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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謀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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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嚐嚐,嚐嚐,咱們縣的庫魚遠近聞名,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吃啊!」皮亨通用筷子撕下一塊魚肉放到馬海偉面前的小碟裡,隨著升騰的熱氣,魚皮上的孜然、辣椒伴隨著魚肉的香氣一起躥進鼻孔,饞得馬海偉的口水差點流下來。

此時此刻,他們正坐在大堤上的一家小飯館外面用餐,摺疊桌、小木椅、鄉村土菜和烤庫魚,腳下縈繞著爛漫的野草,眺望遠處,便見漁陽水庫一片蒼茫,彷彿將彼岸的世界淹沒在無邊無際的惆悵裡。

「老馬,咱們走一個?」皮亨通端著盛滿啤酒的玻璃杯說。

馬海偉笑著舉杯和他一碰,一飲而盡。

「楚兄,您也賞光喝一杯?」皮亨通說。楚天瑛端起酒杯,他注意到皮亨通用杯沿磕了一下自己酒杯的中腰。

「老皮,一晃三年不見啦,你個貨咋還跟著趙大那王八蛋混呢?」馬海偉夾了塊魚塞進嘴裡,邊吃邊問。

皮亨通苦笑道:「混碗飯吃唄,現在不少記者,其實就是個托兒,不然靠我那點死工資,都不夠給娃娃學校的老師上供的。」

「這年頭,男人靠託,女人靠脫,沒啥害臊的,只要別沾上人命就行。」馬海偉三句不離正題,「三年過去了,你給我撂個明白話,當初那場塌方是不是趙大人為製造的?」

皮亨通看了一眼楚天瑛,說:「誰知道呢,都過去了,團結一致向前看嘛。有吃,有喝,管那些陳年爛穀子做什麼呢,除了鬧心,沒用。」

「老皮,我死看不上你這個尿性!」馬海偉指著他的鼻子說,「當年你就這熊色的樣子,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什麼高抬貴手,屁話跟我放了一籮筐!不說那些髙雅的詞兒,最起碼的,那些被弄死的奴工,跟你我一樣,也兩隻眼睛一張嘴,也有來這兒吃庫魚的權利,憑啥死了連個姓名都沒留下,誰活著也不是為了給別人當地基的!」

皮亨通指了指大池塘的方向說:「老馬,你也知道,咱們縣三年前修的這水庫,豆腐渣工程,每年夏天一漲水就沒過大堤,所以,窯廠出事不久就給淹了,什麼都沒了,水退了,就剩下幾個水塘。趙大經常在那裡釣魚,漸漸地還蓋了幾間簡易房,圈起地來改叫個‘大池塘’整天鈞魚……這是啥?這就是現實!你跟趙大較個啥勁啊——楚兄,你說對不對?」

楚天瑛心裡有數,幽幽一笑,不說話。

馬海偉氣兒不順,說嘴又說不過皮亨通,乾脆拿起一瓶啤酒來對瓶兒吹,解開襯衫,讓清風吹撩著悶熱的胸口問道:「對了,那葛友是於啥的?」

「退伍的特種兵,被趙大請來當保鏢的,據說身手和槍法都特別棒。」皮亨通說,「這兩年,趙大的膽子變小了,過去那人,見廟門都敢踹兩腳,現在燒香拜佛比誰都勤,對人防得可小心了。除了葛友和李樹三,其他人想見他都要先經過這倆人,否則根本沒有可能。」

「那個李樹三,我有點印象,是不是臉上的骨頭都格稜著,半邊臉被柏油燒黑了?」馬海偉問,「當初我調查塌方事件時,見過一面,他不愛說話,老藏著掖著什麼似的,給人感覺一肚子的鬼。」

