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攢了一會兒氣力,把雙腿先從沙發挪到地上,然後手、腳和腰一起使力,讓自己勉強正坐在沙發上。馬德就坐在她對面看著,沒有干涉,讓她保持了體面。
柳絮沒有去瞧馬德,而是打量四周。
放眼看去,柳絮心裡驟然一緊。剛才死生無懼的平靜,立刻就被打破了。一重又一重的目光自四面八方而來,讓她有深陷重圍之感。
柳絮定了定神,意識到這種壓迫感只是來自無生命的雕像而已。在她的周圍,在這間一眼望去三四十平方米的鐵皮屋子裡,擺放著數十尊形形色色的雕像。這些雕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象、牛、馬等動物,都不知在風雨中矗立了多少年,不僅斑駁,而且多有缺損。然而這歷經了時光的斑駁和缺損,每一片每一段,都像為它們點燃了靈魂之火,令它們不言不動,卻凜凜然蘊了股神氣。而今它們彙集在這間小屋子裡,高低錯落地擺放著,仰面俯首向各方,似在無形無影間切切密密地交流著什麼。
屋裡的其他陳設極簡單,一張方桌几把椅子加上柳絮躺著的沙發而已,側身於這些雕像之間,變得毫無存在感。靠柳絮右側有一排大窗,窗外空茫花一片,便是黃浦江了,現下天色未晚,可以看見對岸浦東的幢幢高樓。
「我這是在哪兒?」柳絮問。
這就是柳絮的第一句話。她沒有問你為什麼抓我,你抓了我要幹什麼,也沒有怒斥馬德是個冷血的兇手。就像馬德說的第一句話一樣,平凡而普通。
「一座孤島,」馬德說,「這裡大概是市區最後一片廢舊堆場了。其實已經廢棄不用,地還荒著沒清理。可惜我們開車進來的時候你沒能看見,這景色是有點壯觀的,幾層樓高的鋼鐵垃圾,還有廢棄的車殼子,一座立體的墳慕,迷宮似的,車小蟲子一樣彎彎繞繞地開。開到最裡面就豁然開朗,臨著江邊一大片的空地,空地裡一個二層高的天台,我們就在天台上的鐵皮屋裡,有那麼點世外桃源的意思。」
馬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另一邊牆上的窗前,窗臺上放著一個小小的孩童頭像,原本應該是個全身像,脖子往下已經不見了,只留個小腦袋對著窗外,頗有些詭異。馬德手搭在孩童腦袋上,向外張望。
「這裡看出去的景色,你在其他地方見識不到。往你這一邊看,黃浦江上輪船如過江之鯽,對岸高樓鱗次櫛比,如果到了晚上,一片燈火輝煌間還閃著各種霓虹廣告,終夜不息。黃浦江是上海的生命河,你可以見到這座城市的生長和活力。」馬德說著他背後的景色,彷彿正目睹。
「但是站在我這裡看出去,是一片又一片巨大的廢棄物堆成的廢城,是科幻片裡世界末日後的城市模樣,好似這座城市已經死去多時了。而我們所處的這間屋子,就在生與死之間。這是看堆場的老頭子一手弄起來的,他在這裡一住幾十年,也是個奇人。」
馬德輕拍著孩童的頭,說:「這些都是他從下面的廢舊破爛裡淘出來的,一個人住孤單吧。外面的平臺上也有,下面靠平臺的空地上也有,像個石人陣似的,是不是感覺有點可怕?他幾個月前得病死了,現在知道這座城市裡有這麼一處隱秘的廢城桃源的,也沒幾個人了,有一天這裡開發了,一切全都被清理掉,也就再也不存在了。最近這兩三個月,我常常會來這裡,一待就到深夜。我發現和這些雕像在一起,反而是會格外孤獨的,你覺得和他們在交流,其實卻又沒有。這種反差。再看看兩邊截然不同的景象,你會有種遺世獨立的清醒,更能看清楚自己,看清楚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係。」
馬德的聲音最初有些顫抖,這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時刻,一切已經發酵了太長的時間,整整九年,今天,他要親手把裹屍袋的拉鏈拉上,把棺材板的釘子釘上,讓塵歸塵土歸土。很快他就恢復了平靜,變得自如起來,他的聲線變得鬆弛,語氣變得舒緩,就像真的只是在和一個老同學聊天。
「最近這兩三個月?你是說,從知道我重新調查文秀娟開始嗎?」柳絮問。
馬德繞著房間走了半圈,站到對著黃浦江的大窗前。
「是的,從那時候開始。」他回答。
「還記得那天王唯給我打了電話,我才知道你根本沒有放棄,還有一個警察在幫你。我特別害怕。我站在這裡,看著太陽慢慢落下去,整個世界安靜下來,黑夜流淌在燈火與星光之間。一直到凌晨,我感覺到背後的廢墟、沉默的雕像把我和麵前的世界連線在一起。一下子,我就想通了。我在怕什麼呢,在文秀娟已經死去九年的今天?」
馬德踱回到柳絮的面前,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一隻腳。
「既然九年前就已經開始,只有一路走下去,直到終點。今天,我和你都站到了終點,我想問你,後悔嗎?」
馬德卻沒有等柳絮的回答,而是略略側過頭,對著另一個方向說:「老費,怎麼你就想一直躲著了,有意義嗎?」
費志剛從一扇門後走出來,遠遠地站著,一句話都沒有說,看著柳絮,臉上神情複雜。
柳絮有十天沒有見到自己的丈夫。她還記得費志剛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是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清晨,他說「我去上班了」,幾小時後,她在精神病院門診大廳見了他最後一面。
