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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三、圖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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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發現自己走進了死路。

從項家驚險逃走的第二天早上,她就找到了劉亮成,結果一無所獲。

劉亮成和文秀娟案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比柳絮小四屆,大三時因小事被室友投毒致重傷,毒品是亞硝基二甲胺。這個案子柳絮曾經聽郭慨提過,她去找劉亮成,只是本著廣撒網,看看能不能得到點作案手法作案動機方面的啟發。結果柳絮沒能得到任何啟發,同時她瞭解到警方也已經找過劉亮成,簡單談話後也沒再詳細跟進,也就是說沒發現疑點。

如今,柳絮非但生存空間受到費志剛進一步的擠壓和威脅,而且項偉更明確了他在未來作證時的立場,這意味著哪怕暴露了戰雯雯的嫌疑,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警方多半不會理會。就像柳絮明知道費志剛有嫌疑,卻拿他沒辦法一樣!

柳絮本把希望寄予劉亮成這條線索,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小小的臥房佈置成了「調查室」,比原來家裡的小客房更凌亂得多。窗簾半拉,寫字檯上手提電腦閃爍著,螢幕上是「寄生蟲卵入腦」的搜尋網頁,地上行李箱半開,散放著沒穿的衣服。謀殺通訊貼得滿牆都是,而《犯罪重建》《痕跡檢驗》《偵查心理學》《犯罪學》等十多本書散在床和床尾凳上。這間屋子就像迷宮,柳絮在一座座山頭間兜來轉去找不到出路。

郭慨留下的線索已經完全梳理了一遍,新的突破口卻遲遲找不到。柳絮曾經以為自己在啃了這麼多本刑偵學課本之後有了足夠長進,所以才有昨天靈光一現猜中戰雯雯,以及之前藍色酒吧裡想到兇手男扮女裝。可是現在她明白自己還差得遠,她所有的發現都無法轉化為真正的進展,無法推動調查更進一步。

她感受著心裡那頭正四處亂撞的小野獸,告訴自己會有出路的。那種感覺——靈感或者是直覺,不論管它叫什麼,都只差一點就能噴薄而出。昨天在項偉家的那最後十分鐘裡她就有同樣的感覺,這感覺為她帶來了一個名字——戰雯雯。她相信自己的潛意識已經明白了某些東西。來一點光吧,燃一團火吧,把那團陰影照亮。

柳絮又開始翻閱那些書,六小時裡的第三次。她看得很快,只看章節名和小節名,腦海中就能跳出具體內容來。她的精神已經壓榨到極限,她準備好了再一次出現幻覺。也許會看到郭慨,也許會得到他神秘指引,而潛意識裡的靈感就會以這種方式浮現出來。然而並沒有,一方面神經快要繃斷,一方面又異常清醒,矛盾得讓她要發瘋。

突然,一行標紅的文字從眼前滑過,柳絮「嗬」地叫出聲,毫無形象地從床上蹦起來,腦袋狠狠撞在天花板上,卻顧不得痛,摔回床上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犯罪心理畫像》。

一項偵查,如果沒有找到隱藏在犯罪背後的動機,那我們就通常認為它並不完整。

犯罪動機!

謀殺這樣極端的犯罪,必然有非常充分的犯罪動機。如果郭慨僅僅只是剛開始調查,兇手會警惕會緊張,但不會輕易動手殺人的。畢竟是那麼多年前的案子,許多的線索都已經湮沒,調查起來困難重重,反而是新制造一起血案,會給兇手帶來暴露的危險。所以,只有當郭慨的調查逼近了真相,兇手感到極大威脅的時候,才會迫不得已對郭慨下殺手。

也就是說,郭慨之前進行的那些調查,其中有某一項直指兇手。

究竟是哪一項調查呢?柳絮的思緒此刻無比清晰,彷彿每一顆腦細胞都充滿了活力地飛快運轉著,她想到了兇手租下殺害郭慨的房子的時間,以及出現在育英實驗學校把偽造信件投入「信箱」的時間。

以此為時間線往前找!

柳絮開始仔細覆盤郭慨在此之前進行的所有調查,然後,立刻就有了發現。柳絮沉下心,把這條發現先寫在紙上,然後再想其他,不過反覆思慮,可疑點就只有這一條了。

能這麼快想到,其實有賴劉亮成。郭慨是在最後一次碰面時,告訴柳絮已經約好劉亮成在幾天後見面的,然而他生出念頭要調查投毒案的時間更早,算起來,恰巧在柳絮劃出的時間線之前。而郭慨當時要調查的醫學院中毒案有兩宗,亞硝基二甲胺是其一,還有另一宗鉈中毒案。後來他去查過鉈中毒案嗎?聯絡了誰?案情怎樣?

