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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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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別古正待挑一個好點的瓦盆,趙大搶上一步,撿了個瓦盆塞在他手裡就把他往外推道:「就這個就這個,快走快走!」

一直被推出了盆兒庫,張別古才看清手中的瓦盆,別的瓦盆多是鉛灰色的,這個卻黑得出奇,仔細看又有深淺不一的暗紅色,像血幹了似的。

「好黑個傢伙!」張別古不禁說道。

「一窯就燒這麼一個,我還給取了一個名兒呢——叫作烏盆兒。」趙大邊說,邊將他往門外推搡道,「行了行了,拿著這個盆兒討飯去吧,今後沒事別來串門,壞了我的財氣。」

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張別古苦笑了一下,本來是討賬,卻只討來了個討飯用的烏盆。天色已晚,老頭子拄著竹杖一步步向家走去,他完全不知道,身後已經拖曳起了一道長長的黑影。

京劇舞臺上,演到這一幕時,景象可怖:張別古一路前行,身後是劉世昌的冤魂:長長的甩髮,披散在被毒殺時慘白的臉孔上,額頭上裹著黑色的水紗,黑色長袍隨著屍身在地上拖曳,雙鬢的白色鬼發猶如兩條吐出的舌頭,三綹黑色長髯彷彿是從唇齒間吐不盡的血絲……就這麼搖搖晃晃地一直跟隨著張別古。

走到一片茂密的樹林中,張別古又累又餓,不由得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古槐喘口氣。四周已經黑得像沉在水裡,老漢想,這麼坐下去,很快就徹底看不清道路了,但是想起身繼續走,身上又全無力氣……正在這時,突然耳畔飄過一陣颼颼的冷風,風中還夾雜著一個悽悽慘慘的叫聲——「張別古……」

老漢嚇得一激靈,「噌」地站將起來,以為是遇到劫道的強人了,但瞪圓了眼四下看去,黑黢黢的樹林里根本就空無一人。

張別古抓緊了竹杖,豎直了耳朵。

又是一陣艦的冷風……

「張——別——古。」悽悽慘慘的叫聲再一次響起。

那聲音就在自己的近旁,卻不在眼前,眼角的餘光一探,也不在左右,那麼……張別古戰戰兢兢地扭過頭,向身後望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還好,身後只有一棵樹。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令他魂飛魄散——

那棵古槐斑駁的樹幹上,竟然浮現出一張枯槁的臉孔來,披散的甩髮,冤苦的眼神,掛著血絲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愈加悽慘的哀聲道:「張別古,幫我申冤啊……」

「啊!」張別古嚇得大叫一聲,拔腿就跑。樹林裡頓時狂風大作,飛沙揚面,老漢也不管那許多,只閉著眼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和多遠,睜眼時竟已經跑回了自家門前,衝進去上了門閂,又搬過桌椅把門頂住,然後坐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喃喃自語道:「俗話說‘少年見鬼,還有三年’,我這老來見鬼,怕是沒幾天活頭了!」

坐在黑咕隆咚的屋子裡,張別古越想越怕,便從地上慢慢爬起,摸索著點上了油燈,突然覺得尿急,想到屋外去小解又不敢,這才想起懷裡還揣著一個烏盆呢,正好當夜壺用了,於是把烏盆掏出放在地上,正準備解褲腰帶,突然,那個悽悽慘慘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別——古……」

張別古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撐著倒滑了幾下,後背「哐」地撞在牆上。

油燈的燈火猶如被狂風撕扯一般亂顫,昏暗的屋子搖搖欲墜,一道黑色的影子從牆根慢慢地攀升,像一隻長長的蚰蜒,一直攀升到天花板,是個飄飄忽忽的無腳人形。

張別古一泡尿就尿在褲襠裡了,縱橫的淚涕一直流淌到花白的鬍子上道:「你……你要幹嗎?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你可不能害我啊!」