此時此地,兩人重逢。
「你在屍池裡把我撈上來,為的就是今天麼?」柳絮說,「我真希望我們從來不曾認得。費志剛,你很噁心。」
費志剛怔怔地看著她,竟淌下眼淚。
柳絮卻把視線從他臉上挪開,瞧著馬德,問:「所以,文秀娟是你們兩個害死的,再加上戰雯雯?那麼郭慨呢?」
「不是我們兩個,也不是我們三個,柳絮,你還不明白嗎?不過沒關係,我們是老同學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不願意,所以至少我會讓你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不用說得這麼好聽,馬德。你只是需要我來做聽眾,對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會減輕一點你的負疚感,還是會增加一點你的滿足感?」
「你真是讓我有點兒吃驚了,老同學。」馬德看了費志剛一眼,說:「老費,你見過你老婆這麼犀利的樣子嗎?」
費志剛沒有回答。
「看來今天我們不會很快結束,老費,要不你去弄點咖啡吧,我有一袋藍山扔在廚房的,還有咖啡機也在那兒。」
費志剛嘆息一聲,扭頭離開了房間。
「那麼,真的是所有人,對嗎?委培班的所有人!」柳絮並不理會丈夫,盯著馬德的眼睛問。
「也對,也不對。其實最開始的時候,除了戰雯雯,沒人真的想殺文秀娟。」
馬德的眼皮微微垂落,像是在回憶九年前的往事,原本灑進房間的一縷斜陽忽然不見,整間屋子陰冷黯淡起來。柳絮雙手使力調整了一下坐姿,發現身體軟麻無力的情況沒有得到一點改善,也許馬德還對她用了點其他藥物,來確保安全。
「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在毒理實驗室做過一段時間的實習生。」馬德開口說道。
柳絮的心臟不禁怦怦地跳起來,她甚至覺得文秀娟的魂魄就飄蕩在旁邊,和自己一起傾聽著。
「作為實習生,通常我都會留到最後,把實驗室收拾乾淨。因為那兒特別的安靜,所以很多時候,我會一個人待在毒理實驗室看書。我總是把燈都關了,只在一個角落裡留一盞小燈,那個地方比較隱蔽,誰要是經過的話一眼是看不見我的。三年級剛開學,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毒理實驗室看書,就聽見有動靜,悄悄走出去,發現是戰雯雯。她偷偷摸摸地東翻西找,我站在她後面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她應該是在找藥物。我直接就問,你是在找毒藥嗎?她嚇了一跳,非常非常的緊張,可她完全沒有否認,說對的,我在找能把文秀娟毒死的東西。這反倒把我驚到了,我沒想到她這麼坦白,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而且,在看到我,並且被我猜出要幹什麼之後,戰雯雯又回去繼續找了,像是我不存在。我傻子一樣站在那看她找藥,然後問她,我說我知道你喜歡項偉,可你為了給他報仇要做到這一步嗎?她說對的,文秀娟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你要麼現在就報警,要麼就只當沒看見過我。我當時看她的模樣,就知道她已經下定決心,是勸不住的。陷入愛情裡的女人,往往把對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雖然其實戰雯雯只是單相思。她說那些話很平靜的,平靜到讓我覺得,如果她找不到合適的藥物,會直接拿一把水果刀去捅了文秀娟。」
「那陣子其實我對戰雯雯有點好感,當然離愛情還遠。我和她說,我不會報警的,如果你相信我,我和你一起想辦法,我也特別討厭文秀娟,但說真的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我很熟悉毒理實驗室,能找到哪些東西,我心裡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在毒理實驗室,我和戰雯雯選定了鉈來做毒物,我也勸她,用不著真的害死文秀娟,但必須給她一個教訓,項偉所遭受的,要還報到她的身上。接下來就是怎麼下毒這個問題,想要不把自己搭進去,除了選擇合適的毒藥,方式更重要。這個事情,首先就得有一個過程,如果一次投大量的鉈毒,短時間裡產生非常劇烈的人體反應,立刻就會被發現。穩妥起見,要分成小劑量多次下毒,可次數一多,憑戰雯雯和我兩個人,未必可以做到天衣無縫。我問戰雯雯願不願意賭一把,當時的情況是整個委培班人人都恨文秀娟,程度不同而已,如果能爭取到更多的支援,這事情就好辦了。然後,就在開學第二個星期的一個晚上,我們通知到了所有人,找了個空的教室開會。哦,當然你和文秀娟不在其中。」
那個酷熱的夏夜,是馬德永遠都無法忘記的,不單單是他,也包括戰雯雯、費志剛,以及委培班的所有人。因為他們的人生,他們的命運,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和在自己心中的位置,被永遠地改變了。當然,也包括那些沒有到場的人,包括文秀娟,柳絮,郭慨。