這些全都是一片空白。

而相比亞硝基二甲胺,鉈中毒的症狀,和文秀娟當年的情況極為相似,所以,這片空白,現在一定要填上。

主意打定,柳絮就開始搜尋醫學院鉈中毒案的情報。第一步當然是通過網路搜尋,然而換了好幾個關鍵詞,翻了幾十頁搜尋頁面,都沒能夠找到相關資訊。然後柳絮換了個思路,搜尋亞硝基二甲胺投毒案,發現有很多文章。她一一檢視,終於看見其中的一篇提及了醫學院鉈中毒案,裡面沒有受害人的真實姓名,卻有所學專業名稱,是比柳絮晚一屆的臨床系。

搜尋出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柳絮難以入眠,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幾個小時,七點多就又爬起來。她聯絡金浩良,不出所料這個輔導員推託記不清了。柳絮可不像郭慨,有讓他老實的本事,所以她只好冒被費志剛發現的風險,去走另外一條曲折的路。她聯絡上了熟悉的和生醫院醫生,從他那裡打聽到和生有一位醫生正是中毒學生的同學——這個圈子並不大,通過他柳絮總算得到了當年中毒者的名字。

中毒學生名叫王唯,目前在上海另一所三甲醫院普外科工作。柳絮要到了他的電話,直接打了過去。

這位王醫生很好說話,聽柳絮自報家門是委培班的,熱情地說學姐好。柳絮說想問中毒的事情,還沒說理由王唯就痛快答應了,然後問她和郭慨認不認識。柳絮說認識啊,郭慨是不是來找過你?王唯說郭慨十月份約他見面,但他那時在北京進修,說好十一月回上海後碰頭,郭慨卻沒再找他。

柳絮沒說郭慨已經死了,擔心節外生枝。兩個人約在了中午碰面,柳絮本想最好是在電話裡直接說,怕費志剛得知訊息在醫院甕中捉鱉,但這樣的要求不合情理,真提出來王唯反倒要生疑了。要想安安全全,就別查這個案子。

兩個人約了食堂碰頭,柳絮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就和好幾個熟悉的醫生或護士打了招呼,心裡直打鼓。這兒有太多和費志剛認識的人了,要是誰有閒心思和費志剛發個簡訊,說剛看見你老婆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胖醫生笑哈哈迎上來,說柳學姐吧,咱們進去一邊吃一邊說唄。

王唯用他的卡給柳絮買了三菜一湯,兩人相對而坐。

「學姐今天休息啊。」王唯說。他聽柳絮自我介紹是委培班的,想當然認為她在和生醫院工作。

「實習的時候出了個醫療事故,就從醫院出來了。」

王唯的表情頓時尷尬起來。

「好多年前的事情啦,我的心理素質還是不適合這碗飯。給你打電話挺冒昧的,主要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她也遇到了疑似鉈中毒的事兒,我和郭慨一起在幫她瞭解相關情況。聽說你也遇到過,就想著找你聊聊看。」編不出瞎話,柳絮索性就照實說了,她沒說文秀娟的名字,怕王唯多想。

「是文秀娟的事情嗎?」

柳絮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是郭慨說的。還好她沒瞎編,不然前後就對不上了。

不過她現在也不知道郭慨的口徑是什麼,只能先點點頭。

「文學姐的事情,當年我也聽到過一些,沒想到隔這麼多年,還在追查呀?」

他這話一說,柳絮就明白郭慨一定用的警方調查的名義。

「不過,我還以為會是郭警官來找我。」

「他現在不太方便,而且這個事情,在沒有確鑿的進展之前,也不能算是警方……嗯,不算是特別官方的調查吧。」

王唯挖了口飯,點點頭說:「和學姐聊總比和郭警官聊自在。不過我的事情啊,算鉈中毒,但可不是被下毒,估計是沒什麼幫助。」

接著王唯一邊吃,一邊說他當年中毒的「軼事」,情節特別重口味,也只有醫生才能在吃飯的時候面不改色地說這些。

醫學院的學生,像柳絮這樣膽小的是極個別,特別到了二年級,屍體司空見慣,說起膽子,一個比一個生猛。於是,不管是因為好奇心還是標榜特立獨行或其他什麼青春期心理,一些常人聽起來喪心病狂的事情,在醫學院裡卻時有聽說——比如把解剖屍體上的某些零部件拆下來帶回寢室。

學生時代的王唯,看起來和現在的笑面佛模樣可有些區別。那時他有個綽號叫「悟淨」,得名於脖子上掛的白色珠子。《西遊記》裡的捲簾大將在通天河稱王的時候,脖子上掛著的都是人的骷髏頭,而王唯的白珠子,是用人脊椎骨打磨成的,自覺十分的威風。後來一次打籃球時弄散了,撿回來弄成手串戴在手腕上。本來戴脖子上的時候,慢慢地皮膚就起了疹子,他沒在意,換到手上,沒過多久手腕上也起了皮疹,再後來腕關節開始疼,然後噁心嘔吐。

