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從火機上騰起來。費志剛看著柳絮。
柳絮沉默著。
費志剛點著了那些信。火和煙升起來。他看著火,又猛抽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半截扔了進去,長長嘆息。
柳絮望著這蓬漸趨熾烈的火。心裡想著。原來告訴了費志剛,他是這樣的反應呵。但他剛才說的是有些道理的,已經過了九年。九年前呢,他也會把信燒了嗎?
無論如何,還是先不告訴他郭慨的事了吧。
5
柳絮開始看偵探小說。一天兩本,一個星期十四本,看得她想吐。
她是去看小說中的偵探的。看偵探如何一層一層抽絲剝繭,抓出兇手。在那些小說裡,無論怎樣離奇的案件,最終總能真相大白。然而柳絮越看越沮喪,她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如果她是書中人的話。她設身處地,假裝自己真的是穿著風衣叼著菸斗漫不經心出場的偵探,可是她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線索,直到真相揭曉的那刻,她把書回翻,才看見線索早就明明白白攤在眼前,從第一本,到第十四本,她完全沒有一點點的長進。迷霧從字縫裡飄出來將她困往,再怎樣揮手驅散,都無濟於事。柳絮意識到自己就像是書中偵探的助手,或者警察,總之就是那類專門塑造出用來襯托主角的角色,甚至,比他們都不如!
當柳絮努力想象這些故事,想象自己闖入進去身臨其境的時候,儘管她無法成為一個偵探,但卻成功地越來越接近故事中的另一個主角。是的,她對那些兇手越來越害怕,彷彿能聞到肚子剖開後的腥臭味,彷彿能看到絲巾勒緊脖子時的深痕,彷彿能聽到刀鋒在白骨上刮過的錚錚聲,若隱若現的腳步隨時都會在身後浮起,與兇手相伴的感受,柳絮想,是因為自己真的有過這種經歷吧。
「看這些沒什麼用的。」郭慨說。
「現實裡不會有那麼多殘忍變態的案子吧。」柳絮問。
「現實裡的人,要比小說裡的,更復雜。」郭慨看了她一眼。
「查得怎麼樣?」
「你的朋友,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除了確認這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在之前的一週裡,兩個人沒有更多的聯絡。對於柳絮來說,在費志剛燒掉了那些信件之後,她陷入矛盾的狀態裡。到底要不要再繼續下去,她有一種不願承認的動搖。一方面開始看大量的偵探小說,看書中的名偵探如何破案;另一方面,她卻並沒有開始細細梳理當年的記憶,梳理關於文秀娟死的線索。她想等等再說,看郭慨能查出什麼。一個沒用的看客,對於自己,她閃過這樣的念頭。
郭慨希望柳絮能遠離這件事,他希望她當一個看客。如果不是非問不可的問題,他寧題多費些周折自己調查出來。正如有時候親吻是為了告別,擁抱之後才得以彼此前行,他讓柳絮重新面對九年前的噩夢,是為了她可以永遠擺脫。所以,如果可以,這場噩夢就由他走進去,她停在外面就好。
見面的地方是鉅鹿路弄堂裡開出的一家小咖啡館。郭慨說,找個你家附近安靜些太陽好的地方,柳絮就選了這裡。新開不到一年,顧客三三兩兩,柳絮來過幾次,沒見坐滿過。原本的花園用玻璃封了一半,和店面連線在一起,玻璃外的竹子和裡面的幾盆滴水觀音氣息相通,讓整個店堂都有半戶外的感覺。往日里下午都需要把頂棚遮起一半,免得太陽太曬,今天不用,陰天。
「我查了文秀娟的家庭情況,並不太好。」
「不好?」柳絮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訥訥地說,「是她爸爸媽媽碰到困難了?啊,這些年……我應該去看看他們的。」
儘管柳絮把文秀娟視為好友,但這段感情只維繫了短短幾個月,還沒有機會延伸到彼此的家庭。那管簫是她和文父之間唯一一次交集。
「她家是住在棚戶區老街的。」
就像巨大的冰原上忽然生出一道裂痕。
那條老街是上海楊浦區的一個小小街區,但上海人裡大概沒有誰會不知道那個地方。那條老街意味著混亂渾濁的叢林,尤其對柳絮這樣的女孩而言,是聽見名字就要掩鼻避走的地方。她聽過許多關於老街的傳說,比如,一個老街外的人,不可能毫髮無損地穿過它。在柳絮的概念裡,住在那兒的不分男女,不論老少,全都是流氓,那是上海流氓界的聖地,從那裡出來的人,在全上海的混子裡都算是人物了吧。
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和文秀娟有關係?她怎麼會住在那裡?
「她爸爸是開計程車的,媽媽長年重病,有一個姐姐在高中的時候生病去世了,家裡條件一直很困難。」
柳絮看著郭慨,意識到他不可能騙她。然後心中那座形象轟然倒塌。那就是她一直在騙她。
她一直以為,文秀娟是好人家的孩子。衣食無憂,教養良好,祖上是有文化的資本家或者就是書香門第。可竟然是棚戶區。
的確,文秀娟從來沒有宣告過她出身優沃,但她偶爾會說起怎麼鑑別沉香的好壞,紅木傢俱保養有多麻煩,白玉牌子一直不戴要盛一碗水放進去潤一潤,這些碎片完全能夠拼出一幅底蘊深厚的家族圖景。文秀娟會去做藥試掙錢,可是她又告訴柳絮,她資助了兩個貴州貧困山區的孩子上學,算一算那筆支出幾乎和她的藥試收入持平。文秀娟還說,過幾年暑假的時候,她要贊助那幾個孩子來上海旅遊,到時候讓柳絮一起來。甚至她常常說起的路名,都是「華山路」「復興路」「武康路」,以及「靜安麵包房」「紅房子」「美琪大戲院」,有一次她還帶了一支馬可孛羅麵包房的法棍給柳絮吃,這讓柳絮一直覺得,文秀娟是住在「上只角」的,並且多半是幢帶花園的大房子。
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
柳絮簡直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人要處心積慮地把自己如此包裝,文秀娟居然虛榮到這種程度?
那麼她還有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真的?她和自己的友情呢?
