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張一明抓到的疑犯,確實是市一醫院的醫生,但並不是廖伯巖,而是副院長肖愛國。
鍾寧趕到市公安局時,張一明不但已經逮到了肖愛國,並且核實了字跡,確認肖愛國的字跡和幾起犯罪現場留下的噴漆數字的字跡相似率達到了86%!
更令人氣憤的是,在肖愛國的辦公室搜查出大量未成年兒童被性侵的照片。這些照片讓在場的警察們一個個氣得咬牙切齒,狠狠攥緊了拳頭,恨不能揍死這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
「鍾隊,你看看,看看這字跡!看看這照片!想不到一個三甲醫院的副院長,居然是個死變態!」張一明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後怕道,「運氣還算不錯,這個肖愛國以前酒駕被抓過,在基因庫裡留下過dtha資料,所以我們很快就查到了他,要不然,這dtha比對還不知道要進行到什麼時候!」
「嗯,恭喜了。」鍾寧嘴裡回了一句,眼睛盯著物證科的那份報告—確實運氣不錯,物證科的報告顯示,在天馬小區小賣部門口發現的口罩上找到的皮屑,還有樓道垃圾桶上留下的指紋,都是屬於肖愛國的。
「不僅如此,這人的經濟問題也很大!」鄭鋼也是一臉氣憤,「肖愛國名下有七套別墅,這不可能是一個副院長正常的經濟收入所能承擔的。我們查到肖愛國去年曾因假疫苗事件被查過,後來又給放了,現在經偵那邊的同事已經申請和我們合併辦案了。」
鍾寧有些意外:「假疫苗?他有這麼大的能量?」
「就是去年長樂醫藥那起案子,他好像在裡面有佔股。」張一明掏出煙點燃,愜意地吸了一口,呵呵冷笑道,「這畜生有什麼能量啊,他以前就是個普通醫生,後來勾搭上了市一老院長的女兒,入贅了,這才開始飛黃騰達。去年那事兒,我聽經偵那邊的同事說,也是靠他老婆家裡跟衛生廳那邊有點兒關係,才把那事情給壓下去了。不過這一次必須徹查,老天都保不住他了!」
「哈哈,還保他?」邊上一個偵查員也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我看,他老婆旅遊回來不閹了他就算好了。老公是這種變態,說出去還有臉麼?」
「審訊那邊進行得如何了?」鍾寧放下案卷,問道。
張一明衝邊上的一個文員揮了揮手,道:「小李,給鍾隊看看現場影片。」
小李點了點頭,趕緊開啟了旁邊的顯示器。
此時,審訊室裡,肖愛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毫不在乎地看著審訊員,囂張道:「老子就是去了天馬公寓,你又能怎麼樣?犯法了不成?」
「你這是什麼態度!」審訊員猛拍桌子,提高聲調,「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知道嗎!老實交代你到底去幹嗎了!幾點去的!幾點回的!還有,4月6號下午6點左右,你到底在幹嗎!」
「我哪天去了哪裡關你屁事!」肖愛國衝審訊員呸了一口,依舊一副跋扈的模樣,威脅道,「你知道我的身份麼?你連科級幹部都算不上,跟我談態度?」
「你!你!」審訊員估計是沒見過這種混不吝,被氣得滿臉通紅,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你什麼!聰明的就趕緊放人!別給我下套,我不是沒見過你們這些套路。」肖愛國繼續威脅著,「我跟你說,我有嚴重的胃病,今年曾經大出血過一次,要是出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行了行了!我也有胃病!我還瘦了五六斤呢!瞧這副死皮賴臉的德性!」張一明厭惡地冷哼,轉頭衝文員小李道:「去,讓小馬他們休息一下,把人晾一晾!」小李應聲而去。
「呵,審了幾個小時了,幾個案發時間段,他都說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具體在做什麼,還這麼囂張。」張一明苦笑了一聲,看向鍾寧,「鍾隊,要不你親自上?」
鍾寧拒絕:「算了,能力有限,我就不插手了。」他依舊處在一種恍惚的情緒中。
現場的皮屑指紋,辦公室搜查出來的照片,字跡對比,疑犯承認案發時在天馬安置小區附近,並且對幾個重要時間段內的行蹤有所隱瞞,再加上經偵那邊的案底和名下多套房產……這個趨近於閉合的證據鏈,讓鍾寧再一次想起了廖伯巖。