大多數人在當時還無法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大概八點半的時候,所有人都到齊,戰雯雯把門鎖了,馬德去把每一扇窗戶都關上,氣氛隨之凝重起來。兩個人邀約大家來開會的時候,並沒有明說是什麼事情,但每個人都答應了,而且沒有人追根問底。
教室裡只開了一半的燈,沒有空調,沒開電扇,只是坐下來關門關窗的工夫,許多人的汗水就讓頭髮緊緊貼在了頭皮和麵頰上。燥熱從外而來,自內倒逼,讓人無處可去。
戰雯雯先發聲,她說項偉的苦難,說文秀娟的卑劣,說自己要幹什麼,也說了在毒理實驗室如何被馬德撞見。她說得詞不達意邏輯混亂,但卻足以讓所有人感受到她的心情和決心。
「那天晚上,一進到教室裡,我就有種感覺,那就是大家都知道是為什麼來的。」不知不覺間,馬德已經把翹起的二郎腿放下,他雙手手指交叉擱放在膝上,整個人的狀態變得緊張起來,像是回到了那間封閉的教室裡。
「戰雯雯說到她要殺了文秀娟的時候,我以為會譁然,至少也有騷動,可是沒有,所有人都沒有表情沒有動作沒有聲音。那個時候,我的心就定了,我知道,這就是人同此心。我對大家說,我之所以勸住戰雯雯,不僅僅因為不能讓她真的變成殺人兇手,更因為這並不是她一個人的事,而是我們整個委培班的事。原本應該屬於委培班的項偉走了,而文秀娟還留著。我們來這裡學習是為了救人而不是殺人,但是文秀娟卻沒有資格成為一個救人的醫生,她必須付出代價,否則這個世界就太沒有公理了,我希望我們可以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文秀娟必須被甄別掉,哪怕我們為此使用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哪怕文秀娟會受到一些傷害,就像她給項偉造成的傷害一樣。我說完這些,把鎖上的門開啟,說如果你們有誰不同意,想離開或者報告學校甚至報警,沒有關係,現在就可以出去。但是我和戰雯雯會待在這裡。」
馬德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柳絮,笑了笑。
「你能猜到結果,對嗎?兩分鐘以後,我重新把門鎖上了。我們就此達成了一個同盟,一個對文秀娟集體投毒的同盟。」
「太可怕了。」柳絮低聲說。當所有人都有可能下毒,所有人都會為別人打掩護的時候,要提防就太困難了。她還記得自己當初和文秀娟一起分析下毒場景,首先排除掉的,就是「眾目聯睽之下」。
「難以理解嗎?其實並不。」馬德搖了搖手,說到這裡,他已經從回憶的情境裡抽離出來,重新變得放鬆。
「你要知道,那個時候沒人真想殺了文秀娟。我負責提供鉈給大家,每個人都拿一點。可其實,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去下毒的,有的人從來沒有動過手,他們做的,只是保持沉默而已。」
「不動手同樣也是幫兇!」柳絮說。
馬德聳聳肩,「我同意,但是,大家這樣做,你真的會特別奇怪嗎?到底是什麼,讓醫學院最優秀的一個班,讓一群道德感高於水準線的年輕人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捫心自問,如果你早就是委培班的一員,如果你和文秀娟不是好朋友的關係,如果你當時在那間教室裡,你會離開嗎?」
柳絮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或許她是知道的,以自己的懦弱,恐怕沒有勇氣一個人站出來,走出去。想到這裡,她就明白了,馬德其實並沒給大家離開的機會。委培班裡是有沉默者的,並不是人人都動手下了毒,沉默意味著猶豫,意味著掙扎,一方面,他們無法放任自己成為一個加害者,另一方面,他們也無法為了文秀娟這樣一個深深憎惡的人,而去出賣同學。如果馬德給大家一天的考慮時間,甚至把當時的說法換成願意的離開,不願意的留下,情況或許會不一樣。
「那麼,到底哪些人下了毒,哪些人沒有,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嗎?」柳絮問。
馬德搖搖頭。
「以我現在的處境,我以為你已經不準備再保留什麼秘密了呢!」
「當然,事到如今,我沒必要對你再隱瞞什麼。」馬德衝柳絮笑笑,柳絮心裡一沉,剛才她多少有點試探的意思,現在看來是毫無僥倖了。
「我的意思是連我也不知道都有誰下了毒,誰又沒有下毒。我們有一個地方,今天誰成功下了毒,就在那兒做個記號。我們約定了每次下毒的劑量,非常微小,如果最近一天或幾天的標記比較多,其他人就不會再投毒,以免劑量過大,危及性命。至於誰用什麼樣的記號,我們沒有約定過,愛刻什麼刻什麼,一個人每次刻不一樣的記號也有可能。所以,你只能知道今天文秀娟被投過幾次毒,卻不會知道是誰下的手。」
「刻記號?在什麼上面刻記號?」
「你見過的,那張課桌。」馬德微微一笑。
「桌面上刻滿了記號的那張課桌?上面有金木水火土月日標記的課桌?」
馬德點頭,「你能破解出這個規律來,也真挺不容易。」
柳絮總算知道,為什麼除了七個時間符號,其他都一直找不到規律,原來它們根本就沒有規律!