「對,就是他。李樹三不是本地人,塌方事件前不久才來到窯廠,和趙大一起擱夥計的。」皮亨通說。

「現在他做什麼呢?」

「啊?你沒見過他嗎?」皮亨通很驚訝,「他就是你們住的那個旅店的老闆啊,就是他把你們來到漁陽縣的訊息告訴趙大的。」

馬海偉和楚天瑛吃了一驚,從入住旅店到現在,前臺接待他們的始終是一個小姑娘,並沒有見到任何半邊臉燒黑的人。

看來,這個李樹三一直躲在暗處觀察著每一個客人,竟然認出了三年未曾謀面的馬海偉。

不過,這倒讓馬海偉有些困惑:「趙大的生意做得這麼大,和他一起擱夥計的李樹三才開了那麼個小旅店——他倆沒有因為分贓不均的事兒鬧翻過嗎?」

皮亨通喝了一口啤酒,搖了搖頭說:「沒有,他倆的關係好得很,縣裡人人都知道,李樹三是趙大的狗頭軍師哩。」

「那麼,你又是趙大的什麼人呢?」一直沉默不語的楚天瑛忽然問。

馬海偉驚訝地看著口風驟然一轉的楚天瑛,然而楚天瑛蹺著二郎腿,微笑著望著皮亨通,淺淺地啜了一口啤酒。

皮亨通慢慢地站了起來,雙手耷拉在腰間,呆呆地看著楚天瑛。

突然,他替自己分辯道:「楚……楚警官,我只是替趙大跑跑腿,偶爾給他的公司寫幾篇宣傳稿,疏通疏通縣裡的關係,別的可沒我的事情啊!」

「呀!」馬海偉不禁笑了,「你咋看出他是個警官的?」

「我當過兵,又是記者,一看楚警官這坐相,就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了。而且——」他歪著個腦袋揣測道,「而且您還是京裡來的大官吧?」

「不大不小。」楚天瑛仰起頭一笑,剛才皮亨通和他一碰杯,他就知道皮亨通懷疑自己的身份了。馬海偉和皮亨通一陣淺談,他判斷此人只是個油滑而不得志的小文人,對趙大也是一肚子的怨氣,所以不妨恐嚇一下,套出幾句有用的話來。

看著楚天瑛高深莫測的模樣,皮亨通更確信此人是個大官了,試探著問道:「楚警官,您莫不是來微服私訪三年前的塌方案的?那時候我還沒和趙大走得太近,所以事情的內幕我真的是一點兒都不知道,我也懷疑那些工人的死因,但公安局調查說他們真的是死於自然的塌方啊!」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狡猾,把責任統統推到警局身上了。

楚天瑛一笑道:「我們此行,和塌方案一點兒關係也沒有。至於來做什麼,也用不著向你彙報,所以你等會兒大可以跟趙大說我的身份,並且告訴他,老馬和姓楚的就是聽說漁陽縣的庫魚有名,專程趕來嚐嚐鮮的。」

皮亨通嚇壞了:「楚警官,我……我絕對不會跟趙大說的,那個傢伙作惡多端,早晚要遭報應,我堅決和政府站在一頭啊!」

「站哪頭是你的事情,我們管不著,不過,我們一天不離開漁陽縣,趙大就一天不會放心,萬一他哪天失眠上火,有了什麼無毒不丈夫的想法,還望皮老兄提前知會一聲。」

皮亨通搗蒜一樣點頭道:「一定,一定,我堅決和政府保持一致!」

「老皮,坐下,接著吃,接著吃。」楚天瑛用筷子敲敲碟子,「看你多麼會擺菜,這魚頭朝著我,按規矩,魚頭要朝著主賓,這就是說,你早把我看透了,是嗎?」

皮亨通滿頭大汗,像一條被架在烤爐上烤得「嗞嗞」作響的魚。

吃完飯,皮亨通把楚天瑛和馬海偉送回到旅店,倆人去找了一趟郭小芬,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郭小芬說:「有個情況你們肯定想不到。」

「什麼情況?」楚天瑛問。

「我剛才下樓想去吃點東西,發現有個人在前臺辦入住手續,正是那個翟朗,他說自己身上有錢,但行李丟了,身份證在行李裡面,讓女招待把老闆叫出來當面說明一下。女招待說老闆不在,又說旅店沒那麼嚴格,讓他登記了下身份證號,就給他安排入住了——看翟朗一臉悻悻然的樣子。」

「壞了,看來翟朗是來找李樹三算賬了。」馬海偉說。

楚天瑛點點頭說:「翟朗跟田穎搏鬥時,把挎包摔在地上了,走的時候也沒有拿走,所以沒有身份證。但是‘叫老闆出來說明’,肯定只是個藉口——小郭,你看清他住的是哪個房間了嗎?」