一瞬間,柳絮發現自己不認識那個人了。
關於文秀娟的另一面,郭慨並沒有深談,因為他也只是從公安的系統裡調了檔案資訊來看,並沒有時間深入去了解,而且目前沒有跡象表明文秀娟的家庭情況和她的死有關聯。
除此之外,在這周裡,郭概還去了次醫學院,他給柳絮看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棵松樹的樹幹近景,那兒有個樹洞。就是第一封信上提到的樹洞,兩個謀殺者最先使用的「信箱」。按照信上所述,郭慨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它。當然,時隔九年,洞裡早已經找不到任何痕跡。
樹洞算不上線索,只是個印證。倒是如今依然在同一幢樓做宿管的大媽提供了個詭奇的資訊,也不知郭慨是怎麼和她說上話的。文秀娟出事前兩天的清晨,或者說半夜也可,二十五號早上四點剛出頭的樣子,她醒過來時發現樓外有光亮。十二月的天,那個點還一片黑。她走出去,看見有個人蹲在外面燒火盆,嚇得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那個人就是文秀娟,蹲在那兒一聲不響,對大媽的問話也不回應,端著火盆就回去了,那火大概本就快燒完了,端起來走進樓道時忽地就熄了,連同整個人都隱沒在陰影裡。這事情太不吉利,加上兩天後文秀娟就出了事,以至於宿管大媽每每事後想起,都忍不住懷疑,當時她看到的到底是文秀娟本人,還是一個出竅的魂靈,在為自己的死亡做一場事先的祭奠。
所有這些事情背後的資訊,柳絮自然無從分辨,她只是聽著,聽郭慨把那一段時間的各種細節慢慢補完。她明明就生活在其中,但是對這些一無所知,現在聽來,有一種闖入陌生世界的奇異感覺。不,應該說是走入了世界的陰影裡,就像走路的時候,你不會去觀察自己的影子,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影子跟隨著自己,毫不出奇,而她現在,發覺組成影子的無數黑點裡藏了太多的秘密。
「你想過嗎,文秀娟的症狀,有可能是中的哪種毒?」郭慨問柳絮。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向柳絮發問。柳絮沒有準備好,愣了一下,而且她也的確沒有周全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問了我們的法醫。」沒有等到柳絮的回答,郭慨也不在意。
「我告訴了他文秀娟的一些慢性症狀,他說這很難判斷,最可能是神經性的疾病,或者是免疫系統的病變。我說如果是中毒的話有哪些可能,他說首先考慮重金屬中毒,比如鉛、汞、砷。」
柳絮點頭,然後她意識到,郭慨說的這些,其實是常識性的東西,他不說,自己也應該能判斷出來的。只是,這些曾經熟悉的知識許久不用,已經生繡板結。她努力在記憶裡翻找,然後說:「的確像重金屬中毒,當時如果懷疑,可以通過尿檢查出來的。但是現在人過世了那麼久,是不是能從骨灰當中檢出,就難說了。嗯,不過,要是秀娟真的是重金屬中毒致死,多半滲到骨頭裡了,骨灰裡也是會有微量殘留的,就看儀器的精度了。」
「就現在的情況,還不到向家屬提出重驗骨灰要求的時候。以後等到掌握了更多的情況,我是打算去拜訪她爸爸的。接下來,我想辦法查一下文秀娟當時住過的醫院,她既然懷疑自己中毒,肯定是做過一些檢查的。」
「對對,她自己一定都查過一遍的。」柳絮點了幾下頭,又遲疑地問,「可是既然她都查過一遍,那應該是沒查出什麼才對。」
「不一定都查過一遍。重金屬有那麼多種,現在好像有新式儀器,一次能化驗幾種重金屬是吧。那個時候,應該還是特定的試劑對應某一種重金屬檢測的吧。她可以要求醫院查兩三次尿樣,再多的話,醫院也不答應吧,難道她會直接和醫院說,懷疑自己被下毒,所以要一遍遍地查嗎?」
柳絮想到那一次報警時文秀娟的態度,搖了搖頭。
「所以我只是想做減法,知道她做過哪些檢查,就可以把那幾種毒源排除,再看剩下的毒裡,有哪些是比較容易從醫學院裡獲得的。」郭慨向柳絮解釋自己初步的破案思路。
「這是一條線,還有一條線是筆跡。儘管那兩個人在信裡對筆跡都做了偽裝,但是對筆跡鑑定專家來說,也是有跡可循的。但前提是要拿到足夠多的日常筆跡樣本進行比對。這個呢,我會去想想辦法,但是,也許你更方便一點?你也想想辦法看吧。」
「好的。」柳絮說,「他們每天都在寫病歷開藥方,應該有辦法拿到的。」
把一週所獲說完,並沒有花郭慨太多時間。他看柳絮神情較一週前憔悴,就不想往深裡展開,他想柳絮未必能在思路上給他太多幫助,談得多了,徒擾其心,把進度說清楚也就是了。他倒是有心想和柳絮聊聊其他,隨意扯扯閒篇,卻又覺得不太好,不太方便。原本已經是陌路,現在就守著本意,不要再節外生枝了。他想著,如不是當年的事情落下了病根,柳絮和費志剛的生活是幸福的,他現在想法子把病根抽了,以後麼,偶爾可以見上一面說會兒話,已經是極好。這樣子,柳絮就算是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中,而他從來不在柳絮的生活裡,過去未曾,今後更不必。
當郭慨沉默下來,慢慢轉著茶杯的時候,柳絮也同樣安靜地望著桌邊滴水觀音寬厚的葉片,兩人間如有默契。這平靜慢慢尷尬,又轉為微妙,然後重歸於平靜。漸至傍晚,在這時光裡,雲開了,太陽照了會子竹葉,終又隱沒不見。恰好他們也已把壺裡的茶葉啜得沒了滋味,便散了。
回去之後,柳絮考慮該怎麼拿到同學們的筆跡。說起來,他們每天都大量在開方寫病歷,但是真的要拿到,卻很難。她早已經不是醫生,偶爾會去醫院,但畢竟不經常。她也不能拜託費志剛,他把那些信燒掉的時候妻子沒有阻止,所以就自然地以為妻子並不打算追查。柳絮覺得這樣挺好,在有結果之前,別把窗戶紙捅破,這樣家裡才可以安寧。
一直到下一週見面前,柳絮都沒想出好辦法。且她意識到,處方或者病歷未必是好選擇,因為寫在那上面的字為了求快所以格外潦草,和醫生正常寫字並不一樣,算不得好樣本。那什麼是好樣本呢,每個醫生都要寫年終述職,上面的字是日常書寫的最好樣本。柳絮之所以會想到這個,是聽費志剛說起,院辦要把檔案室移到浦東的新醫院去,於是開始琢磨檔案裡有什麼醫生親筆寫的東西,述職報告就在這時候自然地跳了出來。歷年醫生們的報告應該都存在檔案室。想到歸想到,柳絮又不是院工,搬家的時候不能湊在旁邊偷報告。所以等到見面的時候,柳絮只找出了幾張同學的過年賀卡給郭慨,郭慨收了,卻說價值不大,賀卡上字少沒有比對意義。郭慨說那費志剛的字你總有吧,柳絮說怎麼你還懷疑他?郭慨說你現在沒有其他的,那就把你先生徹底排除一下,從刑偵角度講再小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排除一下總沒有壞處,你別不高興。柳絮也沒不高興,說行,下次帶給你。
