領著鍾寧到了一樓的安全樓道,就在往上的第六格臺階上,噴著一個猩紅的「2」,雖然經過了時間的沖刷,依舊清晰無比。
「放學回家,已經進了單元,但是沒有進電梯……」鍾寧想了想,道,「那也就是說,有人提前躲在安全通道,等著小孩進入,然後伺機下手?」
「因為只有安全樓道沒有攝像頭,所以理論上可以這麼推測。」李珂冉苦笑道,「但我們確實沒有發現任何人尾隨進來,從小女孩進入小區單元,到她媽媽回家發現她不在家,然後出門找她,再到報警,一共也就20分鐘,三單元就只進了三個人,只有一個人出去,就是他們樓上的鄰居,沒有任何嫌疑。」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李珂冉至今還覺得不可思議:「當時,我們迅速封鎖了小區,對整棟樓都進行了入戶排查,進出的車輛也全部進行了檢查,但是小女孩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這個小區的監控覆蓋週期是半個月,後來我們甚至還排查了相鄰的兩個單元半個月內監控中出現過的所有人,沒有一個有嫌疑。」
「呵,有點兒意思。」鍾寧來回看了一遍安全樓道,全部都是厚重的水泥牆,黑漆漆的,連個窗戶都沒有,更加不要說隔欄之類的。
「那就是說,理論上只有兩種可能了……」鍾寧拿了支菸放在鼻子邊吸了吸,又塞回煙盒,道,「第一,疑犯就是這個單元的居民,又偽裝得很好,在安全樓道綁架了孩子以後,藏到了自己家裡,並且沒有引起你們的懷疑;第二,疑犯在樓道里等了超過半個月,一直等到監控被覆蓋才動手,然後一直躲在你們找不到的地方,等你們排查過後再轉移。」
李珂冉搖了搖頭:「兩種都不可能。這個小區是師大的自建房,住的幾乎都是師大的老師和學生,失蹤孩子的父母在單位口碑不錯,沒和人結過什麼大仇,鄰里之間關係和睦。非本單元居民在樓道里藏半個月就更加不可能了,別說排洩物,我們連一點兒食物殘渣都沒找到,除非疑犯能不吃不喝不被人發現地躲上半個月,還能有力氣作案,並且還要在作案以後找到地方帶著一個孩子躲起來。」
鍾寧忽然指了指頭頂,道:「那有沒有可能是通過頂樓轉移到了另外的單元,然後再逃走?」
「也查了。」李珂冉再次搖頭道:「為防止有人跳樓,頂樓是防盜門,焊死的,根本沒辦法開啟。而且我們當時排查的也不止是這一個單元,而是整棟樓的各個單元的攝像頭。」
「這樣啊……」鍾寧一面聽著,一面來回走了兩趟,愈發覺得這個案子不簡單了,這個樓道,或者說,整棟居民樓,就等於一個密閉的盒子,從一個密閉的盒子裡把一個十歲的小孩變走,還留下噴漆數字,不能不說,難度極高。
「先上樓吧,我剛才給楊妍的母親打電話了,他們剛好都在家。」李珂冉領著鍾寧走到了電梯邊,交代道,「不過,你等下要遷就一下家屬情緒……據說小孩失蹤以後,她父親還在社會上懸賞過,至於她的母親,聽說情緒一直不太穩定。」
「行。」點了點頭,鍾寧跟著進了電梯。一路無言,電梯很快就在六樓停了下來。
敲了兩下門,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長相端莊卻臉色蒼白,似乎生了一場大病的女人迎了出來。
「李……李科長!是不是妍妍有什麼訊息了?!」看到李珂冉,女人本來黯淡的眼中忽然放出了光亮,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著她的手就是不肯松。
「案子我們還在調查……」李珂冉尷尬地回答,「這位是我們這次請的專家顧問,姓鍾,他想來問一下您相關的情況。」
「哦……還在調查……」女人眼中的光霎時間又暗了下去,看都沒看鐘寧一眼,無力地擺了擺手,「進屋來吧,有什麼需要問的,你們問吧……」
02
不愧是師大美院老師的家,三室兩廳的房子,到處堆滿了書籍和畫作。客廳的主牆後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中的小女孩仰著頭,天真無邪地望著鍾寧,邊上還有一行行書小字:吾女妍妍,六歲整。看來應該是父母在孩子六歲時畫下的畫像。
「兩位請坐吧。」楊母招呼兩人坐下,又給兩人倒了水,「你們想了解什麼情況?」
鍾寧開門見山地問道:「我們想問,妍妍失蹤當天,情緒有沒有什麼異常?」
「挺正常的,沒什麼異常啊,沒有一點兒不高興的樣子。」楊母的眼眶又紅了,「妍妍一直挺懂事,也挺乖的,從來不調皮,也不忤逆我,成績也一直都很好。」
「那她失蹤前一段時間,認識了什麼新的朋友,或者參加過什麼活動嗎?比如旅遊,或者課外活動什麼的?」
「沒有。」楊母搖了搖頭,眼淚就快奪眶而出了,「我家妍妍是個文靜的小女孩,平時就喜歡畫畫。」
李珂冉接著問道:「那她有沒有生病去醫院,或者請醫生來家裡看過?」
「沒有,妍妍很少生病。」說著,楊母自顧自進了一間房間,搬出來一堆大大小小的畫框,放在了兩人面前,「你們看看,這些都是妍妍平時畫的,這些小天使畫得多好呀!」
這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眼中的痛苦,讓鍾寧心裡像被壓了一塊石頭一般,有些喘不過氣來。李珂冉似乎也並不比鍾寧好受,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要不要緩一緩。