「唉……」一聲幽幽的嘆息。

張別古從這一聲嘆息中,似乎感覺到了鬼魂的無奈,也覺察到它未必是要與自己為敵,於是定了定心神,試探道:「你……你要小老兒幫你申什麼冤啊?」

接下來,直接引用京劇《烏盆記》中劉世昌的一段反二黃慢板唱詞:未曾開言淚滿腮,

尊一聲老丈細聽開懷:

家住在南陽城關外,

離城數里太平街。

劉世昌祖居有數代,

商農為本頗有家財。

奉母命京城做買賣,

販賣綢緞倒也生財。

前三年也曾把貨賣,

歸清賬目轉回家來。

行至在定遠縣地界,

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

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將我謀害,

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

幸遇老丈討債來。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因此上隨老丈轉回家來。

望求老丈將我帶,

你帶我去見包縣臺。

聽完劉世昌冤魂的哭訴,張別古枯坐在地上,很久很久,才低聲說:「這麼說,你三年來一直被困在這個烏盆中啊……我說趙大怎麼突然發的家,原來是劫了你的財物,他那盆兒庫一步邁進去就感到一陣陣陰風,把你送給我,想必也是想送鬼出門,卻不知道你居然能脫了烏盆的胎胚,來找我幫你申冤啊!」

「實在是我死得太慘,冤情太深,魂靈怨苦異常,一直不得投胎。近聞包縣臺到任,此人清正廉明,足能斷我的案子,又逢那趙大將我送與你,所以才掙脫了烏盆的約束,求老人家幫幫我啊!」

也許是經不住劉世昌冤魂的苦苦哀求,也許是怕被它從此纏上不得安生,張別古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張別古抱著烏盆就到了定遠縣衙。

包拯時年30歲。

包拯三年前考上進士之後,先被朝廷任命為大理評事,又被任命為建昌知縣,因不願遠離年事已高的父母,遂辭官歸家。很快朝廷讓他出任和州的稅官,接下來受龍圖閣直學士劉筠的舉薦擔任定遠縣令,雖然職務屢迀,然而所到之處,政聲彪炳。明朝嘉靖年間知縣高鶴《重修定遠縣誌》中這樣評價包拯道:「(包拯)嘗為定遠令,公廉正直,明信威嚴,事除積弊,宿吏膽破,聽斷燭隱,豪右斂跡。以忠信義教民,政績彰聞……」

當張別古上得堂來鳴冤告狀時,包拯看他懷抱著個烏黑烏黑的瓦盆,本來以為是鄰里之間因為做生意鬧的小矛盾,誰知聽得老漢一番講述,大為震驚,卻又不肯輕通道:「你說趙大殺人劫財,可有證據?」

張別古說:「我讓這烏盆自己說便是。」

言罷,他將烏盆放在地上,對著它說:「烏盆啊烏盆,我把你帶到包縣臺跟前了,你有天大的冤屈,自己跟他說吧。」

縣衙之上,無論是包拯、公孫策,還是一班衙役,都瞪著烏盆,打算看它能說什麼。誰知等了很久,卻是鴉雀無聲。

包拯大怒,一拍驚堂木道:「你這老兒,居然妖惑官府!念你年長歲高,本縣不做計較,快快退下堂去!」

張別古抱著烏盆回了家,一肚子的氣對著烏盆撒道:「你這廝讓我帶你申冤,到了堂上卻又一言不發,敢情是消遣小老兒嗎?害我被包縣臺寄一頓打!」

劉世昌的冤魂又從烏盆中飄忽而出道:「老人家不要生氣,實在是包縣臺剛直不阿、一身正氣,神鬼都要避讓,我又赤身露體,到了堂上只有戰慄,哪能說得出話來啊……煩請老人家明天拿件衣物包裹住我,再上縣衙申訴一次。」