述職報告的主意郭慨覺得很好,如果能把歷年的報告都拿到,也許勉強夠做基本的分析。至於怎麼拿,郭慨說你別發愁,交給我想辦法。柳絮想不出郭慨能有什麼辦法,覺得他很神,難道要像影視劇裡晚上穿著黑衣服夜裡潛入檔案室嗎?結果又過了兩個星期,郭概說拿到報告了,原來檔案室搬家之前大清理,把沒用的檔案打包賣給廢紙站,述職報告顯然是其中之一。原該是粉碎之後處理的,但實際操作上沒人嚴格執行。東西到了廢品站,警察要去挑出些檔案就方便得很了。柳繁想,他一定早就猜到,所以才不慌不忙答應下來。
費志剛的字跡比對最早完成,沒有發現明顯的類同筆跡,儘管柳絮本就知道他不會是,但也更定了心。至於其他同學的,則要多等幾個星期,工作量太大,用郭慨的話說,這回得欠那位老師大人情了。
調查下來,當年文秀娟在醫院裡做了不少檢測,重金屬排除了鉛砷,輕金屬排除了鋁,除此之外,還做了血液中寄生蟲卵的檢測。所有這些都是非常規檢查,在短暫的住院期間做了這麼一大堆,足夠讓不耐煩的醫生護士給壞臉色,覺得這個病人有疑病症了。但是那麼多種重金屬,被排除的畢竟是少數,還有太多種可能。郭慨逐漸認識到,九年後的今天,如果無法檢測骨灰,單靠症狀是沒辦法鎖定毒物的。
郭慨還做了件讓柳絮覺得挺絕的事情。因為信件裡提到了《紅樓夢》《笑傲江湖》《鹿鼎記》等幾部小說的名字,他設計了張調查問卷表,僱了幾個大學生去做青年精英閱讀情況調查。當然其實只做和生醫院青年醫生們的調查,問卷上有許多書名,看過的就打鉤,其中名著類有《紅樓夢》,通俗小說類有《笑傲江湖》《鹿鼎記》。行動本身異常成功,所有的目標人物都接受了調查。但結果讓人沮喪,所有的男同學都看過這兩部武俠小說,女同學裡劉小悠看過,夏琉璃則只讀過《笑傲江湖》。《紅樓夢》所有的女同學都看過,男同學裡裘元看過。也是因為這幾部小說太大眾化了,無法篩出兇手。
柳絮越來越覺得郭慨很有辦法,郭慨自己卻並不這麼認為,事實上,比起在刑偵隊的時候,他感覺束手束腳極了。所謂筆跡、醫療記錄、閱讀背景這些,是比較間接的證據,甚至有些都不能算證據。時間過去了那麼久,有效的證據大半都已湮滅,偏生他還不能直接地去挖出這些大半截入了土的證據,因為沒有身份。戶籍警和刑警是兩個概念,立案和沒立案更是兩回事,即便他動用了所有的關係,想盡了辦法,一個星期的進展,也比不上正經刑警查案子的一個小時。如果現在立了案,他是辦案刑警,醫療記錄筆跡之類的只需要一個電話或者幾句面詢,更多的時間應該放在詢問各個案件相關人員上面。證據會被時間掩埋,但人都還在,通過技巧性的問話可以迅速鎖定方向,縮小範圍,重新挖出埋在土裡的線索。可是現在,他每詢問一個相關人員,都要編出一個理由,並且因為這個虛構的理由,讓他的問話不可能像一個辦案刑警那樣直接和深入。以前他覺得那些半地下的私家偵探全都是廢物,現在他知道這活果然不好做。
郭慨覺得自己像一隻禿鷲,總是盤旋很久才能有一次俯衝,收穫卻無法果腹。事情在艱難地進展著,他找到了當年暗戀柳絮,幫她做過一次礦泉水毒性化驗的學長馮文長,他畢業之後留校當了老師。這次郭慨沒找特別的理由,只說是柳絮的朋友,再瞭解下當年化驗的事情。他故意穿了警服去,故作玄虛。畢業後柳絮沒和馮文長聯絡過,但他還記得這事,瞅著郭慨這身皮,心裡有點忐忑,因為那時柳絮用的理由是家裡長輩疑心水裡有毒,九年後一個警察找上來,是不是出了啥事。郭慨說沒事,你別擔心,我們今天就隨便聊聊,你有啥說啥,這事情扯不上你的,我就瞭解下情況。這口氣特別唬人,果然馮文長雖然一臉想逃開的模樣,還是配合地回答問題。
馮文長當年想追求柳絮,所以拿她的請求特別當回事,化驗做得非常仔細,而水又是很容易化驗的物質,所以九年後郭慨問起來,他還是非常確定地回答,水裡沒其他東西,是安全的。郭慨把話題往文秀娟頭上試著扯了扯,居然扯出新進展。在柳絮拜託化驗之前,文秀娟也拜託別人做過化驗。化驗的東西是一些頭髮和指甲,她沒說是誰的,但後來大家都猜到應該是她自己的。當時她也是請一位能夠用實驗室裝置的學長幫忙,結果一切正常,但文秀娟對這個結果不滿意。委培班恰有位同學在做實驗室的實習生,學長很自然地讓那個同學幫忙做掉一部分化驗的工作,結果文秀娟說你不應該假手他人。這樣的指責在當時非常沒有道理,鬧得大家都很不愉快。至於那個做實習生的同學到底是哪個,馮文長就記不得了。見面時郭慨問柳絮,柳絮有點印象,說應該不是裘元就是馬德。
郭慨一直忍著沒有去找柳絮的任何一個同學。他想在外圍做足了功課,不想打草驚蛇。文秀娟的死是委培班所有同學的心病,一般情況不會願意談的,所以郭慨打算把這塊陣地放到最後再攻。這不妨礙他側面瞭解這些同學的基本情況:張文宇是內科骨幹,上海人,家境一般,性格外向,外貌能稱英俊,很招惹女護士;錢穆在腦外科,上海人,父母都是知識分子,為人開朗,相比張文宇在學術上成就更高,兩年前他和劉小悠結了婚,同學裡除了這一對和費志剛,其他人都還單著;劉小悠是哈爾濱人,性格爽快,說話做事都有一股子向前衝的風火勁兒,但是血液科的病人格外需要安靜,所以她常常放著音量說前半句,後半句想起來了再把聲線壓下去,一直被同事拿來取笑;戰雯雯是無錫人,小兒科的副主任,性格有稜有角,但對孩子倒是格外耐心;裘元在外科,徐州人,是同學裡最內向孤僻的,怕和人打交道;趙芹出身海派中醫世家,但卻沒幹中醫,而是留在了神外,她很安靜,有文氣,和裘元是男女同學裡最愛看書的兩個人;司靈家庭條件很好,家裡在溫州有工廠,出手大方愛請客,讀書的時候有些傲氣,當了醫生以後幾乎不讓人覺得了,這讓她的人緣變得很好,她在傳染科;夏琉璃給人的印象是文弱膽小,說話沒中氣,像欠著人錢似的,病人特別喜歡她,覺得這個上海女醫生格外溫柔,她也在傳染科。所有這些人,不管是什麼樣的性格,外向還是內斂,風評都是格外的好,難得有幾個病患投訴,也都不是他們的責任。從職業道德上講,是白衣天使的典範,說任何一個人是殺人兇手,都彷彿是天方夜譚。
但是郭慨知道,人是有多面性的。一個惡棍可能會在道德的某一個方面做得非常好,這種隱藏性無損其惡棍本質。而且,出於贖罪心理,兇手在殺人之後,希望在其他方面做出補償再正常不過,努力當好一名醫生,治病救人,難道不是讓自己能夠心安理得生活下去的最好方式嗎?