「咱們這一層頂頭的那個屋子。」郭小芬說。

「這個翟朗啊,早晚要闖下大禍!」馬海偉說,「我看最好找個人盯著點這個二百五!」

正在這時,郭小芬的手機響了,接聽之後,她對楚天瑛和馬海偉說:「我出去一趟,是圖書館楊館長給我打來的,說是有點事情想跟我談談,讓我到她家裡去一趟。」

楚天瑛叮囑她注意安全,保持通訊暢通。

郭小芬離開後,馬海偉便倒在床上矇頭大睡,呼嚕打得牆壁都掉灰。楚天瑛心裡煩亂,便出了門,來到旅館二層的公共陽臺上,向外面望去:後院與一片堆滿了廢舊建材的空場只隔了一堵洋紅色的磚牆,現在牆頭正酣睡著一隻虎皮紋的野貓,牆根生滿了野草,一根從牆縫裡莫名其妙長出的枝丫上,拴著一簇麻繩……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靜謐的錯亂,他突然想起凝來:自從來到漁陽縣之後,他沒有接到過她的任何一個電話或一條簡訊,為此他的心一直懸在半空,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對他的不存在毫不關心,也毫無掛念,跟前一陣子的纏纏綿綿判若兩人。難道就是那次晚風中的四目相對,讓一切都隨風而逝?如果是這樣,曾經發生過的故事都算什麼?來了,走了,開始了,結束了,毫無痕跡,連骨灰也不剩一點兒嗎?

野貓,野草,枝丫,麻繩,沒有風,也沒有動……

楚天瑛想,也許去睡一覺會好些,當睜眼閉眼都是某個人的影像時,最好的辦法就是閉眼的時間再長一點兒。於是他回到屋裡,躺在床上,馬海偉的呼嚕聲此時小了許多,所以他也很快就昏昏入睡……

放在床頭櫃上的一隻小鐘表「嘀嗒嘀嗒」地走著。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嚓嚓!」

宛如一頭在草叢中假寐的豹子,一秒不到的時間裡,他醒了,而且醒得十分徹底!

鐘錶走動的聲音不對,其中摻雜了一些不該有的動靜!

不好!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只聽「哐」的一聲,門被猛地踢開,伴隨著一陣「不許動」的大喊,幾條大漢風馳電掣地撲了上來,兩個人摁住猶在夢中的馬海偉,還有三個人衝向睡在裡面那張床上的楚天瑛。說時遲那時快,楚天瑛就勢往床下一滾,那三個人沒剎住,一下衝到床的裡側,還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從另一邊躥出來的楚天瑛,腳尖一勾將床板「呼啦啦」踢起,生生砸在了那三個人的頭頂上,疼得他們「哎喲」大叫,趁著擒拿馬海偉的倆人一愣的工夫,楚天瑛一蹬那床板,騰空躍起,竟從他們的肩膀上一掠而過,撲向站在門口的指揮者。那指揮者抓了一輩子人,萬萬不曾想到兔子還敢搏鷹,手中的槍還未舉起,就被楚天瑛一劈,一挑,一勾,一擰,當即手槍易主,單膝跪地,太陽穴上已經頂上了冰冷的槍口!

屋子裡外的刑警們都驚得呆若木雞。

「晉隊,自己人。」楚天瑛低聲在他耳畔說。

晉武的胳膊被反擰,疼得汗珠子冒了一額頭,剛剛罵了句「誰他媽跟你自己——」,就看到楚天瑛亮出的警官證。

「這,這……」他啞口無言。

楚天瑛微微一笑,放開了手,手槍一個反轉,將槍柄遞給了他。

晉武慢慢地站起,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幾乎脫臼的手臂,接過手槍插進槍套,對著一眾刑警吼道:「看什麼看,都給我出去!」

人走屋空,只剩下馬海偉、楚天瑛和晉武三個人。

「你是北京的警察,來我們漁陽縣做什麼?把公文拿出來看看!」晉武厲聲說。

「沒有公文。」楚天瑛搖了搖頭,「有也不能給你。這次我們辦的案子,上面有命令,高度機密,不到最後,不需要告知地方上的同志們。」

「這……怕是不合規矩吧。」晉武把臉一沉。

「不合規矩的事情多了!」一直懵懵懂懂的馬海偉這時才清醒過來,從地上撿起被踏壞的眼鏡,「你個龜孫成天和趙大搞在一起就合規矩嗎?」

晉武一愣道:「你們這次來,是要查趙大?」

「我說過了,高度機密,不能跟你講。」楚天瑛一笑,「晉隊長帶著一幫弟兄山呼海嘯地衝進來抓我們,到底為了啥啊?」

晉武精神一個抖擻道:「和你們一起來的那個女孩,因為殺人被我們抓起來了,並且供出你們兩個是同夥!」

一時間,楚天瑛和馬海偉好像在呂梁山的山溝溝裡聽見村民講西班牙語,都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面面相覷了片刻,才不約而同地轉過味來說:「不可能!」