「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回憶起了女兒,楊母的傷心似乎怎麼都止不住了,抽泣著道,「我為什麼不好好看著她呢……我為什麼不對她好點兒呢……我為什麼不多疼疼她呀……」
「誰啊?」另外一間屋裡忽然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誰來了?」
楊母趕緊抹了把眼淚,起身道:「李科長他們來了。」
「哪個李科長?」
說話間,門開了,一個留著絡腮鬍,一副藝術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鍾寧往裡瞄了一眼,那間房應該是楊父的畫室,很大,將近一百平方米,估計是把隔壁的一個單元買下來打通了做成的,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畫布和顏料,右邊一個書架下還放著一個半人高花壇一樣的裝飾品,清清綠綠的挺好看,書架上堆滿了還沒畫完的半成品。
看到李珂冉,楊父很是生氣,怒吼著道:「你們還來幹嗎?」
「楊老師,您別激動,我們……」
「別激動?!說得輕巧!不是你女兒丟了,你當然可以不激動!」楊父的臉漲得通紅,越說越憤怒,「該問的,該說的,我們都配合了,這都快兩年了,沒有一點兒訊息,不知道我們納稅人養你們這群廢物幹嗎!」
「老楊,李科長也是好心……」
「沒事,讓他罵吧。」李珂冉打斷了楊母的話,對楊父充滿歉意地道,「關於妍妍的事情,真的對不起。」
「我不想聽什麼對不起。」楊父狠狠地揮了揮手,幾乎咆哮著,「我只想知道我們的妍妍去了哪裡!我想知道是哪個畜生綁架了我們的孩子!我想知道那個畜生到底要幹嗎!如果要錢,我願意變賣一切家產!我只想知道我們家妍妍是不是還活著……」
楊父越罵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嗚咽著說了出來,楊母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看看,你們都看看啊……」楊父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猛然從地上拿起一幅畫,衝到兩人面前,「這都是我女兒畫的,你看看!多聰明的孩子啊!那個畜生為什麼要針對她啊!」
畫中是一個小女孩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空星光點點,月亮上還坐著一個天使,這幅畫充滿了童真,看得李珂冉喉嚨裡像插了一根刺一般難受。
不能怪人家罵啊,孩子對於一個家庭來說,意味著一切。「你們走吧,以後別來了!」楊父像是發洩完了怒氣,茫然地搖了搖頭,「找不到人,就不要給我們希望了,我們承受不起啊!」
「走吧。」李珂冉扯了扯鍾寧,起身要走,發現鍾寧還盯著畫在看,不由小聲道,「走吧,別看了。」
氣氛有些凝重,鍾寧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下了樓,出了小區,兩人沒有一句交流,鍾寧照例讓李珂冉開車。上了車,李珂冉才問道:「鍾隊,有什麼收穫嗎?」
鍾寧抬頭看了看六樓的視窗,從口袋裡掏了支菸出來捏在了手中,良久才道:「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李珂冉一愣:「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鍾寧問道,「你說,有什麼生物,能進入你家裡偷東西而不被你發現?」
「什麼生物?」李珂冉沒明白鍾寧想問什麼,「小偷?」
「不是小偷。」鍾寧搖了搖頭,又看向了單元門口,「小偷偷東西需要撬門或者翻窗,這種東西不需要,哪怕你把家裡所有門窗都關上,它也不用開門就能進去。」
「那……」李珂冉苦笑道,「除非不是人,是老鼠。」
「對!就是老鼠!」鍾寧衝李珂冉比了比大拇指,「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李珂冉越聽越不明白了:「這……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馬上就有關係了。」鍾寧沉思片刻,理清了思路,才道,「你手上還有當時那棟樓的住戶記錄麼?」
「有的,這種還沒結案的案子,資料一般都還在局裡的檔案室裡。」
「那行。」鍾寧抬了抬下巴,「我們先回檔案室吧。」
「嗯。」雖然還是沒明白鍾隊為什麼忽然要當時的住戶記錄,不過既然張隊讓自己一切聽從鍾寧的安排,李珂冉也不好再多問,點了點頭。
剛發動汽車,李珂冉口袋裡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她接起來聽了幾句,就看向了鍾寧,欣喜道:「鍾隊,張隊把疑犯帶回來了。」
03
「呵呵,你沒犯法?!」
已經是中午,市公安局審訊室內,從抓捕行動開始便滴水未進的張一明脾氣很差,他把警服上的風紀扣解開了兩顆,冷笑一聲,「啪」地一下重重拍了拍桌子,對面前坐著的男人兇狠道:「不是你,你跑什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