哦對了,還有馬德,被甄別之後,他如今依然做著與醫學有關的事情。他成了一名醫藥代表,往醫院賣藥。隨著他的同學們在和生醫院開始有一些話語權,他的生意也越來越好了。
每個星期郭慨和柳絮碰面的時候,他就把蒐集到的這些資訊鋪展在柳絮面前。絲絲縷縷的線索織出一個黑洞,坐在對面聽著的柳絮慢慢被引進洞裡,只覺得越來越冷。好在每次說完之後,他們總是又靜靜坐一會兒,於是柳絮便覺得回暖了一些。
最開始柳絮還嘗試思考,嘗試參與到郭慨的思路里,但慢慢的,當資訊越來越多,她就越發地理不出頭緒。她想,這迷宮看來還是隻能郭慨去走,她會陷死在裡面的。
其實郭慨也很困惑,至今他都沒能從這些資訊碎片的縫隙中找尋到一條小徑。柳絮覺得有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而他覺得有無數個洞,像蜂巢。他決定再多瞭解一下文秀娟,離死者更近一些。十月底的時候,他先是走訪了文家的鄰居。幾個老鄰居回憶文秀娟,都說文家的小女兒太可惜,打小就懂道理,特別孝順,對姐姐也尊重,乖巧得很,還常常照顧弄堂裡的野貓野狗,有愛心,老街出這麼個女孩子不容易。這樣的評價倒讓郭慨略感意外,他原以為既然文秀娟欺騙了柳絮,把自己偽裝成大戶人家的女兒,那麼真實的她多少總有不堪之處。現在,他覺得看不清楚這個女孩子。於是他決定去拜訪文秀娟的父親文紅軍。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柳絮,柳絮有些擔心,說太急了吧,老人家現在不會讓動女兒的骨灰的吧,他能承受得住女兒被謀殺這個噩耗嗎?郭慨說,其實我已經去過了,就在上午。
確切說是當天的清晨,整個見面的過程讓郭慨感覺有點怪。
文紅軍是個老出租司機,上白班,每天早六點半出車,晚十一點半換班,中間回家兩次給老婆餵飯。早上在小區門口接了車,二十米外就瞅見個胖青年揚招。車在郭慨跟前停下,他坐進副駕駛,說隨便開,開慢點,不上高架。幾十年司機下來,見過各色人的文紅軍對這樣的要求見怪不怪,「哎」了一聲,便沿著四平路慢慢走。離早高峰還有一小時,路上很通暢,開得再慢也有時速四十公里,轉眼就到了大連路口。他聽見旁邊的乘客說,你女兒從前讀書的地方,就離這兒不遠吧。
郭慨放出了這句話,準備迎接一個急剎車。倒是沒有,老司機滿是皺紋的側臉上,眼角的幾條紋路忽然深陷下去,胸膛一個大起伏。他換了空擋,車子滑行了一段,在紅燈前停下來。然後,他才轉頭去看這名不速之客。
「我有一個好朋友,她認識您女兒,文秀娟。她告訴我,文秀娟病得很蹊蹺。」郭慨停了停,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啊,我是個警察。」
換綠燈了,二擋起步,倒是比剛才開得更快了些。
「還是隨便開嗎?」
郭慨愣了一下,說:「如果您有時間的話,能聊聊嗎?」
「我要做生意的。」
「哦,那就還是隨便開吧。」
「什麼蹊蹺?」他問。
「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他說。
「你們警察在調查嗎?」他問。
「只是我。」郭慨說,「如果的確有疑點,足夠立案的話,我會說服局裡……」
「算了。」文紅軍說。
他以三擋的速度開著,很穩。
「如果你女兒的確是被人害死的話,作為父親……」
急剎車把郭慨下面的話塞回肚裡。
「我有兩個女兒。」
桑塔納就這麼停在路中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我有兩個女兒,都死了。死掉的,活不回來。」文紅軍轉過頭,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現在就只剩下我這個老東西活著,還有孩子她娘,兩個人。你要查什麼,為誰查,為我?我不需要,算了。為文秀娟?嘿。非要查,你自已去,別來我這裡,我還要做生意的。你這個,不是生意,就這裡下去吧,不要你錢。」
「所以我只好下車,在大馬路中間。」郭慨對柳絮說。
柳絮覺得文父的態度有些奇怪,郭慨也是。他甚至覺得,文紅軍聽到他說文秀娟可能是非正常死亡時,表現得並不太驚訝。那張如西北莊稼人般佈滿了皺紋的臉上,在那縱橫的阡陌深處,有某種他看不透的東西。
也許文紅軍那裡能挖出點什麼?郭慨想。但是下次去之前,要做好準備,得有拿得出手的東西才行吧。
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柳絮走到咖啡館的時候,郭慨站在門口等她。咖啡館的門上貼了張紙,上面寫著「店主有事,歇業一天」。
太陽遠遠地照著,秋高氣爽。郭慨說:「天氣這麼好,要不附近散散步。」
柳絮攤開手掌,看著滿手的太陽,神思恍惚,她和文秀娟騎著腳踏車迎著江風衝下亞洲第一灣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驅趕出腦袋,說:「這兒離我家太近了,萬一志剛提早回來撞見了……碰到熟人也是不好。」
郭慨愣了一下,忽然說:「去東長治路那邊走走?你有很久沒回那邊吧?」他看著柳絮,柳絮慢慢點了頭。
他們叫了輛計程車,司機是個話癆,一路都在侃上個月的大案子,說上海這下子要精糕了要被收骨頭了,頭皮太撬了啊。兩個人都沒說話,柳絮覺得隱隱約約有種對費志剛的負疚感,和另一個男人散步,為了避開熟人特意坐車去別處,這彷彿踩線了。但是自己並沒有那種意思,也的確是很多年沒有回家那兒瞧瞧了。或許不該答應的,剛才就在附近另找個坐的地方就好了。
郭慨讓車停在東長治路橋下。柳絮站在橋頭,東南西北,全都是舊時光湧起的波浪。
「想什麼呢?」郭慨問她。
柳絮搖搖頭。
五年來她頭一次回到這裡。這樣陌生的熟悉感,竟讓她有些許的負疚。
當然,這負疚感是對母親馮蘭的。她有時會和母親通電話,隔一陣子馮蘭也會去柳絮那兒,但終究不同了。五年前她狠狠把自己和父親劈開,傷痕卻刻在了三個人的心裡。