可笑,自己居然用那麼一堆似是而非的推測去質疑廖伯巖,今後怕是沒臉再去見他,甚至沒臉向任曦交代了。
「既然案子已經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回律師事務所了。」鍾寧拍了拍張一明的肩膀,「沒幫上什麼忙,不好意思。」
「鍾隊,您這是什麼話?這案子拖了快三年了,還不是你來了才破的?」張一明握住鍾寧的手,「要不,辦了慶功宴再走?」
「無功不受祿。」鍾寧和在場的人一一握手。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珂冉忽然站起來:「鍾隊,我送送你。」兩人並排下樓,鍾寧的車就停在停車場內。開啟車門,鍾寧回頭看了看李珂冉,笑道:「怎麼,還要送?」
「不……不是。」李珂冉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猶疑了一下,還是問道,「您真覺得,肖愛國就是疑犯?」
「怎麼?你有疑問?」鍾寧的一隻腳已經跨進了車門,聞言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李珂冉,說道,「至少從現在掌握的證據和他自己的口供來看,確實是他。」
李珂冉搖了搖頭,道:「您不覺得奇怪麼?疑犯那麼聰明謹慎,三年來這個案子沒有任何突破,也是有您的幫助,我們才能找到繩索、噴漆罐、書包這些證物,但依舊沒有提取到任何指紋和皮屑,可今天居然一下子發現了這麼多鐵證。這實在是有些不對勁……」
「這只是你的看法。」鍾寧打斷了李珂冉的話,他想起自己冤枉廖伯巖的事,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邏輯上的推理是靠不住的,一切都要靠證據說話。」
「可是這些證據……」李珂冉說到一半,見鍾寧臉上的神色不對,小聲道,「鍾隊,你怎麼好像忽然對這個案子……很厭惡?」
「談不上厭惡,只是忽然有些累了吧。」鍾寧嘆了口氣。他不是厭惡這個案子,而是厭惡僅憑直覺就錯怪好人的自己,他只想儘快抽身,擺脫這個沮喪自責的狀態。
鍾寧坐進駕駛位,剛要關車門,口袋裡一疊資料卻掉了下來。
李珂冉忙彎腰去撿,不經意間瞄了一眼,見是市一醫院的出勤表,有點吃驚:「您早就懷疑市一醫院的醫生了?」表格裡有一個被圈出來的名字,讓她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您懷疑過廖伯巖?」
鍾寧接過資料也看了一眼,自嘲一笑,點了點頭道:「但是現在可以肯定不是他了,因為肖壯失蹤的時候,我正和廖伯巖在一起。」
李珂冉不解地問:「您怎麼會懷疑廖伯巖呢?他不是您收養的那個孩子的救命恩人嗎?」說完,意識到自己多嘴了,李珂冉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臉上微微一紅,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好在鍾寧並不在意,笑道:「是張一明跟你說的吧?張一明那個大嘴巴,還跟你說過什麼?」
李珂冉猶豫著回答:「還說,您是因為有一個案子沒破,所以才不當警察了……」
「不是不當警察了。」鍾寧自嘲道,「是被開除了。」
良久無語,鍾寧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在指間來回擺弄,忽然問道:「你很想知道我和廖伯巖,還有任曦跟她媽媽的故事嗎?」李珂冉有好幾次都表現出了好奇,鍾寧早就注意到了,此刻,因為冤枉了廖伯巖而帶來的自責情緒無處宣洩,他忽然覺得李珂冉是一個很好的傾訴物件,竟然生出了想要和她聊一聊的願望,「那我就跟你講講吧。」
鍾寧索性下了車,背靠在車門上,眼睛盯著前方,思緒卻飄到了過去:「九年前,我還是一個剛進入省廳刑偵支隊不久的菜鳥,因為一次臥底行動,我在一家叫魅力四射的酒吧認識了一個朋友。她叫任靜,就是任曦的母親。她很聰明,第一眼見到我,就看出我是個警察,可她並沒有對我產生防備,反而願意當我的線人,只要有錢,她甚至願意做誘餌引罪犯出現。」
李珂冉微微張了張嘴巴:「這……要錢不要命?」
「你說得很對。」鍾寧嘆了口氣,「她就是一個要錢不要命的人,沒辦法,她的命太苦了。她生在農村,家裡重男輕女,她連初中都沒讀完,就被她爸轟出來打工供她弟弟讀書。她那時年紀小,被人忽悠著當了陪酒女,還生了個孩子……」