可是這張記錄著文秀娟每天被投毒次數的課桌,後來是被當作信箱在使用的啊!想到文秀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寄予了全部活命希望的信件放進信箱,一邊又對信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視若無睹,柳絮就一陣心悸。
這樣的玩弄太殘酷了。
柳絮儘可能地剋制著自己的憤怒,不想給馬德炫耀和得意的機會。她也知道馬德不會給她太長的時間,在她完全恢復體能之前,馬德一定會下手。
「既然你們一開始沒想下殺手,那麼文秀娟到底是怎麼死的?」
「自作孽不可活。」馬德說這句話的口氣,彷彿他在正義的一方。
「這要從那封信開始說起,你知道那些信的,對吧。不得不說,文秀娟真的是一個聰明人,如果下毒的人只有一個,我相信她會成功的。可惜她不知道所有人都有份,所以她的身份一開始就暴露了。我們開了一個會,最後決定由我來給她回信,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事態,知己知彼。可是,自從你介入進來,事情就慢慢變得緊張了,主要還是警察,你報了警,文秀娟又居然否認了,這種情況不在我們任何預案裡。雖然警方最終沒有介入,但是搞不清楚文秀娟在想什麼,大家都有點慌。人都是膽怯的,下了這麼久的毒,其實是越來越害怕。很多人都想收手了,畢竟以文秀娟當時的身體狀況,已經嚴重影響學習,被甄別掉的可能性很大,目的算達到了。不過在收手之前,還是要搞清楚文秀娟的想法才保險——到底為什麼她不報警,反倒想和下毒者私下見面。」
說到這裡,馬德抿起嘴微微搖頭,然後又咧開嘴巴無聲地笑了起來。
「真是沒有想到啊,但也不愧是文秀娟。」他感嘆。
「是在那年的聖誕夜嗎,你們約在了松樹林對不對?所以你把文秀娟的真實意圖套出來了?」
「不是我。」馬德指指後面廚房方向,費志剛躲在裡頭做了好久咖啡了。
「文秀娟想要的遠不止是不再被下毒,她想要掌控下毒者的人生。對她來說這就是一場賭博,要麼輸掉自己的命,要麼贏到別人的命。以她的性格,就算我們停手,她也絕不會放棄,她太狠了,對自己都能這麼狠,把自己的命都當作籌碼了。明白了這一點後,我們就被她逼到了死角。如果我們停手,她卻繼續追查,所有人都會活在陰影裡,這是顆定時炸彈,而如果她真的被甄別,下毒這件事一定會被她用作自救手段的。」
「所以你們就決定殺死她了。」柳絮說。
「其實並沒有一個集體決定,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瞭解文秀娟。但是,總要有人做出決定的。文秀娟能猜到這個結果,其實她最後寫過一封求饒信,她願意奉獻一切。一切,你懂那是什麼意思嗎,那就是從精神到肉體的全部。這可不是空口說說的,她把自己最大的把柄交到了我的手上,她說自己殺了姐姐文秀琳,還說自己謀殺她媽媽包惜娣未遂!」
「啊。」柳絮這才知道,文秀娟竟然還嘗試殺過自己的媽媽!
「她把這樣大的秘密交了出來,來換我們停止下毒,來換自己活下去。不得不說,對一個年輕男人,可以完全掌控一個女人,甚至她竟然心甘情願地做一個奴隸,這還是很有誘惑力的。」
柳絮感到由內而外的噁心,對馬德,也對文秀娟。她強忍著不適,問:「那你為什麼沒有接受呢?」
馬德苦笑,「因為我不敢啊。文秀娟就是一條毒蛇,如果我接受了,有一天必定會被她咬死的。想想看她為了給自己掙出一條路對姐姐和媽媽做的事情,當事後我把這些一一查證的時候,真心慶幸當時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柳絮默然半響,說:「所以你的選擇就是把鉈毒抹在解剖屍體的胸腔裡,讓文秀娟大劑量直接接觸是嗎?」
「是的,可惜後來處理屍體的時候出了點岔子。要不是那樣,這件事情就做得天衣無縫了。說實話,如果郭慨沒有查到王唯那裡,我就不會下決心對他下手,而你今天也不會在這裡了。」
「你的意思,讓你天衣無縫地把文秀娟殺死,反倒對所有人都有好處了?」
「難道不是嗎,這件事本來已經過去了,本來可以永遠地過去。你看看,我們班在醫療崗位上的所有同學,這些年簡直是拼了命地在給人治病,取得了多少成績?上海醫療圈子裡都有和生委培系的說法了。愧疚也好補償也罷,我覺得用文秀娟這樣一個人,換來這些,是值得的。再說,老費這些年這樣對你,把你養在家裡對你百依百順,你以為又是為了什麼?」
「我以為?」柳絮的嘴唇哆嗦起來,她悽悽慘慘地一笑,說,「所以費志剛救我娶我,全都是安排好的是嗎?」
「救你是的,但是娶你……」馬德回頭看了一眼,費志剛遲遲沒有把咖啡拿出來。他嘆了口氣,說:「他是多多少少心有愧疚,但也不會為了這個去娶一個不喜歡的人。反而因為這件事,對你是挺縱容的了。」
「可是你呢?」馬德身體微微前傾,似笑非笑地盯著柳絮。
「你把他逼到今天這樣,把我逼到這一步,把整個委培系逼得惶惶不安,把你自己逼到了這間鐵皮屋子裡,為的可不是文秀娟吧?我沒說錯吧老同學,你為的是另一個男人啊。」
「一個被你殺害的男人。」柳絮憋在心裡的複雜情緒終於開了個口子,她的心湖開始翻騰,整個人微微顫慄起來。
「是你殺了郭慨,對嗎?你偽造了一封信把郭慨騙到了藍色酒吧,你扮成了個女人把他引到出租屋,是你親手殺的他,你這個劊子手!」柳絮開始哭。
「並不全對。比如那封信真的是九年前就貼在信箱裡的,當時為了防備警方,如果查到這一步,可以分散注意力爭取更多時間。我也沒想到九年以後還貼在原處,結果準備好的做舊信倒沒用上。還有呢,那晚在酒吧裡是他主動搭上來的,他肯定是認出來我是誰了,我猜他一定是以為自己抓到了條有價值的線索吧。我這就是姜太公釣魚,用直鉤,魚啊自己咬上來,能怎麼辦?」
馬德語氣輕鬆神色輕佻,說到最後,甚至攤攤手以示無辜。