兩個人沿著橋往長治電影院的方向走,蘇州河的腥氣比小時候淡了很多,九龍路上的堤也修得更高。郭慨說,那時候常常跳到泊著的船上去冒險,被船主發現後再大呼小叫地逃上來。柳絮說我記得的,你那個時候瘋玩,十足的野小子。郭慨說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可能耐了。他瞧了柳絮一眼,說不過你一定覺得那很蠢。
沒有啊,柳絮說。我就是很內向的,一直覺得和你這樣的男孩子,是在兩個世界裡。
郭慨笑笑。
柳絮覺得有點尷尬,小時候她的確很不喜歡郭慨,但現在她不想讓郭慨感覺到這點,可是她又提醒著自己說話不要造成誤會,不要過線。還沒等她想出圓轉的話,郭慨就說起了正事。
「所有人筆跡的分析前天已經出來了,沒有發現符合兩個寫信者的書寫特徵。」
「這代表什麼?」柳絮問。
「這代表他們藏得很好。樣本還是不夠多,所以這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噢。」
斷了條線索。但這也沒什麼,每一次郭慨總是展露一些線索,掐滅一些線索,或許過陣子其中有些又會死灰復燃。既然認識到自己對分析案情毫無天分,柳絮就變得像半個局外人,只需相信郭慨就行了。剛看見那些謀殺通訊時的震撼悲傷和恐懼已經慢慢平復下來,有時她也感嘆,和文秀娟的友誼竟被時間沖刷得這麼淡了,這才不到十年,那些曾經以為會永遠記得的感情啊。
「上次和你討論過,以文秀娟的症狀,可以套進去的毒品很多,兇手的選擇範圍太大,在沒辦法拿到骨灰做鑑定的情況下,不可能鎖定毒品。不過我換了個角度,也許研究一下過往案例會有幫助。然後我查了下,呵,你想不到吧,這些年醫學院還真出過學生中毒事件,一共兩起,這可都是坐實了的。一種用的是鉈,一種是亞硝基二甲胺。前者的中毒症狀更像文秀娟。這兩起案子我都在進一步瞭解,相關知情人我約了得有半個月了,這幾天能見到其中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有啟發,下週告訴你。」
「都是同學之間投毒?」
「亞硝基二甲胺是,鉈是不明原因中毒。都沒死人,所以也就沒被曝光出來。」
兩人沿著東長治路向東而行,不一會兒就走到了長治電影院門口,這座承載了童年諸多夢想和歡樂的藏寶洞此時看來荒涼得有些破敗,售票離口前一個人都沒有,張貼區也都是過了時的海報。
「一直在說北外灘改造,到時候東長治路肯定要拓寬,也許這裡很快會拆掉。」郭慨說。
舊的東西一點一滴地流走了,柳絮想。
手機響起來,她看了眼來電,是費志剛,心裡不禁一跳,連忙接起。
費志剛早下班見她不在家,問她在哪裡什麼時候回來。柳絮說媽媽最近身體不太好,自己去下海廟幫她拜拜,還要一會兒。她問費志剛晚上想吃什麼,說回家的時候去菜場買。掛了電話柳絮一時不敢去看郭慨,自己都沒有想到能把謊話說得如此順溜,心裡覺得有些異樣。
郭慨也沒說話,兩人便這麼慢吞吞踱著步子往前。下海廟也是這個方向,大約二十多分鐘的路吧。
柳絮把頭抬起來,看了郭慨一眼,他望著另一邊,像是在看風景,又像在懷舊。其實他天天都在這一片兒打轉,有什麼風景好看有什麼舊好懷呢。
柳絮終還是忍不住解釋:「志剛他不曉得我每個星期和你有碰頭會,他不知道我還在查這個案子,他以為我對文秀娟已經……」
「我知道的。」郭慨轉過頭衝她笑笑,「前兩天我找過金浩良,你們的輔導員。」
回到文秀娟的話題,讓柳絮鬆了口氣。
郭慨是穿著警服去找他的,擺出一副在刑偵隊時穿便衣的做派,說就是來了解一下文秀娟這案子的一些情況,當然這還不是一個案子,並沒有重新立案,只不過隊裡收到了些新的情況,是不是要立案,得看著辦。郭慨說我們就隨便聊聊吧,我也不做什麼記錄,記得什麼說什麼,記不得也沒什麼關係。
之前郭慨和金浩良聯絡了幾次,他一直推三阻四,這回實在躲不過了,態度也是懨懨的。聽郭慨這麼說了一通,臉皮收緊了些,說難道文秀娟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不會吧?誰能下這樣的手,不過當年倒也聽過些風言風語。郭慨繼續安他的心,說這事兒還說不準,就摸下情況,一般嘛不會重新調查的。
郭慨找金浩良主要為的是文秀娟的同學關係。金浩良一直跟著委培班,從生活到學習都要關心,如果有誰恨文秀娟,指不定能看出點蛛絲馬跡。之所以話說得這麼保守,是因為他也接觸過學生犯罪的刑事案件,知道青春期的犯罪太多是沒有理由的,往往一個學生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情之後,身邊的老師同學還在大呼怎麼都看不出完全想不到。但不管怎樣,理通人際脈絡,總歸有好處。
文秀娟在委培班的人際關係,在第一年軍訓之初是非常好的,所以才會被選為班長,那次她拿到了十票,失的兩票一票是她自己,另一票金浩良猜是司靈。但到了軍訓下半年的入冬時分,她的處境就隨著天氣一起進入了冰封期。必然是出了某一件事,但金浩良說他不知道,沒有人向他報告過,彷彿一夜之間,文秀娟就成了不受歡迎的人。
「但只是不受歡迎而已,他們有點躲著文秀娟,沒有誰恨她,我是個對學生情緒很敏感的人,輔導員這職務說實在很合適我。沒有感覺到什麼強烈的情緒,肯定的。」
不過這其中有一個人是特別的,就是項偉,他還待文秀娟如故。
項偉應該是喜歡文秀娟的,金浩良回憶說。
第二學年之初,和文秀娟保持密切交流的就只有項偉,他人緣非常好,很努力地調和文秀娟和班裡其他同學的關係,協助她做班長的工作。原本金浩良以為學期末文秀娟的班長職務會被選下去,沒想到勉強過關。那次票分得很散,文秀娟和項偉同票,還有司靈和趙芹也分了一些票。最後項偉向大家建議還是讓文秀娟繼續做,他來輔助,大家同意了。第二學年下半學期時,至少表面上金浩良已經覺得過得去了,但期末考試時文秀娟給了自己致命一擊,她舉報了項偉考試作弊,導致項偉被開除。
「那個情況,你可以說她有點無情,也可以說她很有原則性大義滅親。當然其他同學不會這麼想,尤其是項偉跳樓以後。」
聽到郭慨轉述這段話時,柳絮不禁搖了搖頭,過了這麼多年,金浩良還是沒變。其實他最不合適當輔導員,沒幾個學生會喜歡這樣的老師。
「我也猜到他和學生的關係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好,」郭慨說,「他並不真的瞭解自己的學生。」