不用說,問題就出在骨頭珠子上。要是換了一般人,多半以為亡魂來複仇索命了,作為醫學院學生,王唯當然第一時間就去做了檢查。一開始查不出問題,實在是因為鉈中毒太罕見了,王唯又偷偷拜託同學把骨珠拿去毒理實驗室檢測,前後折騰了半個多月,最後還是先從珠子裡查出了鉈,才進一步確定了身體的問題是鉈中毒,人骨中的鉈通過皮膚接觸滲透進了體內。儘管中毒症狀不算特別嚴重,但王唯在醫院裡驗了這麼久的毒,弄到學校都組成了調查組。王唯沒敢把戴人骨珠子的事情告訴調查組,這種偷人體組織的事情曝光了怎麼也要落個大處分,所以到最後校方都沒弄明白鉈是從哪兒來的。

柳絮坐在對面聽王唯說故事,覺得簡直太離奇了,居然是通過皮膚接觸人骨頭中的毒。

「那人骨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柳絮大惑不解地接著問道,「真的是解剖用的屍體?可是中毒死的人,能夠用作醫學解剖?」

「照理是不行吧,除非醫院不知道死因是鉈中毒。至於骨頭的來歷……」

王唯停下話頭,吃了幾口飯菜,抬起臉衝柳絮笑笑:「是你們班的。」

「我們班的屍體?」柳絮大吃一驚。她第一反應是不可能,然後,突然就想起了委培班的一宗詭奇的懸案來。

王唯沒有賣關子,接著說骨頭的來歷。

「有一回,我去你們班男生寢室串門,看見一哥們兒用個電動工具在磨骨頭,問他這是幹嗎,他說想弄串珠子玩,我想這主意牛啊,就順了幾塊脊椎骨,哪裡會想到這骨頭不乾不淨的。後來發現骨頭有毒以後,我再回頭去提醒他,結果他說被我順走的骨頭太多,剩下的集不成串就扔了。你說我倒不倒霉。他倒是逃過一劫了。」

柳絮連忙問:「磨骨頭的是誰?」

「馬德呀。」王唯說。

唯一沒有做過筆跡鑑定的同學的名字。在這兒出現了,會是巧合嗎?

柳絮又問:「當時你去的時候就看見脊椎骨嗎,有其他骨頭嗎?」

「好像還有點肋骨吧。」

這話一說,基本上就和柳絮腦子裡的回憶對起來了

「那會兒是不是一九九八年一月份?」柳絮再一次確認。

「對的。寒假前。」

就在一九九八年的一月,文秀娟死後不久。委培班出了一樁怪事。解剖學課程結束後,要回收醫學解剖屍體時,有一具屍體竟然不翼而飛。柳絮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少掉的屍體,正是她和文秀娟共同解剖的那一具。同學都說沒看見,但有誰會偷這麼一整具屍體呢,還是說像松樹林裡流傳的那些故事一樣,屍體自己爬起來走了?儘管醫學院有的是屍體,但莫名其妙失蹤了一具也得找啊。那幾天金浩良傷透腦筋,然後大概是在第三天,屍體在松樹林裡出現了。最先被發現的是一隻右手,插在一個小樹洞裡,然後是腦袋,左手,雙腿,髖部。屍體被肢解成一塊一塊,散在松樹林的不同地方,饒是醫學院學生膽子大,也著實嚇到了不少人。學校以為是同學惡作劇,象徵性地查了一下,沒結果也就罷了。

不過,柳絮記得非常清楚,收集起來的屍塊並不能排成一整具屍體,軀幹的胸部始終沒能找到。當時,大家以為胸部一定被埋在松樹林哪棵樹下面了,又不是什麼謀殺案,犯不著把樹林子全都挖一遍。而現在,柳絮終於知道胸部去了哪裡。

被埋掉的可能只有胸部剔下來的皮肉組織吧,在土壤裡這樣的有機物分解得非常快,要不了多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骨骼,確切地說肋骨和脊椎骨處理起來就沒那麼方便了。從王唯的描述來看,馬德當時怕是壓根兒不是想要磨珠子,而是想把骨頭磨成粉,徹徹底底地滅跡吧。

這一刻,柳絮想哭又想笑。沒有一點點實際的證據,但她已經明白,文秀娟到底是怎麼死的了。

她眼前浮現起和文秀娟一起解剖的情景,一幕幕如幻燈片在眼前閃回。在那些解剖場景中。她和文秀娟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點,或者應該這麼說,文秀娟和全班所有人都不同,別人都戴著手套解剖,文秀娟不,她赤手!老師開課的時候曾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句,如某同學可以做到裸手解剖,皮膚會有細微的觸感,技藝就能更快速地提高。文秀娟事事要出頭,所以全班只有她真的照著老師的話去做了。

必然有人把鉈塗抹在解剖屍體胸腔組織里,所以沒戴解剖手套的文秀娟再次中毒。

文秀娟此前所有的中毒症狀,都與鉈中毒符合,這是由長時間持續性地小劑量投毒造成的,而在她已經極其衰弱的時候,皮膚又直接接觸到了大劑量的鉈,這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毒素大爆發致全身器官衰竭。

屍體失蹤事件,自然是為了消除痕跡的故佈疑陣。其他部位都可以被學校找回去,但整個胸部,從皮肉到骨骼,全都得銷燬才最安全。

這樣的手段真是殺人不見血。

到了這個時候,主謀已經沒有辦法在柳絮面前繼續隱藏下去了。馬德,必然是馬德,只能是馬德!