李珂冉心中一塞,她是家中獨女,從未感受過這種被父母忽視的委屈,可當警察以來,類似的案例卻見過不少,多少能夠理解這種悲劇。
「她供弟弟讀完書,又供弟弟娶了媳婦,還自己一個人帶大了女兒。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在這個城市給女兒買一套房子。任曦生下來身體就不好,從小就患有癲癇,基本是在醫院養大的,可任靜並不怨天尤人,雖然一直幹著被人看不起的職業,但母女倆也算快樂。」說到這裡,鍾寧的眼前浮現出了任靜的臉龐,依舊年輕,依舊是一副要錢不要命的倔強神情。
「可惜……」鍾寧頓了頓,雙眼放空,陷入一段悲傷的回憶中,「任曦五歲那年,有一次癲癇發作,終於在湘雅醫院一位權威醫生的幫助下確診了病根—兒童腦膠質瘤,惡性。」
李珂冉輕聲問:「這位權威醫生,就是廖伯巖醫生麼?」
「對,廖伯巖。」鍾寧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小曦的運氣還算好,病情發展得慢,當時還是第二期,有很大的治癒希望。只是,手術費用加上術後護理,加起來至少要五十萬,這還不算術後的物理治療和一旦有併發症所需要的後續治療費用。這筆錢難住了任靜,好在她是個未雨綢繆的人,任曦出生的時候,她就給自己買過一份人身意外險,最高賠付金額有兩百萬。」
鍾寧停下來,沒有說話,彷彿需要平復他起伏的心情。事情已經過去五年了,重新提起,他依舊覺得心臟某處在狠狠疼痛。半晌,他才重新開口:「為了那兩百萬,這個傻子把自己的衣服扯得稀爛,然後從六樓跳了下去……再後來,我也被開除了……」
李珂冉沉默著。雖然已經聽張一明大致說過,但這件事從當事人嘴裡說出來,依舊令她感到心酸。
鍾寧指了指手中資料上廖伯巖的名字,笑得有些悲傷:「就是這個人啊……當時我的處罰結果還沒出來,連人身自由都沒有,根本顧不上任曦。就是他,主動掏腰包墊付了所有費用,還親自主刀,給任曦做了手術,幫她撿回了一條命。」
李珂冉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的滋味十分複雜:「所以你願意來幫我們查案,是想幫廖醫生洗脫嫌疑?」
鍾寧苦笑道:「不,是他希望我幫你們查案。」
李珂冉更加不解了:「既然如此,你後來怎麼又會懷疑他呢?」
「最開始是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張照片?」
「嗯。」鍾寧點了點頭,「他錢包裡夾的一張全家福。」
「這有什麼奇怪的?」李珂冉不解道,「我錢包裡也夾著一張全家福啊。」
「那張照片是在迪士尼拍的,從背景中的行人的穿著來看,應該是夏天。但是廖伯巖的女兒穿著紅色的長袖連衣裙,還戴著一頂帆布帽子。」
「這有什麼不正常麼?」李珂冉還是沒有聽明白到底哪裡不對勁。
鍾寧道:「夏天穿著長袖就已經不太對勁了,他女兒戴的帽子下面沒有一絲頭髮……」
李珂冉心頭一驚:「那……有沒有可能是頭髮剛好全都被帽子蓋住了?」
「一開始我也這麼想,所以並沒有在意。後來我在社群醫院看到和張一明吵架的那個大爺的手腕上戴著一個淡藍色的手環,我忽然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李珂冉明白過來,鍾寧說的是醫院給住院病人做標記的標記圈。但她還是有些不解:「就算這證明廖伯巖醫生的女兒患了重病,也不足以構成你懷疑他的理由啊。」
鍾寧嘆了口氣,搖搖頭:「直覺是一個很奇怪的事情,說起來你別見笑,我對自己破案的直覺還是挺自負的,以前當警察的時候,好多大案疑案,都是這種直覺幫了我。我意識到廖伯巖的女兒可能患了需要化療的重病之後,最初的情緒確實是唏噓同情,可是緊接著我就產生了一系列的聯想,越想越覺得他有可疑……」
李珂冉想到張一明曾經提到過的,鍾寧偵破的那些能夠寫進教科書裡的大案,完全能夠理解這個人自負的理由,可卻依舊充滿了疑惑:「什麼聯想?廖醫生不是一開始就有充足的無作案時間的證明嗎?」
這還是鍾寧第一次好好梳理自己的推理過程。之前他去找廖伯巖對質時,都沒有清楚地告訴他,自己為什麼會一點點懷疑他。他一邊說,一邊斟酌著用詞,彷彿把這些心理過程梳理清楚,告訴面前的這個後輩,他心裡對於冤枉廖伯巖的愧疚就會減少一些。
「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曾經是湘雅醫院這麼好的醫院的主任醫師,一個享譽全國的權威專家,為什麼會來到星港這麼個小地方,進了一家普普通通的醫院呢?會不會跟他的女兒患重病有關?」