關於仇恨,金浩良分析說,項偉的事情之後,倒是可能真有人恨文秀娟。比如項偉最要好的兩個朋友張文宇和錢穆。他們三個是籃球小分隊,常出去和人打三對三籃球賽,走到哪兒都勾肩搭背,屬於焦不離孟型。其中一個好兄弟就這麼折了,人沒死但一輩子算毀了,其他兩個人心裡有多恨都正常。郭慨問那女同學裡呢,有沒有人恨文秀娟,金浩良說也許有。項偉是個帥小夥子,雖然他擺明了追求文秀娟,但沒準有暗戀他的呢。說完這些,金浩良又一次強調,說他不覺得有誰真的會對文秀娟下毒手,班裡的這些學生都是好孩子,現在是好醫生,幹不出這樣的事情。
「你覺得他說的是實話嗎?」柳絮問郭慨,「我覺得他好像不是特別配合,說的這些其實靠推斷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會不會心裡有鬼?」
「倒也不能這麼說,他不配合也正常。他正在爭取你們學生處的一個領導職位,當然不想在這個時候被纏進這檔子事裡。另外,他還是和學生不貼心,學生有心事,是不會找這樣的老師傾訴的」
「嗯,反正你一定會把真相找出來的,線索已經越來越多了。」
郭慨笑笑。柳絮這樣的反應,他挺開心。倒不是案情的進展,離真相還遠著呢,根本沒什麼決定性的進展,但他查這個案子,並不是為了找出真兇,而是想讓柳絮放下負擔,正常地生活。
東長治路走到盡頭和長陽路相連。小時候這是條漫漫長路,此時卻不知不覺一路走過。在海門路口郭慨說左轉吧,柳絮才意識到那是往下海廟的方向,想起剛才撒的那個謊,她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真要去拜一下?」郭慨問。
柳絮耳朵根子有點兒發燒,心裡想你肯定知道我是隨口說的,這時候再提起來又是什麼意思,存心讓自己尷尬。
她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兩個人過馬路走了一小段,前方下海廟的一側廟牆就已在望。
「其實你爸爸身體倒是不太好的,要不你也給他拜拜?」郭慨忽然說。
柳絮沉默。
「也不知你媽有沒有和你說,你爸爸得了甲亢,現在瘦得厲害。」
柳絮當然是知道的,甲亢又不是什麼絕症,老頭子從前總是有使不完的勁道,現在可總算要安分一點了吧。這樣對媽媽也好,她想。
郭慨還在講,柳絮忍不住說行了,你知道我不想聽他的事情。郭慨說但他畢竟是你爸爸,難道真打算一直這麼下去,一輩子?然後他說了一句把柳絮徹底炸毛的話:其實你會不開心的。
開不開心我自己知道,我離開這幾年過得再好不過,是我爸讓你說這些的嗎?是他給你錢了還是怎麼著?你能不能別管我的私事,我和他的矛盾你調解不著,你覺得幫我做調查就夠資格教訓我了嗎?如果那樣就請你別再查了,離我遠一點。
柳絮顫抖著身子哆嗦著牙一口氣把這些話炮仗一樣放出來,郭慨看起來有些難過。柳絮不知道該怎麼收拾局面,攔下一輛計程車就跳了上去。
回家,回家,她對司機說。司機慢悠悠把車子開起來,問小姐您家在哪兒啊。柳絮報了地址。她整個腦袋都亂鬨鬨的,她想自己這是怎麼了,竟然朝郭慨大發脾氣,自己有多少年沒發脾氣了,上一次……是對柳志勇。羞愧湧上來,和還沒退下去的怒氣擠在一起。
開出三四條馬路,她收到一條簡訊,是郭慨發來的。
是我不好,不該說那些,別生氣啦。另外,別忘了給你先生買菜啊。
柳絮捏著手機開始哭。
6
那人把走廊上鎖著的教室一間間開啟。
「一整層都是?」郭慨問。
「對,都是,你快點看,到六點半就該有補課的學生來了。」
「這麼些年,有用壞被淘汰掉的嗎?」
「大概有吧。」那人聳聳肩。他不知道眼前這男人是來幹什麼的,也不想管。有人打了招呼,他又收了幾張紅票子,讓他看兒眼有什麼關係。
怪里怪氣的要求,反倒讓他不想多問什麼。第二個信箱就在這排教室裡吧,自己運氣不至於那麼差,郭慨想。
謀殺通訊前幾封信約定投遞在樹洞裡,後面就改成了貼在某張課桌背面。這張課桌卻早就不在醫學院裡了,五年前醫學院淘汰了一批舊課桌,被一家民辦學校低價收購去,郭慨花了不少工夫才摸清去處。
郭慨只看單個的課桌,每一張桌面上都有刻痕,有「趙紅霞我愛你的」,有「傻屌方強去死」。還有刻著烏龜、狗和麻花辮子女孩兒圖案的。郭慨花半小時走遍所有教室,閉上眼回想,然後回到第三間教室,走到第二列第三排的課桌前。和其他課桌上橫七豎八沒有規律的刻痕不同,這張桌子上的刻痕相當齊整。一個個小符號排得密密麻麻,粗看像是考試作弊用的,其實這些既不是漢字也不是數字元號,相當古怪。在謀殺通訊中,案犯a提到過一次課桌信箱的特徵,桌面上有「像密碼的天書」,那麼應該就是這張了。至於信中提及的瘸腿,倒是看不出來,估計是修補過。
郭慨職業性地分析起這些符號,其中有七個標記反覆出現,第一個是個c狀符,第二個是一條豎直線,第三個是橫過來的s,第四個是條橫線,第五個像個元寶,第六個是豎著的s,第七個是個圓圈。這七個符號縱向依次排列,週而復始。這樣的縱列一共有四列,每列二十五個符號。每個這樣的符號後面,往往還會跟著幾個其他符號,那些符號更隨意,郭慨一時沒有發現什麼規律。彷彿是個表格,郭慨覺得,那七個符號像是代表了七個類別,而更散亂無規律的符號,則是填進這張表格的內容。
郭慨覺得這七個符號應該不難破譯,事實上現在他就有些頭緒,只要再努力琢磨一下的話……他晃了晃腦袋,把神思抽離出來。先沒必要在這上面花什麼心思,他想,從謀殺通訊來看,這張桌子和下毒案並沒什麼關聯。
只是,總是有些古怪,巧合麼?郭慨搖了搖頭,把這些沒有任何證據支撐的雜念趕出腦袋。
郭慨把桌子搬到走廊上,那人倚在欄上抽菸,郭慨數了五張一百元給他,他嚷嚷了幾句,顯得不太情願,然後接過錢,讓郭慨動作快點,別給人瞧見。
郭慨把桌子搬到樓梯口,把桌子倒轉過來。
提著椅子腿下樓似乎要更方便些。然後,他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這可能嗎,他問自己。
在桌子底部,貼著張一折二的發黃信紙,透明膠十字交叉,把它固定住。
郭慨蹲下來,檢視著信紙和透明膠的情況。
這真的是九年前留下來的嗎?九年裡從沒有人發現過,所以一直留到現在?