不單單是因為沒有完成的筆跡鑑定,不單單是因為他是在寢室裡磨骨頭的那個人,更因為他委培班唯一一個在毒理實驗室裡做過實習生的人!鉈可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即使是在醫學院裡,也只有在毒理實驗室才可能接觸到。

王唯最後還告訴柳絮,郭慨最初約他見面之後,他把這事情告訴了馬德一聲,畢竟骨頭是從他這裡拿的,於情於理都得通報一聲,這些年馬德做醫藥代表,和王唯有許多往來。

柳絮的嘴唇都顫抖起來了。她強作鎮定,問王唯:「那馬德怎麼和你說的?」

「他就讓我照實說。」王唯回答,「他說就是當年調皮搗蛋的一點小破事,實話實說沒什麼好瞞的。」

柳絮捏緊了拳頭,指甲按進掌心。是啊,馬德能怎麼說,難道要他去叮囑王唯千萬不能說出實情嗎?他只能趁王唯還沒有和郭慨碰上的這段空白期,把郭慨殺死!

回到住處,柳絮仰天倒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竟然真的會是馬德。為什麼呢,他和文秀娟有什麼化解不開的仇恨?

眼淚傾瀉而下,她猶自不覺。

郭慨,我找到真兇了。我循著你的路,追著你一閃而沒的衣袂,在泥濘裡跌跌撞撞,然後冷不防就站到了這裡。

在這張小小的床上,柳絮放任情緒肆意流淌,她隨手翻看著郭慨留下的課本,看那些角落裡寫下的一個個飽含著深情的故事,沉溺其中,毫不抵抗。

良久,她翻坐起身,開始思索下一步。

馬德顯形,殺害郭慨的邏輯鏈已經完整,但殺害文秀娟卻還有動機未明。況且知道兇手是誰是一回事,證明兇手是誰又是另一回事。以柳絮目前的處境。有足夠的證據尚且未必管用,更何況現在沒證據。

要說找尋證據,首先當然是想辦法取得馬德的筆跡去比對謀殺通訊,然而即便比對上了,也頂多是個佐證,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才行。

倒是有一條路,既然確定了馬德是首兇,是殺害文秀娟和郭慨的雙料嫌疑人,那麼,就可以去試著搜尋他在郭慨死亡當晚的行蹤,搜尋他多次異裝前往藍色酒吧和出租屋的情報。從結果倒推,總會發現蛛絲馬跡的吧。

然而柳絮又明白,要是她真的這樣去做,將會有極大的風險。她是個再笨拙不過的偵探,假使可以查出線索,也一定是磕磕絆絆,不知走了多少彎路撞了多少南牆耗費了多少無用的工夫。在這過程中,不被費志剛逮到的機會是多少?王唯也一定會把今天的事告訴馬德的,也許馬德現在已經知道了,所有利害相關的人將以最快的速度抱起團來對付她。所以,她真的有機會嗎?

現在的柳絮,並不怕擔風險,她只怕自己走不到最後。

她去找項偉做同伴,正是因為這樣的擔心。現在項偉已經背叛,她必須要找到新的,絕不會背叛的同伴才行。如果真的找到了新同伴,並且也能夠認同馬德的嫌疑,那麼就算直接報警,都有機會。

可是,委培班同學她一個都不敢找。除了同學,還有誰會願意參與到這個案子裡來?必然得是切身相關的人,比如郭父郭母。然而自己取信他們的機會有多大?他們認定自己是精神病了吧。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人。

文紅軍。

項偉說,關於文秀娟,文紅軍顯然知道更多秘事。作為父親,他對小女兒到底還留有多少骨肉親情,他願不願意為了尋找真兇,再去揭開陳年舊疤?

柳絮毫無把握。

她只有全力以赴去嘗試。

2

「別人都講這是個奇蹟。但這個奇蹟,靠我一個人出不來呀。」文紅軍給包惜娣喂完今天的第二餐流質,照例陪她說會兒話。

「你如果不想活著,不想醒過來,恐怕早就去了吧。」

文紅軍相信包惜娣能聽見自己說話。既然妻子的腦神經活躍度比一般植物人高,就應該對這個世界保有感知,不是嗎。

這些年,文紅軍和老婆說的話一天比一天多。兩個女兒都已經不在,他不想讓包惜娣覺得太孤單。太孤單了,也許就不願意再支撐下去。

門鈴響了。

文家不常有客人,是推銷員嗎?文紅軍把臥室的門帶上,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張望了一下,然後把門開啟。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背稍稍佝僂著,彷彿隨時隨地保持著一種謙卑的態度。他戴了副眼鏡,眉彎眼細,笑起來笑紋很深,看來是個一直笑著的人。這時,他正笑著向文紅軍欠了欠身,鞠了小半個躬。