柳絮卻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平靜堅毅,她淚如雨下,問:「他在最後的時候,有留下什麼話嗎?」
「也許他說了些什麼,但我可不知道。我把他扔浴缸裡了,沒時間看著他死。整個房子要清掃痕跡還得留下點假線索,一堆事情要做呢。最後離開前我進浴室看了一眼,確認他已經死了,就這樣。」
柳絮開始大喘氣,不停地搖著頭,一時間竟難過得無法自抑。
看到面前的人近乎崩潰,馬德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滋養,養分來自於柳絮的憤怒痛苦絕望和無助。他感覺自己站在生與死的中心,對生或者死,都有著完全的掌控,那是一種超越了凡人與俗世的強大。
「老費。」他喊道,「出來看看你老婆吧,趁現在,你要不要再說幾句話啥的。」
費志剛從廚房裡慢慢走出來,沉著臉並無什麼表情,把兩杯咖啡放在馬德和柳絮之間的小矮桌上。
「就弄了兩杯?」
「我不喝。」費志剛說。
「我看你老婆也沒心思喝了。你有點慢啊。」
費志剛默然不語。
「你坐這兒吧,怎麼樣,和柳絮說幾句話吧?」馬德站起來,按著費志剛的肩膀,讓他坐到了椅子上。
費志剛渾身不自在,想要站起來,馬德卻按著他,說:「坐著吧,怕什麼呢,是你不認得她了,還是她不認得你了?只是把彼此看得更清楚些罷了。」
費志剛看了柳絮幾眼,視線就垂落下去。柳絮的情緒開始平復,她拭去眼淚,打量眼前的人。沒有目光的交匯,也沒有言語,一時之間兩人陷入沉默。
馬德繞到柳絮這一側,他抱著手站在柳絮的側後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低下頭對柳絮說:「我已經解答了你想知道的問題,但其實我這裡倒還有一個疑問。今天如果不是我趕得快,差點你就逃走了。文紅軍說你收到個簡訊,誰發給你的?」
柳絮抿唇不答,馬德也並不等她的答案,她的包就扔在沙發上,馬德倒提起來,包裡的東西散落在沙發上。
馬德從裡而撿出手機,便看到了那條簡訊。
「有意思,這會是誰呢?」馬德拿著手機,走到柳絮的側前方,看著她的眼睛。
發來簡訊的是個正常的手機號,不是亂碼。馬德笑了一笑,回撥。
鈴聲在費志剛的身上響了起來。
柳絮瞪大了眼睛,吃驚地望向對面的丈夫,而費志剛的表情卻瞬間變得緊張起來。馬德悄無聲息間已經把窗臺上那枚銅頭抓在手裡,手機鈴聲響起的下一秒,銅頭就狠狠揮在費志剛的腦袋上,費志剛搖晃了一下,身體向前軟倒,椅子和矮桌一起被帶翻,咖啡潑濺在他身上。
馬德舉著銅頭,微微向費志剛俯下身,觀察了一下他的狀態,終究沒有補第二下,站直身,推了推眼鏡,對柳絮笑笑。
「挺好的藍山,可惜了。不過就算不灑,這一杯我也是不敢喝的。看來,你老公的底線就是把你送進精神病院養著,要再進一步,就不忍心了。人真是感情的動物啊,衝動起來完全不顧忌後果,只好讓他休息一下了。」
柳絮的身體向著與馬德相反的方向盡力挪動著,然而也只是在沙發上躲遠了幾尺而已。她看著費志剛蜷縮著倒在地上,血從頭上湧出來,驚恐地說:「你把他殺死了?」
「與其到現在來關心別人,你不該更多考慮一下自己的死活嗎?」馬德託著銅頭的手一顛一顛,彷彿隨時要朝柳絮砸過來。
「你這個魔鬼,魔鬼!」柳絮發著抖對他喊。
「不不不。」馬德笑著對柳絮搖頭,儘管他的笑容此刻已經走樣變形。
「我殺死文秀娟完全是被她逼的,我殺死郭慨是被你們兩個人逼的,而現在這樣,是你逼我的,原本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要說魔鬼,文秀娟才是真正的魔鬼,好在這個魔鬼已經死了。」
「你和文秀娟是一樣的,你們根本沒有區別!」
馬德慢慢向柳絮靠近,說:「這就是你最後的掙扎了嗎?在言語上把我和文秀娟等同起來,這是你的精神勝利法嗎?可笑。」
他俯瞰縮在沙發上的柳絮,像在看一隻垂死的小動物。太陽此刻從雲後移出,已是夕陽斜照時分,刺目的光從馬德背後湧來,讓馬德的身軀看起來黑沉沉一團,分不清眉目。他像個黑洞,把周圍的光都吞沒了。
柳絮用手撐著身體,艱難地站立起來。她搖搖擺擺,彷彿有巨大的壓力要將她壓倒在地上,但終於還是站穩了。
她平視馬德,說:「那麼,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恨文秀娟哪一點嗎?從一開始,你就是操控一切的那個人,而不是戰雯雯。戰雯雯還有充分的理由,那麼你呢?僅僅出於對文秀娟人品的厭惡,是不可能讓你做到這一步的。」
柳絮依然恐懼著,她的聲音依然發著顫,但還是把這一段話完整地說完了。
馬德愣了一下,停下腳步。
「我這樣一個女人,現在站在這裡,我有直面死亡的勇氣。你呢,你手上沾了那麼多的血,你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都看不清,還是你根本沒有直面自己的勇氣?」柳絮對他不屑地笑了笑。
馬德忽然也笑了,「沒什麼不能說的。我的確恨文秀娟,那是因為她打骨子裡看不起我。她是那樣一個八面玲瓏的人,但是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虛偽。第二學年,除了項偉之外,委培班所有人都極力地疏遠她,有一天她找到我,想和我一起復習,結個學習對子。這是想從我身上再找一個突破口呢。我沒同意,我現在還記得她的表情,特別特別特別的驚訝呢。」
馬德用重音連說了三個「特別」,顯然文秀娟當時的反應,讓他記憶非常深刻。
「是啊,我是班裡唯一的一個從農村考上來的,其他同學不是上海人,就是來自其他城市。在委培班,除了文秀娟,屬我最不合群,和大家像是兩個世界的人。既然同病相憐,我有什麼理由不接她伸過來的橄欖枝呢?而且我的成績又墊底,說起來最可能被甄別的是我呀。呵呵,當然,我最後也的確沒有逃過甄別的命運。」