這可能嗎?從沒有人像現在這樣把桌子翻轉過來嗎?可能性不大,但並不是沒有,關鍵在於,它就在這兒呢!
郭慨伸手把信紙連著透明膠帶揭了下來。在讀那十幾封謀殺者通訊的時候,郭慨只把它們當作是案件的證物,在看到第一個信箱——樹洞的時候,郭慨也沒有特別的感受,但現在,手裡的這封信,卻仿如一把鑰匙,忽然之間,他覺得可以聞到這宗案子的氣息了。
每次他聞到這種氣息的時候,就會真的進到案子裡,並開始看見那個世界的脈絡。
他把信紙開啟。
時間不變,地點換成藍色。
郭慨確認了信紙上沒有其他資訊,把它小心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裡。
他又看了眼膠帶撕下後留在桌底的印痕,被膠帶覆蓋的地方顏色明顯淺過別處,這是歲月的痕跡,看來,信真的是從九年前保留到了現在。
郭慨站起來,把課桌拎下樓去。儘可能地蒐集與案件相關的物品,這是曾經一位老刑偵教他的,你指不定什麼時候會用到它們,哪怕用不到,也可以從上面聞聞兇手的氣味。
字是案犯b的,口氣也像,他想。這封信為什麼一直留在信箱裡呢,兩個人是成功見了面,還是沒有呢?應該是見到了面,否則案犯a會再來檢查信箱的。但既然見面地址有改動,這封信又沒有取走,他們是怎麼接上頭的?一般的判斷裡,如果通訊的一方再也沒有取信,意味著他沒有了取信的機會,已經死了。可委培班裡沒有人死,硬要算的話,那就是跳樓殘而未死的項偉,顯然他不可能是a,因為他不光沒有取最後一封信的機會,同樣也沒有取之前所有信的機會。這是樁蹊蹺事,和文秀娟為什麼會有兩個謀殺者的通訊一樣蹊蹺。但就破案子來說,怕的是一切正常沒有疑點,發現蹊蹺反倒是好的,因為那就是擺在明處的節點,只要一破開,就能有大進展。郭慨有種預感,這兩樁蹊蹺,是有關聯的。
現在的問題是:藍色是什麼地方?
藍色是間酒吧,就在醫學院旁邊,門頭上裝了個富有工業感的三頭銅燈。郭慨走進去,看見一條向下的樓梯,才意識到酒吧是開在地下室裡的。樓梯兩側貼滿了照片,都是各路明星名人和酒吧主人的合影,看起來這酒吧還挺有名。但應該是過去的事情了,這從照片的陳舊和多年未翻新的裝修上能看出來。樓梯走過半程的時候郭慨隱約聽見音樂聲,這是晚上九點多,酒吧的時間才剛開始。
樂隊在奏爵土,鼓手正酣然敲打著架子鼓,燈光明滅間,郭慨看見一個個神態近似的男人,一個個都像獵手。這酒吧的氣氛,曖昧得讓他不舒服。
他要了瓶啤酒和一碟花生,和幾個酒保挨個兒聊天,發現他們沒一個在這裡工作超過兩年的,九年的時間,對一個酒吧來說,太過漫長了。郭慨問老闆在嗎?酒保說不在,常會來,但也說不準。啤酒喝完花生吃完,已經快十點,老闆還沒來,說可能十一點,也可能十二點。架子鼓再響起來的時候,郭慨決定出去透會兒氣,一個坐在高腳凳上的長頭髮女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吹了個菸灰,像是在挑逗,讓他不寒而慄。那女人的臉生得怪異,自以為嫵媚的眼神讓他幾乎要吐出來。走上樓梯的時候他還在想著那張臉,那揮之不去的感覺,不會是哪兒見過吧。
郭慨放慢了步子,忍著不適回想剛才那張臉,但在記憶裡調不出什麼有效資訊來。也許一會兒回去再被她騷擾下瞧瞧看?
郭慨走樓梯習慣靠右,先前下樓時他著重看了一側的照片,現在他看另一側。大多數是酒吧老闆——一個微禿胖子和名人的合影,有時照片上也會多出一兩個擠著沾光的服務員。在一張中央位置是某著名過氣女歌手的照片裡,他發現了張似曾相識的臉。他停下來對著照片使勁地想,是委培班的誰嗎?可一張張臉對過來全都對不上,腦海裡走馬燈般地迴旋著男男女女的面孔,忽然之間他嚇了一跳,一股不適感讓背上起了陣雞皮疙瘩。大概是一通百通的緣故,他也隨即想起照片上那個穿著侍者制服的年輕人是誰。他拿出照相機,把這張照片翻拍下來,轉身重新往地下室走去。
照片上的人是項偉,一個他原本以為,和案子沒有直接關係的人。
7
柳絮夜半夢醒,卻想不起那是什麼夢。她睜開眼睛,發覺身邊有人。
費志剛說過不回來的,大概是文秀娟吧,柳絮想。很久沒看見文秀娟了,自打郭慨開始調查,文秀娟就不再像從前那樣如影隨形。她偏過頭,黑暗裡看不見枕邊人的臉,但能感覺到床墊的凹陷,也能嗅到熟悉的氣味。是費志剛,他提前回來了。
柳絮略略安下心,想要再睡過去,一時卻不能。她睜著眼睛,感覺有一種異樣的,飄浮於睏倦之上的清醒,吊扯著她,無法重歸夢境。
她想起郭慨了。
再有兩天就到了碰面的日子,一想到這柳絮就覺得尷尬,該怎麼打招呼說第一句話呢?那天在回來的車上她就後悔了,她明白郭慨說的是道理,甚至包括柳志勇的那部分。
會不會真的不再調查了?應該不會,他不是那樣的人,否則就不會有那條簡訊。當然,簡訊已經刪掉了,儘管丈夫從不會看自己的手機。柳絮忽然內疚起來。丈夫就睡在旁邊,可她想的是另一個男人。但那是因為郭慨在幫自己追查殺害文秀娟的兇手,並不是其他什麼。那自己為什麼會內疚?柳絮不願再深究下去。
黑暗裡她麵皮發燙,這內疚反讓郭慨的形象愈發清晰了。她彷彿又看見他的苦笑,她覺出這笑裡是帶著慰藉的,讓她心安。
眼睜的時間長了,便看見由頭頂空調而來的微光。那是個表示執行的小綠燈,瑩瑩的,在被子上慢慢蒙了片輕紗。並不需要費心打量,屋裡的陳設就在視線外一點點浮出輪廓。她閉上眼睛,聽見費志剛開始發出輕鼾。
明天主動給郭慨去個電話吧,她想。那畢竟是她的好朋友,那畢竟是她的同學們,那應該是她的案子。