「您找哪位呀?」文紅軍問。

「文叔叔是吧,我找您。」年輕人直起腰,「今天來得冒昧了,我叫馬德,您女兒的同學。

「我女兒?」

「我和您女兒文秀娟是醫學院委培班的同學。找您聊點事情,我方便進去嗎?」

文紅軍沒有讓開路。

「什麼事?」他語氣生硬地說。這位父親對自己的二女兒並沒有多少感情,反倒是女兒的大學同學忽然找過來,他直覺會是個麻煩。

「您這還真是……」馬德失笑起來。

他這樣一笑,通常對面的人會因為覺得失禮而不好意思。但文紅軍並不在此列。

「我要上班去了,現在也沒有時間。你要不是很急的話,再約其他時候吧。」

「您是要出車去對吧,不好意思耽誤您做生意了,您看我來也來了,算起來我也是您朋友啊。」

文紅軍毫不掩飾地沉下了臉。

「我們沒見過吧」他說。

「我們是沒見過,不過,我們是網友呢。我們通過不少部落格私信。」

文紅軍一愣,臉色和緩起來。

「你是?」

「天涯行者。」

「哎呀哎呀,」文紅軍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原來是你,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呀。來來,請進請進。」

這些年裡文紅軍很少露出現在這樣的笑容。

他的生活全系在裡屋的包惜娣身上,也只有與此相關的事情,才能真正牽動他的喜怒哀樂。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二女兒的大學同學,竟然就是那個在網上鼓勵他分享故事,幫他做了整個募捐計劃的人。

原本文紅軍只是在部落格上分享植物人的知識和病例,分享自己照顧植物人的經驗,以此與其他植物人家屬交流。直到有一天,一個網名「天涯行者」的人先是捐了一千元給他,而後又鼓勵他把自己的故事完整地分享出來,並以第三者的角度寫了文章,傳播到各個論壇上去。成千上萬的人由此瞭解到文紅軍的故事——一個失去了兩個女兒的父親,一個守候了二十五年的丈夫,一份被命運反覆折磨卻仍打不倒的堅持。這篇文章叫《如果命運錯了,我們能做些什麼》,文章最後,天涯行者發起了捐款倡議,並且自己又給文紅軍捐了一千元。然後,就開始有點點滴滴的捐款,慢慢涓流匯聚成河,到了現在,在天涯行者持續頂帖轉發之下,熱度進一步發酵,捐款金額已經突破了二十萬元。

可以說,天涯行者就是文紅軍的恩人。文紅軍也曾想過,這個天涯行者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他開了幾十年的計程車,成天見的都是過客,人世間匆匆來去,這人情是冷是暖,甚至來不及品嚐,突然之間,被一束陽光定定地照個正著,熾熱得都不習慣了。

現在,天涯行者站到了面前,文紅軍這才知道,原本以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其實與自己有著這樣一重淵源。

文紅軍請馬德在客廳坐下,泡上茶,當然再不提要去出車的事。他又說了些感謝的話,聊了幾句植物人治療——那是他們在網上會交流的話題,然後等著馬德說出來意。

「說實話,我會注意到您的事,其實是因為文秀娟。」

文紅軍點點頭,如果不是因為文秀娟,那也太過巧合了。

「今天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馬德之前說話時,低眉垂目,視線略略向下,很是恭敬得體。此時,他抬起眼睛,正視著文紅軍。原本溫和的眼神,忽然多出些別的東西。

「請說。」

「有一個叫柳絮的女人,可能會在近期來找您。到時候,請您把她交給我。」

「什麼意思,這個人是誰,找我幹什麼?」文紅軍被他說得摸不著頭腦。

「她是文秀娟的同學,當然,也是我的同學。她認為文秀娟的死別有原因,正在進行調查。說真心話,您希望重新調查文秀娟的死因嗎?」

文紅軍皺了皺眉頭,他不喜歡馬德這樣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更不想回答這種突如其來的讓他不快的問題。

但他腦袋裡自有一本賬,知道「天涯行者」這是要賬來了,所以勉強答道:「我的兩個女兒已經去世很久了,我現在的世界裡,只有我老婆。」

馬德笑了,「我就知道您一定是這個態度的。如果她來了,請您留著她,然後給我電話。」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事情,我不想摻和進來。如果你說的這個柳絮來找我,我會告訴她我的精力都在照料我老婆上面了,其他的事情管不了了。至於什麼把她交給你或者給你打電話之類的,同樣還是那句話,我的精力都在照料我老婆上面,其他的事情管不了。」

馬德又笑了,此刻,他的笑容顯得不那麼節制,就像一個獵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掉進陷阱的獵物。

當一個像他這樣的人選擇亮牌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謝謝您沒有立刻把我趕出去,應該是看在天涯行者的分上吧。我一直在幫助您,為的就是今天您可以幫助我。其實,助人即是助己,這句話對我對您都是合適的。我很明白文叔叔您的,這麼多年,您始終只做一件事,就是讓阿姨醒過來,其他所有的和這件事比起來都不重要。可是我那位同學柳絮並不明白這一點,她以為弄清楚文秀娟去世的事情才最重要。她這個人,做事情總是慢一拍,踩不準正確的節奏,直到今天,九年之後,才想著要去了解她的好朋友,我的好同學,您的好女兒文秀娟是個什麼樣的人。而我,九年前就知道了。」