「可是,我花了多麼大的努力,考到了上海醫學院,進了委培班,我站到上海這片土地上,不是為了讓人看不起的。這份來自文秀娟的別有用心的施捨,我絕對不會接受。」
「僅僅因為這樣,你就這麼恨她嗎?和戰雯要比起來,還真是微小的理由。」
「一個人的尊嚴,有時一文不值,有時萬金不易。」
「不是的,馬德。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柳絮搖頭,「你還記得你被甄別後,班裡開的那個告別會嗎?至今我還記得你當時說的一句話,‘被甄別不是末日,我對自己有信心,來日方長,我們會再見’。那時我欽佩你受了這麼大的挫折還不氣餒,相比一時的考試成績,這是能讓人走得更遠的東西。如今我才明白不是這樣的。」
馬德的微笑漸漸隱去,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眼神里卻多出了些許瘋狂的味道。
「你倒說說看,不是這樣,那是怎樣?」
「就像你剛才說的,你的家境不好。實際上你是班裡家境最差的那一個,而不是項偉。項偉會跳樓,不僅因為文秀娟,更多的是無法面對父母。而你揹負著父母的期望,揹負著村子裡鄉親們的期望,你被甄別後,承擔的壓力要比項偉更大。回想起來,這麼大的壓力,當年卻完全沒有在你身上表現出來,這太不正常了。」
「韓信都受了胯下之辱,相比之下小小的甄別又算得了什麼;諸葛二十七歲才作《隆中對》,我離開醫學院二十一歲,還有大把的時間。」
柳絮能感覺自己的麻軟無力在一點點消退,不論自己要如何反抗,都得有力氣才行,哪怕這力氣與馬德相比毫無勝算。她極力為自己爭取著時間,所以挑選著能夠打動馬德的話題,揣測著他內心的想法,尋找著自己一閃而逝的疑惑和靈感,努力地把對話繼續下去。然而此刻,當馬德的這句話一說出來,就像有一道光,把馬德這個人從裡到外照了個透亮。
「馬德,你不是韓信也不是諸葛亮,但是你有一點和他們是一樣的,就是渴望出人頭地!你要證明自己,曾經你是你們家鄉最好的一個,但在上海,在醫學院的委培班,你所驕傲的一切蕩然無存,你被踩在了泥地裡,拼命地要掙一口氣來呼吸。你痛恨文秀娟看不起自己,但你也很清楚,你的確有很大的可能被甄別掉。為了不被甄別,你會做什麼?」
「先把文秀娟甄別掉,給自己多一年的時間。」馬德用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語氣淡淡地說。
「不僅僅是這樣,你發現了一個凌駕於委培班所有人之上的機會,你把一根繩子套到了每個人的脖子上,而繩子的另一頭則攥在你自己的手裡。文秀娟之後,你變成了班長,你是怎麼從一個被大家忽視,凡事跟在別人身後的透明人,變成委培班領導者的?就在戰雯雯進毒理實驗室的時候,你看見了這個機會。這個機會不僅能讓你從泥地裡掙扎出來,還能讓你變成人上人!於是,你成為了委培班所有人終極秘密的發起者。組織者和自然而然的掌控者,是的,第四年你被甄別了,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一定早就想好了退路,甚至你是主動考砸被甄別的,與其讓一個知道秘密的人游離在集體之外,不如你自己退一步。現在委培班所有人都是年輕有為的醫生,前程遠大,而你在做醫藥銷售,聽說已經是你自己的公司了,你現在賣藥給醫院,以後可能賣更多的大型醫療裝置,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他們都不能拒絕,永遠都不可能!你把原罪給了他們!文秀娟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想要贏得下毒者的人生,而你要贏得的是委培班所有人的人生,馬德,你和文秀娟都是一樣的,你們都是魔鬼!文秀娟最後寫求饒信,把最致命的把柄送到了你的手上,但這封信你給其他人看過嗎?你給過其他人另一種選擇嗎?你一定沒有,只有文秀娟死了,你才能永遠地控制住別人!」
柳絮捂著心口,聲嘶力竭地吼出來最後幾句話。她吼得眼淚鼻涕全都流下來,卻不低頭,狠狠地盯著馬德那張總是帶著偽笑的面孔,盯著他那一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瘋狂得肆無忌憚的眼睛。
「真是讓人吃驚,老同學,你讓我刮目相看了。」馬德用沒有一絲高低起伏的語調讚揚柳絮。
「但這個世道,不是每個聰明人都能活下來。我知道,藥勁快過了。」
「我和老費商量過抓到你以後怎麼辦,要麼用藥物讓你瘋得更厲害,要麼讓你徹底消失。那你呢,你盯在我屁股後面追了這麼久,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馬德抓著銅頭的手慢慢舉起來,太陽穴上的青筋鼓出,「你想過當你真正站在一個殺過兩個人,並且打算把你也殺掉的人面前時,要怎麼辦嗎?」
話說了半句的時候,馬德就惡狠狠砸下了銅首。
要怎麼辦?馬德並沒來得說出這幾個字。
柳絮捂著胸口的右手從外套內袋裡抽出一個短小的物體。這段時間以來,她照著記憶,也照著郭慨的幻影,把這個動作練習了千百次。屈膝,左手護在面前,右手刺拳衝出!她緊緊地握著拳頭,然後彈簧刀的刀鋒彈了出來。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向前刺出這一刀。只是她畢竟還沒有恢復,藥勁仍然在,動作不免有些慢了。
馬德向後一躲。
可是他後撤的那隻腳忽然被一隻手握住。那隻屬於費志剛的手沒有多少力氣,但足以讓馬德的身體失去平衡。剎那間,刀鋒入胸。
銅首掉落,擦著柳絮的左臂砸在地上,馬德仰天倒下。
他瞪大著眼睛,伸手摸著胸前的刀,鮮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柳絮知道,自己刺中了心臟。