快睡著的時候,柳絮終於想起先前做的夢。
她又回到了寢室,睡在自己的床上。床帳半開,布幔無風而動。頭頂上的床板吱吱嘎嘎的響,然後文秀娟的腳掛了下來,腳上還穿著鞋,是她常穿的白色圓頭短靴。靴子就在面前擺動著,奇怪的是,衝著她的是靴尖。她看見靴尖上的磨損,皮面上也有許多細小劃痕,左邊靴子的拉鏈頭顏色有點怪,是後來換上去的。柳絮對著靴子說,原來你家境並不好呀。文秀娟的頭在靴子旁邊伸下來,說,噓,別說出去,我們是好朋友。柳絮一嚇,說你不是死了嗎?突然之間,文秀娟就不見了,她聽見響亮的腳步聲,郭慨穿著警服走到床頭,啪地立正衝她敬禮,說公民郭慨向你報到。
這雙眼睛真亮,柳絮想。
郭慨躺在浴缸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知覺在一寸寸復甦。慢慢地,他覺得微涼。
不是大理石浴缸的涼,而是他的身體在下沉,好像要沉到陰冷的泥地裡。從裡到外,都在失去溫度。
要想的事情很多,很雜,有千頭萬緒,他以為已經抓住了節點,說起來也沒錯呀。只是現在,他太累了,累得什麼都沒辦法再思考。他只好停下腦子。停下來的時候,大腦並不是空白的,有自己浮起來的記憶。
那是柳絮。
不是她的臉,不是她的身影,而是雲絮一樣一團一團的,從他身體的最裡面浮出來,飄在與天花板差不多高度的另一重空間,不停地翻滾湧動。
那舊日的時光。
梳著羊角辮子的、麻花辮子的、短頭髮的、長頭髮的、劉海斜向一邊的……
現在的你是什麼樣的呢?
郭慨緊緊地緊緊地,盯著柳絮看。他心底裡明白,這是幻象。
想見她。下一次的見面,應該是什麼時候,後天?
想看見你。
想……保佑你。郭慨想遍了漫天的神佛。我也會保佑你的,最後他想。
一滴淚,慢慢從他眼眶裡滲出來,沿著眼角滑落。
想說那個字啊。
多少次,多少次,話到嘴邊。
沒有說出來,後悔嗎?別給你添麻煩,也好。我們終究是沒有緣分的。
不說,也好。
第二天,柳絮沒有聯絡上郭慨。到了第三天,柳絮想,直接去咖啡館吧。但是上午,她接到了柳志勇的電話。
郭慨死了。這是多年之後,柳志勇對女兒說的第一句話。
8
青浦城南的福壽園裡有四季常青的大樹、草地上散步的白鴿和碑林間縈繞的音樂。十一月九日,還算晚秋,但對被風吹過來的薄紙片一樣的那個人來說,一直是冬天。
柳絮在碑林間打轉,她並不急著找到郭慨的埋骨之地,似乎沒有站到那兒,就不能證明郭慨已經不在這世間似的。她沒有去遺體告別儀式。就和當年文秀娟死訊傳來後一樣,她病倒在床上,渾渾噩噩,神志迷離。
徘徊再久,有止息之時。柳絮在一排花崗石慕碑前停下,序列號表明,郭慨就在這中間。
她走進去。
郭慨死去十二小時後,他的手機終於沒電關機,於是所有來電被自動轉接到另一個號碼上,當他父親再一次撥打這個手機時,鈴聲從兒子臥室傳來。那是放在寫字檯第一個抽屜裡的備用手機,上面有多條郭慨自己發來的簡訊。他把查案的行程發到這個手機上,以備不測。最後一條簡訊,是一個地址。一個多小時後,警方和郭父一起進入地址上的屋子,見到了光著上身死在浴缸裡的郭慨。他左腰有一道縫合了一半的刀口,流出來的血已經凝固。他的左腎被取走了,摘腎過程中主動脈被割破,這是死因。
根據警方後來的調查,郭慨當夜泡吧後是和一個長髮女子一起離開的,沒人看清女人的臉,監控上也不清晰。警方判斷這是極特殊的盜腎者,色誘男子後帶回出租房,用強力吸入式麻醉劑把人迷倒取腎。原本並沒有想殺人,但這一次的取腎手術出現了事故,左腎旁的主動脈被割破了,罪犯把傷口縫到一半,看見血止不住地流出來,知道已經沒有希望,就丟下郭慨逃跑了。儘管網路上時常會看到可怕的盜腎報道,但那大多是編造出的新聞,因為未經配對的腎臟不可能用於移植,但這一次,出租屋內發現了少量邪教小冊子,其中有關於食用活體腎臟的內容。至今,警方還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罪犯的手腳很乾淨。
柳絮知道警方不會破案的,因為他們的方向錯了。
青黑色的石碑上,郭慨的名字被描成金色。
他左面埋的人七十五歲,右面埋的人八十三歲,他三十歲。
與我同歲,柳絮想。
她在這塊碑前站不住腳,只能扶著碑慢慢蹲下來。她的整個人在郭慨的墓前縮成最小最小的一團,發著抖,眼淚鼻涕早已經糊花了臉。嗚鳴聲從她咽喉深處傳上來,卻連一聲對不起都說不出。
她也不能說。一聲對不起,在這裡輕得立刻會被風吹走。
每個星期,她和郭慨喝喝下午茶,相伴在舊時馬路上走走停停,簡直風花雪月,做著一個輕鬆的旁觀者。但直到此刻,她摸著冰冷的墓碑,才意識到,她交給郭慨去做的,是一件何等危險的事情。這本是她自己的事。郭慨想為她擋風遮雨,她明白的,裝糊塗。人呵,多麼自私。她聽說了,郭慨是睜著眼睛死的。他死之前在想什麼,她想知道,又不敢去想。
太陽落下去,夜晚漫上來,手機響了幾次。
柳絮在一片陰影裡站起來,走出去。
她知道,這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會像郭慨那樣擋在她身前了。
她知道,郭慨會說,當然有的,你的爸爸,你的媽媽,他們會。
但是現在,讓我自己來吧,郭慨。
要麼,像你一樣,我也被那兩個人埋下去。
要麼。
如果,有那一天。
我做到了。
我會來你的墓前。
放一枝紅玫瑰,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