李珂冉一邊聽著,一邊嘗試跟上鍾寧的聯想過程:「也許……他女兒重病不治,他不想留在傷心地,所以才換了一家醫院工作呢?」
鍾寧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廖伯巖是一個非常盡責的醫生,我在星港與他重遇,他還記著曾經給任曦做過手術,還給任曦準備了有助於術後恢復的保健藥。這樣一位好醫生,來了星港這麼個小地方,在市一醫院一定也是很受重用的,工作必定繁忙,所以,這樣一位權威專家,親自去星港國際社群出診,不是很奇怪嗎?」
「嗯,最初調查的時候,對於他這個級別的專家親自出診,我也曾產生過疑惑。」李珂冉點點頭,「但是後來我們調查過,廖伯巖一直有出診回訪的習慣……」
「這一點我不懷疑,我認識的廖伯巖,絕對是一個對病人認真負責一視同仁的好醫生。」鍾寧打斷了李珂冉,「讓我產生疑惑的,是一個在調查最初就被忽略的問題,也是促使我去調查廖伯巖的關鍵所在。」
李珂冉盯著鍾甯越來越嚴肅的表情,沒有出聲,沉默地等著下文。
「廖伯巖的出診時間和當晚的手術時間,排得太緊了,這實在不符合他一貫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這當然也可以說是個巧合,有很多種可能,無論哪一種,都無法說服我。」鍾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心中出現了一個無法找到合理答案的疑惑,其他新的被我忽略的問題就一個個都冒了出來—我推測疑犯最有可能是醫生,廖伯巖正是醫生;我認為偵查重點是第一起失蹤案案發的那段時間,廖伯巖正好是三年前來到星港;我推測疑犯可能有一定程度上的強迫症,我第一次去廖伯巖的辦公室,他辦公桌上那些沿著桌面直角整齊疊放的書籍就立刻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們一直找不到疑犯的作案動機,而廖伯巖的女兒很可能死於疾病,他會不會因此產生了報復社會的念頭?」
他把手中已經被捏得變形的煙塞回煙盒裡,搖了搖頭:「這麼多巧合疊在一起,我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說服自己,這些真的都只是巧合。我心中的疑問讓我坐立難安,必須調查清楚。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容忍自己在心裡隱隱地懷疑他。」
李珂冉點點頭,認同了鍾寧的聯想過程。確實,巧合和巧合疊在一起,多數時候就不再是巧合了。她問道:「然後呢?你從哪裡下手調查?」
不知為何,鍾寧笑了起來:「我當然不能直接去問廖伯巖他女兒是不是死了,所以我去了湘雅,問了他以前的同事,證實他女兒五年前死於兒童膠質瘤,而且他女兒最喜歡紅色的衣服……」
「這……」線索一一對上,卻又都只是推測沒有實質證據,李珂冉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後來我又反覆驗證了從星港國際社群開車到市一醫院需要的時間,確定他出診完再去做手術是來不及的;接著去醫院的後勤部查了第二起案子案發期間的出勤記錄,喏,就是這個。」
鍾寧揮了揮手中的資料,「證實廖伯巖整個八月都沒在醫院上班;最後還去詢問了護士,發現了醫護人員早晚班時間差造成了她無意識做偽證的可能性;對了,我還去查了廖伯巖的通話記錄,發現他來了星港以後晚上從未接聽或撥打過電話……很可笑吧,我越查越覺得可疑,越查越覺得不可能是巧合,於是所有的疑點在我眼中都成了證據,最後也成了笑話。」
話說到這裡,鍾寧停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這麼多話了,傾吐完這些,他覺得心裡彷彿鬆了下來:「反正現在證實不是他了,是我錯了。」
原來鍾寧自己一個人做了這麼多事,這令李珂冉有些汗顏。可她心中還有自己的疑惑:「您真的覺得,罪犯是肖愛國?」
「跟著線索走吧,可不能只相信直覺了,也許,巧合有的時候真的都只是巧合。」鍾寧拍了拍李珂冉肩膀,啞然一笑,「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
眼看鐘寧要上車,李珂冉有些著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您有沒有想過……我不是懷疑一定是廖伯巖……只是覺得這個肖愛國完全不符合我們對疑犯性格特徵的推測。有沒有可能,這案子是團伙作案,廖伯巖和你在一起,但是肖壯是他的同夥綁架的?」