馬德拿出兩張紙遞給文紅軍。

「您認得您女兒的字跡吧,這是她死前寫的一封信。」

文紅軍讀完這封信,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來。哪怕他早已經猜到文秀琳的死是文秀娟所為,但看到文秀娟親筆承認,仍有一種被重物捶擊的巨大眩暈感。

「我做過些小調查,相信文秀娟沒說假話。文叔叔,我做事情一直很認真,也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情,就像當時,我覺得文家的悲慘故事只要傳播出去,一定會有許多好心人捐款的。」

馬德身體微微前傾,一副誠懇的表情。

「您還記得大家是因為看了哪篇文章,才開始捐款的吧?那篇文章的標題叫《如果命運錯了,我們能做些什麼》。如果大家發現,您的兩個女兒不是簡簡單單地病死,而是另有原因,會不會覺得命運並沒有錯,一切都是報應呢?大家對您一家的同情,會不會大大削弱呢?還會有很多人來給您捐款嗎?是不是原來捐了款的人會想要退款呢?」

文紅軍的臉色變了。

「那個柳絮,是要來調查秀娟到底是怎麼死的對吧?你說如果我現在去報警,說秀娟是被毒死的,會怎麼樣?我已經有一個明確的懷疑人了。」

文紅軍盯著馬德,然後從口袋裡模出了手機。

「您儘管報警沒關係,但您得明白一點,就算您這個可笑的猜想成立,我被抓進去,又怎麼樣呢?捐款一樣會消失的。文家原本是一齣純粹的悲劇,一群完完全全的受難者,只要大家意識到真實情況複雜得多,捐款的熱情就會消退。您想要的不是我被抓進去,不是為文秀娟報仇,而是讓阿姨醒過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嗎?」

「你就憑這個威脅我?」

「嗯。是的。憑這個就夠了,文叔叔。」

馬德拿過文紅軍的手機,輸進去一個號碼。

「柳絮來找您的時候,請打這個電話。」

3

通過文華醫院文秀娟病歷裡留的電話,柳絮聯絡上了文紅軍。

按響門鈴,柳絮等了好一會兒,門才開啟。

「您是文秀娟的爸爸吧,我是柳絮,昨天給您打過電話的。九年前我們也見過的。」

文紅軍皺著一張臉,並不用作何表情,也寫滿了人生的苦和難。他低低地唉了一聲,把柳絮讓進屋裡。

柳絮說了聲打擾,換了拖鞋在沙發上才坐下,又一下子站起來,朝文紅軍深深一鞠躬。

「我先給您道個款,今天我來,恐怕要提起讓您傷心難過的事情。這些信,是從秀娟去世以後您轉給我的那管簫裡找到的,這兒是影印件,您看看。」

說完,柳絮從包裡取出謀殺通訊交給文紅軍。然後,她從進委培班認識文秀娟開始,一路說了下來。說她自己的逃避,說文秀娟就在她面前倒下去,還要說多年以後在簫裡發現信件,也不打算隱瞞郭慨的調查與死去……一路走到如今,有太多驚心動魄的內容了。柳絮說得又快又急,即便如此,要全部說完,怕也得個把鐘頭。

文紅軍聽著她說,拿起信看了幾頁,卻又放了下來。他的左手攢著部諾基亞手機,指腹不停地在機身上摩挲著。

「小姑娘,」他忽然打斷柳絮,說,「你不要再弄這些了,好不好?」

「啊?為什麼?」柳絮完全沒想到文秀娟的父親會是這樣的反應。也許項偉拜訪時很多事情都說過了,可這個反應也太不正常,自己正在說著的,可是他親生女兒的死呢!

「要麼你現在走吧。」文紅軍說。

柳絮瞪大了眼睛。

「文叔叔,文秀娟是被害死的,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文紅軍一隻手搭在額頭上,眼皮耷拉下來,喉中發出一聲長長的悶響,似是低嚎又似是深嘆。他放下手,往緊閉著的臥室門瞧了一眼,然後視線重新回到了柳絮身上。

「我也猜到的,文秀娟的死沒那麼簡單。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對查出真兇不感興趣?」

「是不是……和文秀琳有關係?我知道項偉來找過您,他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我抽根香菸。」文紅軍拿了根紅雙喜點上,狠嘬了一口。