馬德張著嘴,發出低低的哀嚎。他抽搐著,眼鏡斜搭在額頭上。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瞳孔努力散發著生命最後的光,那裡面寫滿了不相信。片刻之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意識到自己的一切連同生命就將終結。
他哭了起來,絕望地嚎啕大哭,只是已發不出太響的聲音。
柳絮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顫抖著的手竟沒有染上一滴血跡。她從沙發上拿起一個藥瓶,是剛才馬德翻找手機時一併從包裡掉落出來的。她擰開瓶蓋,倒了一把在掌心,吞下去。
此時,她聽見馬德收了哀聲,正低低地,沙啞地,拼了命地開始叫她的名字。
像是在最後時刻記起了什麼,一定要告訴她。
柳絮走到他的身前,就這麼看著他那麼努力地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叫著自己。片刻之後,柳絮終於彎下腰。
「她沒那麼快的。」馬德斷斷續續地說。
然後柳絮才意識到馬德說的是「鉈」。
「鉈沒那麼快的,文秀娟接觸了屍體,皮膚接觸,中毒,併發症,但不會那麼快,她不可能那麼快就死。一定有別人也下了手,不止我一個要殺她,有別人和我一起動了手。」
「那個人是誰?」柳絮問。
一聲悠長的輪笛於此時響起。它自江上而來,乘著西落的斜陽,在這片廢墟間縈繞。它徘徊於圍繞著江邊平臺的重重殘雕之間,激盪在鐵皮屋裡那一道道無聲的目光之中,嗡嗡作響,久久不去。
輪笛熄滅的時候,馬德還殘存著一絲掙扎。
柳絮把耳朵伏低到他的嘴邊。
「那個人是誰?」她再次發問。
「我也不知道。」馬德說出了最後的話語。
5
二〇〇七年的清明是個晴日,與兩週前柳絮離開精神病院的那個陰冷上午,已經完全是兩個季節了。
去年十二月的江邊兇案,當日警方從柳絮體內檢出了過量的文拉法辛,這種抗抑鬱的藥物如果服用過多,將可能使病人在短時間內走向與抑鬱相反的另一個極端——躁狂。根據開出此藥的精神衛生中心趙醫生的證詞,長期在他處看病的柳絮不僅患有憂鬱症,更可能患有精神分裂。費志剛和郭父郭母亦提供了相應的佐證。據此,檢方不再糾結於柳絮算不算防衛過當,直接認定她在作案期間無行為能力,無須承擔刑事責任。
在看守所的時候,柳絮又見過幾次負責郭慨案的老煙槍劉警官,他沒給過好臉色,在這宗案子裡,他居然被一個精神病人搶了先,並導致了案犯死亡。至於由郭慨牽扯出的文秀娟死亡疑點,警方找文紅軍談了一次後,尊重死者家屬意見,並未重啟調查。
應直系家屬費志剛的要求,柳絮在經過不長時間的治療後,就被接出了精神病院。
走出精神病院大門的時候,柳絮對費志剛說,現在還差一件事,我們就兩清了。費志剛說你現在是精神病人,不能協議離婚的,你別讓我起訴你離婚吧,這事情能不能先緩緩?柳絮沉默良久,說那就分開住段時間。費志剛同意了。
費志剛告訴了柳絮另一件事,今年是文秀娟離世十週年,項偉提議同學們在清明節的時候給她祭一祭。所有人都已經答應了。在此之前,馬德被確認為毒死文秀娟兇手的訊息,也已經被委培班所有人知道。
柳絮有些詫異,問:「所有人都去嗎,文秀娟姐姐和媽媽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嗎?」
「除了項偉和我,其他同學都不清楚文秀娟有這樣的……過去。」費志剛答。
「那麼,你會去嗎?」費志剛又問柳絮。
「為什麼不呢?」
所有委培班的同學都在和生醫院工作,又是科室骨幹,平時請假都很困難,更別提在同一天請假。但四月五日這天,他們都辦到了。文紅軍也來了,他在墓前放了束白花,卻沒擺供品,也沒點香。他看委培班的每一個人,都像是在看陌生人。
人們散在周圍,不成佇列,除了費志剛和柳絮,沒有哪兩個人是一起挨著的。
項偉先上去,點了三炷香,鞠過躬,把香插在慕前。他對著碑出了會兒神,也許在心裡說著什麼話,然後他蹲下,取出一摞信件,在火盆裡燒掉。
柳絮望著光焰熊熊的火盆,決定第二個上去。她拿起擱在樹下的木板,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到文秀娟的墓前。她把木板的一頭放進火盆,火舌順著板子躥上去,把那些神秘的符號照亮。木板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但把它點著是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等到火盆中所有的紙張都燃盡,木板也還是頑固地保持著原本的狀態。灰煙自底部嫋嫋升起,斑駁的木色桌面被燻黑,上面那些寫滿了罪惡的毒符,還留下大半。柳絮把木板斜靠在墓前,她本想讓這東西在世間消失,現在看來,那一頭的文秀娟並不想再見到它。她看著相片上的文秀娟,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又實在無話可說。
每個人走到碑前,都會對著文秀娟的相片看一會兒,也許在心裡對文秀娟說著話。他們也會對著那塊煙霧繚繞的木板多看幾眼。
是在分辨自己當年留下的痕跡嗎,柳絮心裡想。
沒有人流淚。
這是委培班第一次對文秀娟進行正式的祭拜。但想必這樣的祭拜,文秀娟不會喜歡。柳絮看著那一張張蒼白憔悴的面孔,她看得非常非常仔細,想要從微小的表情變幻中得出某個結論。但她什麼都看不出來,她只是有一種感覺,每個人從墓前走回來後,都彷彿更輕鬆了些。
柳絮以為祭拜便這樣無聲地落下帷幕時,卻走來一隊僧侶。領頭的披著袈裟,雙手合十,神情肅穆,寶相莊嚴。他們環著墓穴站定,開始唱唸起大悲咒來。
柳絮看了看文紅軍,他臉上有驚訝的表情,項偉也是。費志剛同她對視一眼,想了想,低聲問她。
「需要我去打聽一下,是誰請的法事嗎?」
是誰,那麼想要安撫文秀娟的魂靈?