「不可能。」鍾寧想都沒想就否定了李珂冉的推斷,「你學過犯罪心理學,應該知道,團伙作案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才能形成:其一,經濟利益,這一點佔了95%以上,也就是平時常見的搶劫,入室盜竊,詐騙,綁架勒索等,而這起連環失蹤案,疑犯明顯不是衝著錢來的;其二,犯罪團隊對受害者有共同的仇恨,這一點在這起案子中就更不可能了。」
鍾寧鬆開了李珂冉扯住自己衣服的手,拿出了手機:「我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唯一有可能和廖伯巖合作的,只有他的前妻。可是因為廖伯巖女兒的死,他們兩人已經形同水火了。再者,你覺得一個年近五十的女人,有能力從星港國際社群把小孩吊起四米再安全轉移嗎?即便可以,那麼這第五起呢?肖壯是個十一歲喜歡運動的壯實的小男孩,一個五十歲的女人,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製服並且綁架一個這樣的孩子,還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李珂冉被這幾句反問問得啞口無言。「還有這個……」鍾寧把手機遞到李珂冉面前,「看看這個報告,廖伯巖的妻子譚青,這個星期,她代表醫院在北京參加一個關於臨終關懷醫院建設的會議,我也打電話給組委會了,他們證實,譚青並沒有缺席,我甚至還想找她聊幾句,但是……她看到我是湘南這邊的號碼,只跟我說了一句沒空,就掛了。」
原來鍾寧已經把案情考慮得如此全面了,李珂冉不好再挽留,點了點頭,笑道:「以後還有機會見面麼?」
鍾寧轉身上了車,呵呵笑道:「我可不想再見面,見你們肯定沒什麼好事。」
「那……」後面的「私事」兩個字沒有說出口,李珂冉把話嚥了回去。是呀,本來就是工作關係,自己又不打離婚官司,有什麼私事要去找他呢?
「別想那麼多了。」鍾寧發動了汽車,安慰道,「既然已經抓住了嫌疑人,就跟著證據走吧。」
李珂冉點了點頭,看著鍾寧的車消失在眼前,心中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李科!」就在此時,物證科小劉喘著粗氣跑了下來,老遠就揮著手道,「你的電話怎麼打不通!跑死我了!」
「哦,停車場沒訊號吧。」李珂冉快步走了過去,「怎麼了?什麼事情急成這樣?」
「又發現證據了!」小劉拍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道,「經偵……經偵那邊的同事在肖愛國的別墅裡發現了大量血衣!應該……應該就是那些孩子們的,張隊讓你馬上去做dtha鑑定!」
02
所有的違法行為裡,廖伯巖覺得最簡單的就是栽贓嫁禍,特別是嫁禍給那些原本就不乾淨的人,更容易讓他們百口莫辯。所以,從前年開始,廖伯巖就找好了肖愛國這個替死鬼。
要弄到他的指紋和皮屑簡直太容易了,至於藏在他別墅裡的血衣,還有他辦公室裡的照片,廖伯巖也早就準備好了。肖愛國那個鬼畫符的字跡,更是一個小孩子都能模仿出來。
不過,廖伯巖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上,其實並沒有什麼鐵證。他栽贓給肖愛國的手段簡單,總有被拆穿的時候,不過那不重要,他只是需要多爭取一點兒時間,再多一點兒時間,他就能完成計劃了。
此時,依舊是在那棟兩層小樓的手術室裡,廖伯巖沒有心思再去想肖愛國的事情了。
手術檯上,小男孩依舊在沉睡,只是此時,他臉色慘白,腦袋上也已經被包裹了厚厚一層紗布,兩根導血管像尖刀一般兇殘地插在上面。
小男孩的旁邊放著四罐血液,這是廖伯巖每隔兩個小時一次從患者體內抽取出來的,是他即便豁出性命也不能丟失的珍貴資料。
廖伯巖的雙眼佈滿血絲,緊緊盯著床頭的監控器。他開啟了影片錄製裝置和錄音筆,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有些顫抖:「白細胞值兩個小時以前升高到了25,但是現在已經平穩降到了13,說明患者體內的感染源已經逐漸被控制,心律82,基本平穩,脈搏跳動有力。血紅蛋白值穩定,抗體值穩定,mid值由129降低到了98,說明腫瘤標記物也已經開始產生反應!如果三個小時候以後還能有這個資料,就說明f5抗體的研發已經成功!」