「我一直是更喜歡大女兒的。文秀娟太乖巧,心思重,這個我一直曉得的。秀琳去了以後,我也只好供她上大學,她考得那麼好,沒道理再壓著她不是?」

文紅軍又惡狠狠地連抽了好幾口煙,轉眼半根燒沒了,大口大口的煙霧吐出來,把文紅軍的臉掩在後面,模糊不清。菸頭一明一滅間,往事也在心頭重新浮現。

「文秀娟死前一個多月,住了幾天醫院。她對我說沒什麼事情,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擔心她身體出問題,就自己跑去醫院看她的病歷。這一看哪,就看到她化驗寄生蟲卵的單子了。大概因為我一直覺得這小孩的本質有問題,所以馬上就疑心她了。可是疑心歸疑心,我又不敢真的相信,她們畢竟是親生姐妹啊。那個時候啊,我一邊對自己講不會的不會的,一邊衝到學校去看她,一分鐘都沒有耽誤。但是看到她的時候,我又不敢去問了,怎麼問呢,直接上去問你有沒有害死你姐姐?我就遠遠看著她,心裡想,這是我生出來的種啊。那是中午,我在食堂找到她,就跟在她後面走。她沒回宿舍,進了一棟教學樓。還和一個同學吵起來了。那個時候她沒藏住,流露出來的東西,我卻一點兒都不吃驚,那就是她,那麼多年都沒有變過。還懷疑什麼呢,我用不著再騙自己了,她做得出這種事情。我真想衝上去扇她一巴掌,我要問問她為什麼心腸這樣毒,我更想抽自己,這是我生出來養大的。」

說到這裡,文紅軍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他停了下來,脖子上青筋鼓起,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柳絮一句話都不敢說,客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柳絮以為文紅軍會無聲地流淚,為這段悲哀的過去痛心哭泣,但終究沒有。他慢慢地平復下來,不,不是平復,其實更像是癟了的氣球,從原先的膨脹縮成了皺巴巴的一團,他本就滿臉皺紋,支撐著他的精氣神一旦被抽掉,就成了個徹徹底底的老人。

文紅軍靠在沙發上,當年感受到的無力再一次席捲全身,將他淹沒,這就是命,難以逃避無從抗拒。他拼盡全力能攢在手心的東西,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其他的,是管不了的。

「她吵完架看見我,問我幹什麼來了,我啥也沒說,就這麼回去了。這個女兒我生出來,是我的罪孽,是我前世造的業,今生來還。這個孽種我收拾不了了,只好交給老天爺去。所以,不管後來她發生了什麼,都是報應。」

「可是,那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柳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文紅軍揮了揮手,似乎特別不喜歡聽到這樣的提法。

「親生骨肉?那她有沒有當秀琳是她的姐姐?有沒有當惜娣是她的媽媽?哪裡還有什麼骨肉親情!」

柳絮心裡陡地一震,文紅軍提到了包惜娣,這又是指的什麼事情?她知道文秀娟的母親長年植物人臥床,這難道也和文秀娟有關係?

柳絮一陣惡寒,已經死去的文秀娟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甚至不敢深入地想下去。

柳絮知道深究文秀娟還做過什麼令人髮指的事,並無法讓她獲得文紅軍的協助。也許文秀娟真的是罪有應得,但是郭慨呢?郭慨犯了什麼錯,是因為幫助自己嗎?

「文叔叔,這麼多年以來,您自己一個人照顧阿姨,一定特別辛苦。可是,如果文秀娟還活著,說句您可能不愛聽的話,這家裡的境況不會是現在這樣。」

柳絮豁了出去,既然文紅軍對文秀娟再沒有親情,她只有華山一條道,冒險說出她自己都噁心的話了。

「她要是還活著,現在一定是特別有名的醫生。她這個人,多麼想出人頭地啊,她也的確是有那份本事的,特別是走出學校,進入社會,她會比我們班任何一個同學都前程無量。」

「你是說她混得好了,還能想著盡孝心嗎?」

文紅軍失笑。

「她不會扔下這個家不管的,除非出國,只要她還在上海生活工作,這個根就割捨不掉。她多要面子多聰明的一個人啊,不認爹孃的蠢事不會去做的,哪怕是裝,她也要用盡資源把這個家維持好。她還會用心給阿姨找國內外的治療新方案,因為如果阿姨醒過來,對她的名聲前途都有推動。所以,要是文秀娟還活著,也許阿姨早就醒過來了。可文秀娟被害死了,所有這些可能都不存在了,毀了這一切的人到底是誰,您不想知道嗎?讓您和阿姨變成現在這樣的人,難道不需要付出代價嗎?」

文紅軍把手機緊緊握在手掌心。柳絮的話並不是沒有一點兒道理,他了解文秀娟,她也許會一直偽裝下去,把「學醫是為了照顧母親」這句承諾履行吧。

「你是為了什麼呢?」文紅軍問,「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來說服我。你不是為了文秀娟吧。」

柳絮知道剛才的一番話終於起到效果。而現在她的回答,將是說服文紅軍加入的關鍵!真的要說自己是要為郭慨報仇嗎,郭慨畢竟和文家全無關係啊。原本柳絮計劃照實說的,但現在心中打鼓。有沒有更好的理由去打動文紅軍?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有簡訊進來。

柳絮道了個歉,從包裡拿出手機。她不是為了看簡訊,而是想借此多爭取一點時間,看看會不會有靈光閃現。

她刻意把動作放得慢一點,視線落在手機螢幕上,其實卻是失焦的。

快逃!