張別古有心不去,又念及「好人做到底」,於是第二天一早,用衣服包裹著烏盆又上縣衙去了。

衙役們覺得這老頭兒犯了失心瘋,要把他亂棍打出,倒是包拯耐得住性子,請張別古上堂來再審一遍。

這一回,張別古剛剛把烏盆放在包拯面前,烏盆裡就傳來「嚶嚶」的悲啼聲。

包拯大駭,讓烏盆將冤情從頭道來。於是,劉世昌的冤魂把自己和僕人如何歸途中遇雨,如何投宿趙大家,如何被毒殺,如何被剁成肉泥之後混入陶土中燒成烏盆,又如何冤魂不散,借張別古之手來上堂告狀……講到那恐怖血腥之處,直聽得堂上眾人寒毛倒豎,目瞪口呆!聽完劉世昌冤魂的講述,包拯立即讓衙役到東大窪捉趙大夫婦來受審。

很快地,衙役們便將趙大夫婦用鐵鏈鎖拿了來。一見堂上的烏盆,他們二人同時癱坐在地、面如死灰,三年來無一日不恐懼東窗事發,無一夜不夢見鮮血淋漓的鬼魂,如今終於迎來了他們惡貫滿盈的死期。

沒等包拯細審,他們就招供了。

包拯一紙判書,將二人當街問斬!

為表彰張別古的義舉,包拯封賞了他20兩銀子養老。

劉世昌終於沉冤昭雪,那個雜糅著他的血骨和不安冤魂的烏盆,也被送回了南陽下葬。

《烏盆記》的故事,到此結束。

然而有幾個需要深究的細節,幾百年來卻一直沒有搞清楚。

比如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和籍貫。元雜劇《叮叮噹噹盆兒鬼》中,受害者名叫楊國用;在明代文學家安遙時編撰的《包公案》中,這一事件的受害者名叫李浩,籍貫並非南陽而是揚州;清末著名說書藝人石玉昆整理的《三俠五義》中,受害者名字叫劉世昌,籍貫卻是「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如果聯絡到劉世昌是「奉母命京城做買賣」,那麼他從北宋京城汴梁回的「家」倘若是南陽,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從河南境內繞道安徽定遠,等於是兜了個天大的圈子——無疑,揚州或蘇州的可信度都更高一些。

另外,是故事發生的地點。大部分史料中記載,這一奇案的發生地都是在定遠,但是也有不同的意見,有一說就指此案發生在山西省朔州市懷仁縣石莊。

還有一些情節。比如包拯審理此案的方法,在一些劇本或書籍的記載中,趙大夫婦被鎖拿到縣衙之後,寧死不肯招供,因為他們認為包拯無憑無據——畢竟一個烏盆說的話,既不是人證也不是物證,沒法用來定罪。包拯卻有辦法,吩咐把兩個人分開審,主要的突破口選擇在趙大的女人身上,告訴她,「你丈夫供稱陷害劉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女人惱恨丈夫,便說出害死劉世昌的經過,並說還有部分贓銀藏在牆中……衙役們去起了贓銀出來,人證物證做,趙大隻能俯首認罪。

還有更神奇的傳說,是關於趙大之死的。據說包拯派出衙役去拘捕這對夫妻兇手,不知怎的走漏了風聲。女人知道走不脫,徑直服了毒。趙大卻不甘心束手就擒,他躲進了自己那座盆兒窯的一個極隱秘的窯洞,料想躲上十天半個月,等風聲過去了再潛逃至外地。誰知當初他用刀挖掉鍾馗眼睛的事情,鍾馗可沒有忘記。鍾馗封住窯洞的洞口,把劉世昌的鬼魂引進窯洞內現身,把趙大嚇得魂飛魄散,用一把尖刀插進自己的心口斃命……這時,縣衙大堂上那隻烏盆突然飛將起來,包拯帶著衙役們跟著烏盆,一直追進盆兒窯,只見烏盆撞開一個被封堵的窯洞,在半空中化為無數碎片,灑落在趙大的屍身旁邊……

上面這個傳說,出自漁陽縣縣誌,上面明確記載該事件發生在本縣內,而不是定遠縣。

整整990年後,也正是在漁陽縣,發生了一起密室殺人奇案,而警方直到在刑偵工作陷入絕境時,才猛然發現,這起奇案,幾乎就是把陰森可怖的「烏盆記」事件,重新上演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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