廖伯巖慢慢站直身子,腰間頓時傳來一陣刺痛。他咬牙頂了頂腰部的痛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即將成功的喜悅讓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甚至覺得腰間的疼痛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扶著樓梯上的扶手上了二樓,走到倒數第二個房間,一開門,一股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便湧進了鼻腔。
開啟燈,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缸,裡面浸泡著三具小孩的屍體,屍體的頭部無一例外全部被切開,傷口在慘白的燈光下異常醒目。
「你們的使命快結束了。」廖伯巖輕輕撫摸著玻璃缸,又走到牆角,掀開一塊厚厚的無紡布,開啟了一個盛滿了王水的罐子。此時,裡面那具早兩天就被放進去的屍體,只能依稀辨別出骨架了。
「劉子璇,別怪我先毀了你。如果不是你,警察也不會查到我,留著你,對我來說威脅太大了。」廖伯巖低聲自語,「我不是怕死,只是怕我的實驗來不及完成,你應該會原諒我的……」
沒有人回答,房間內一片死寂。
「呼……」廖伯巖長吁一口氣,戴上了口罩,穿上一套早就備好的防化服,把手伸進裝滿福爾馬林的玻璃缸中。
就在撈出第一具屍體的同時,樓下的監控器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與此同時,屋外一個閃電。傾盆大雨,接踵而至。
暴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依舊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回省城以後,鍾寧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2點多。他看了看手機,上面已經滿滿一排未接來電,其中,李珂冉的來電就佔了好幾個。可能是因為電話沒人接,她還發來了七八張照片,都是一些猥褻兒童的不堪入目的照片,下面標明著發現地點,正是肖愛國的辦公室。
「呵,看來真不好意思把小曦的這個禮物交給廖伯巖了。」任曦要送給廖伯巖的畫,鍾寧就放在床頭,他拿起來看了看,扔進了床頭櫃中,自嘲地笑了。
鍾寧起床洗刷後,並不急著去律師事務所,反正日常運轉,有周思妍足夠了。上次答應任曦帶她去吃麥當勞,因為幫忙查案子的耽誤了,他決定今天先滿足小姑娘的願望。
車到小學門口的時候,正是放學時間,學校門口圍滿了接學生放學的家長。
鍾寧撐著雨傘走到教學樓下,就看到任曦一個人趴在教室門口的圍欄上,怔怔地往外看著,眼裡滿是羨慕,看得鍾寧一陣心酸。
她是個懂事的小孩,從來不在鍾寧面前表現出什麼異樣,但是鍾寧心中知道,這是個在藥罐里長大,從小隻有媽媽,又幼年喪母的孩子,她那些超越年齡的成熟與堅強,無非是不想給這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人添麻煩。說到底,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姑娘啊,怎麼會不希望在父母懷中撒嬌呢?
鍾寧收拾了情緒,笑著衝樓上揮了揮手:「小曦!」
「鍾爸!」任曦一看到鍾寧,臉上立即出現了笑容,興高采烈地蹦了下來,「鍾爸,您怎麼來看我了?」
鍾寧把雨傘舉到任曦頭頂,笑呵呵地說:「上次說要帶你去吃麥當勞,咱們今天去。」
「真的呀!」任曦的一雙大眼睛笑成了月牙,「是不是那個壞人被抓住了,鍾爸要帶我去慶祝?」
鍾寧微微一愣,很快明白過來,笑著說:「抓住了,張叔叔他們昨天抓住的。」邊說邊牽著任曦的手上車,給她繫好安全帶。
「哇!那太好了。」任曦更加高興了,衝鍾寧豎起大拇指,「鍾爸,你們真棒!」
「呵呵,還行吧。」鍾寧不敢去看任曦的眼睛,一來,疑犯被抓,確實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只能算是個逃兵。二來,自己還冤枉了廖伯巖,這事要是被任靜知道了,怕是她的在天之靈都要臭罵自己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