梵音如焰,天地間許多無形無質的東西,此時似被掃蕩一空,這片白晝陽光下的墓園,變得悠遠深闊。
「不用了。」柳絮輕輕搖頭,「我……不再關心了。」
她提起樹下沉甸甸的背包,返身往墓園外走去。走了幾步,她聽見身後有小小騷動,轉回頭看,見那原本煙霧繚繞的木板,正燃起熊熊火焰。
青浦的福壽園,與文秀娟的埋骨處,是在上海兩個不同的方向上。柳絮趕到福壽園時,已過了下午四點。墓園裡的祭掃者們正在往外走,柳絮逆流而上,行至深處,在郭慨的墓前盤膝坐了下來。
「我來看你了。」她微笑著說。
墓前擺了青團、鬆糕、橙子、香蕉等供品,還有百合花。郭慨的父親母親,已經在早些時候來過了。
柳絮開啟背包,取出一支用塑膠紙包好的紅玫瑰,把包裝紙拆開,將這朵還未盛放的玫瑰放在了墓前。
然後,她把包裡其他的東西也拿了出來。
《犯罪學》《偵查訊問》《痕跡檢驗》《偵查心理學》《犯罪動機與人格》《刑事偵查學》……
當她坐在這兒,把這些書一本一本攤在面前的時候,心中湧動著一種感覺,彷彿郭慨就在這裡,他正在堅定地凝望著她,正把手按在她的肩上,讓她肩頭變得沉甸甸的。
她並沒能看見郭慨,也許她再也無法看見他了。但她就好像同郭慨在一起似的,雖然他們從未在一起過。
她來到這兒,是想把這些書在墓前燒去。書她都已經看過了。每一本書,連同裡面的那些故事,以及構成故事的每一個字,那一筆一畫背後的心情,她都已經看了很多遍,很多遍。是時候,讓這些故事回到那一頭去了,帶著她的心情,這是她寫給他的回信。
然而現在,她忽然想等一等。趁著夕陽還在,她想再多看看它們。
柳絮隨手撿起一本書,翻開。
我走進病房的時候,她常在床上看書。
也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但蒼白的臉上仍寫滿了驕傲。
哪怕她的生命已到盡頭,但只要還駐留在這世間,就是最美麗的。
我和她聊了一會兒,東拉西扯,不著邊際。她有些倦了,但並不趕我。即使對我這樣一個關係普通的朋友,在這樣的時候,她還是能有最大的耐心。
維持著這樣的客氣,她應該很累吧,我知道。
我給你耍套拳好麼?我說。
我倒不知道你還會打拳。她笑笑。
我站好了,擺起功架子。然後,我紮了個馬步,右手一拳擊出。
黑虎掏心呀!
她咯咯咯笑起來。
我一路笨拙地打下去,她就這麼笑了一路。也許她以為,我打這套拳,就是博她一笑的。
也沒錯的,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在能看不見的層面,我釋放出積聚了多年的能量,用意志牽引著,通過這一套拳腳動作,去搜尋天地間那絲最隱秘的生機和活力。
我的汗珠一顆顆砸在地上,我的手和腳都開始發抖。她越發地開心,覺得我表演得好用心。
我終於接觸到那片最恢宏的光,那是這個世界所有生命最初和最後的歸宿,有一剎那我甚至以為,那是我們出生前和死去後的所在。
那片光順著我鋪就的路徑漫卷而來,整間病房都溫暖起來了。然後,她的身體開始亮起來,那片光聚攏到她的身上,凝成一個光繭。
我終於打出最後一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光繭漸漸隱沒到她體內,我傻乎乎地咧開嘴笑起來。
曾經我幻想過,當我能量的果實最終成熟,我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帥的大俠,抱著她飛上天,看看她驚訝的模樣。
沒想到連我自己都沒飛過,就這樣把能量用掉了。
也好,她可不是一個看到超人就發花痴的蠢女人。
我寧願像現在這樣,坐在地上看她笑得前仰後合。
多好呀,如果能這樣一直看著她。
(感謝我的太太趙若虹在本書寫作中提供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