「她叫郭小芬沒錯吧?是北京來的記者沒錯吧?」晉武嘴角流露出一絲譏笑,「她殺死了我們縣圖書館的楊館長,被當場緝拿歸案!」

楚天瑛望著窗外,那堵洋紅色的磚牆牆頭,虎皮紋的野貓依然在酣睡,這沒有風的下午,到處都充溢著詭異的氣氛。

很快,楚天瑛和馬海偉來到了楊館長被殺的現場——她住的兩居室的客廳裡。

這處住房位於一棟磚混結構的板樓四層,樓是東西向的,陽光很不好,所以裡面也陰沉沉的像到處都發了黴。楊館長中年喪夫,只收養了一個瞎了一隻眼睛的孩子,一起住在這裡,相依為命。那孩子回家來,見門開了一道縫隙,有點奇怪,輕輕推開一看,見楊館長趴在地上,一個女子正蹲在她身體的左側勒緊一根很粗的麻繩,當時就大叫起來。那女子站起來不停地說「不是我殺的她」,然而喊叫聲還是招來了大量的鄰居,把女子當場扭送到了派出所。

警察在她身上搜查出了署名「郭小芬」的身份證和記者證。

郭小芬堅持自己是應楊館長邀請到她家中做客的,一進門就發現了她的屍體,然後說有兩個朋友住在旅館,可以替自己作證。

楊館長的屍體還遺留在犯罪現場供刑警們取證,楚天瑛粗略地看了一下,根據現場的情況初步可以判定,兇手是從楊館長背後突然襲擊,楊館長沒有來得及反抗,就被迅速勒斃。

看了一下屍體,眼睛還沒有全閉,微微張開的嘴巴里吐出小半截舌頭,形象十分可怖。

「我要見一下郭小芬。」楚天瑛對晉武說。

晉武搖搖頭說:「不行,她現在是殺人犯。」

「郭小芬是很有名氣的新聞記者,專門跑法制口的,她怎麼會行兇殺人?」楚天瑛十分生氣,「沒有動機,沒有物證,沒有目擊到她的犯罪過程,就說她是殺人犯,你一向就靠著想當然破案嗎?」

晉武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說:「我說楚警官,你的警銜比我低,怎麼說起話來像個當領導的?我看你也奔三的人了吧,才混個一毛一,我還真有點不敢相信你們上級敢把什麼高度機密的大案交給你來破!」

楚天瑛心裡一寒,自己這個前省廳刑偵處長一不小心又把自己的位置擺錯了,他知道,再往下說就該似煮過頭的餃子——露餡了,便苦笑一下,拔腿便走。馬海偉跟在他後面說:「跟這龜孫就算完了?」

楚天瑛不知道該講什麼,烏盆的事情亳無進展,現在又把郭小芬搭了進去,楊館長被殺的現場,物證少之又少,短時間內很難抓出真兇……千頭萬緒,每一條卻都似有還無,令人焦頭爛額。

物證少之又少……

人證呢?

楚天瑛突然想起,那個目擊了郭小芬「殺人」的孩子,似乎並沒有人對他的證言好好質詢,況且以晉武那二兩腦汁,恐怕也根本就沒有把他列入重點調查之列。

別人的疏忽,永遠是自己的機會。

楚天瑛問了一下別的刑警,得知孩子已經被楊館長的姐姐接到自己家住去了——就在這座樓隔一條街的小區裡,便和馬海偉下了樓一起過去。

一敲門,就聽見「嚶嚶」的哭聲由遠及近,門開啟了,楊館長的姐姐眼睛紅紅的問他們有什麼事,楚天瑛和馬海偉表明來意,楊館長的姐姐將他們請到裡屋。

昏暗的房間裡,一個異常痩弱、十五六歲樣子的男孩坐在靠牆的一張床上,臉色蒼白,一隻眼蒙著黑色的眼罩,另一隻眼望著窗外,目光呆滯,猶如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從側面看上去,他的臉上不見一點兒悲傷的顏色,也許是過於單薄的緣故,倒像是揭了一張皮直接貼在牆上。

「大命,這兩位警察同志找你問幾句話。」楊館長的姐姐說。

這孩子名字好怪,楚天瑛一邊想,一邊和馬海偉拽了凳子坐在他面前,大命立刻把身體縮了縮。

「請你把看到你養母遇害的全過程重新講一遍。」楚天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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