簡訊的內容只有這兩個字。

柳絮把手機慢慢放回包裡。並沒有靈感閃現,還是照原計劃,說出郭慨吧。

這時剛才看見的內容才真正傳達到腦子,柳絮愣住,連忙再把手機拿出來。這回,她終於看清楚了這則由陌生號碼發來的示警簡訊。

她一個寒戰打得全身都麻了。

怎麼可能,文紅軍怎麼可能害自己?

但項偉都背叛了,自己不是也沒能想到?示警者是誰?和上次的是同一個人?但上次不是戰雯雯為了分化項偉才發的簡訊嗎?在電光火石間,各種各樣的念頭紛至沓來。

柳絮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去把這一切理清楚,現在最首要的,是確認這條示警是否如實。

「文叔叔,有些東西我今天沒帶過來,要不我去取一下,您就會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查清楚這個案子了。」

文紅軍一愣,說:「你來都來了,先說給我聽聽看。」

柳絮站起來,說:「我還是去拿一下吧。」

「你等等,你說你已經知道了誰是兇手,真的是你們委培班的同學嗎?到底是誰?」文紅軍鄭重地問。

「我會告訴你的,文叔叔,在我下次來的時候。」柳絮強作鎮定地說。試探的結果已經再明顯不過了,此時她再顧不得禮貌,拿起包徑直走向門口。

「等一下。」文紅軍騰地站起來,兩步跨到柳絮面前。

柳絮怕得雙股戰慄,要彎腰去穿鞋子,手臂卻被一把抓住了。

「你不能走,」文紅軍惡狠狠地說,「你得留在這兒!」

所有剛才的那些悲傷痛苦無力此時全都不見,他橫下一條心,必須把柳絮留給馬德。

柳絮覺得手臂像被鐵箍箍住,忍不住尖叫起來,怕得幾乎要崩潰。情急間她俯身一口狠狠咬在文紅軍手臂上,文紅軍痛呼一聲鬆開了手,但另一隻手一把就揪住了柳絮的頭髮。柳絮涕淚橫流,心裡卻知道一定要拼命。她飛起一腳要踢襠,卻只踢在文紅軍左腿外側,再屈起膝蓋要頂,總算不輕不重地撞中一記。文紅軍悶哼一聲,終究是太多年沒有和人打架,一時也朝柳絮下不去死手,冷不防臉上又被胡亂拍了兩記。這回柳絮總算掙脫出來,顧不得去穿鞋了,穿著拖鞋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柳絮衝到電梯口,拖鞋也跑掉了一隻,拼命用手去按向下按鈕。電梯不知還要多久才上來。柳絮意識到等電梯是個特別特別蠢的主意,膽顫心驚地回頭去看,發現文紅軍並沒有追出來。這時「叮」的一聲,電梯到了,門開啟,裡面空無一人,柳絮鬆了口氣,衝進電梯,按一樓,門慢慢合起。

柳緊長出一口氣,用袖管擦去臉上的涕淚。

電梯門合攏的最後一刻,一隻手插進來,門重新開啟了。

並不是文紅軍,而是另一個年輕男人。他走進電梯,對著柳絮笑笑,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秘得意。

柳絮一腳踹在他襠部,這回踢準了,男人的臉皺成了一團,哀叫著倒在地上。柳絮衝出,推開樓梯間的門,直奔下去。

她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因為接連受驚,一系列的動作都是下意識的反應,腦袋裡一片空白,天地都是旋轉的,眼前的樓梯轉著圈綻放,彷彿無窮無盡。

她猛地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柳絮跌倒在地上,抬頭看去,一張似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臉孔,正低頭朝她看來。然後,一塊溼潤的帶著濃烈麻醉藥味道的毛巾蓋在了她的臉上。

失去意識之前,柳絮終於想起了他的名字。

馬德。

4

彷彿有巨象長鳴,那深沉厚重的嗡嗡聲自無名之處而起,震顫著柳絮的骨肉和血液,最後連魂魄都酥麻起來,柳絮的意識隨之迴流。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聲長鳴猶自橫亙著。久久不散。她記起了這小時候常常聽見的聲音,是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

她躺在一處柔軟的地方,睜眼看到的是有著大攤鏽跡的鐵皮屋頂,她想自己是躺在一張沙發上,掙扎著要坐起來,卻發現全身依舊痠軟無力,沒能成功。

「很多年沒見了吧,老同學。」

一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事到如今,已經是圖窮匕見之時,這出在幽幽暗暗的舞臺上綿延了許多年的生死劇,就要拉下帷幕。

柳絮心思出奇的鎮定。她正面對著殺害郭慨和文秀娟的兇手,一種特殊的力量此刻牽引著她,使她遠離憤怒或者恐懼這樣平凡的情感,她似乎預感到了終結,彷彿一切都早已經安排好,接下來命運就將展示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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