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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謀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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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都說過了啊。」大命揪著衣角。

楚天瑛很嚴肅地說:「有些細節,我們需要再瞭解,也要對照一下你前後的回憶有沒有出入,所以——請你再講一遍。」

大命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講述了一遍他回到家看見養母遇害的經過,和此前對警方講過的沒有什麼差別。

講完了,大命出了一口氣,彷彿在為自己沒有說錯什麼而倍感放鬆。

就在這時,楚天瑛突然丟擲問題:「當時你養母趴在地上,你怎麼判斷出她是死了,而不是昏倒了?」

大命一愣,有些緊張地說:「她脖子上勒著繩子呢,而且那個兇手看見我進來了,站起來就反覆說‘不是我殺的’……」

「你親眼看到那個女人蹲在你養母身邊勒緊繩索了?」楚天瑛厲聲問道,「她到底是勒繩子呢,還是拿著繩子在看呢?請你想清楚再回答。」

大命想都不想就說道:「是在勒繩子!」

「扯淡!」馬海偉忍不住罵道,「讓你想清楚再回答,你張嘴就噴,你腦袋安在高壓水龍頭上啦?」

「就是在勒繩子。」大命小聲嘀咕了一句。

馬海偉把眼珠子一瞪。

「就是在勒繩子。」大命的聲音抬高了一點兒。

楚天瑛和馬海偉沒想到這小子這麼倔強,又好氣又好笑,然而接下來的一幕,他們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就是在勒繩子!」

大命的聲音越來越大,突然開始號叫起來,一邊不停地重複著話語,一邊在床板上「哐哐哐」地抽搐身體,活像一隻被扔進沸水的猴子,剩下的一顆眼珠子不停地向外凸出,嘴角噴吐出大量的白沬!

楚天瑛和馬海偉一驚而起,不知所措,楊館長的姐姐撲上來抱住大命,使勁掐他的人中,大聲喊著「大命這是夢,大命這是夢」,他才慢慢地安靜下來,昏昏睡去。

楊館長的姐姐將楚天瑛和馬海偉拉到客廳,關上裡屋的門,雙手合十道:「真是對不住,這孩子自從被我妹妹領回家,就有了這麼個瘋癲病,發作起來要死要活的,省城的醫院也去看過,怎麼也看不好。唉,也不知道他在趙大的窯廠裡受了什麼虐待,竟變成了這副樣子……」

一句話像在黑暗中划著了火柴,楚天瑛的眼睛一亮道:「怎麼,大命在趙大的窯廠裡待過?」

楊館長的姐姐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一雙眼睛裡全都是恐懼。

楚天瑛是審了老多案件的,能夠通過談話物件的一蹙一顰,瞬間判斷他或她的想法,於是立刻拿出警官證說:「楊阿姨,您看,我們是北京來的,並不是本地警察,有什麼話,您可以和我們敞開了說——大命在趙大的窯廠裡不但做過工,還受過很嚴重的殘害,是不是這樣?」

楊館長的姐姐輕輕地點了點頭,看看鎖得緊緊的大門,小聲說:「這孩子不知哪兒來的,天生腦子有點問題,被趙大他們搞到窯廠做奴工。三年前的塌方事故,他也被埋在裡面了,跟其他人一起被送到縣醫院,以為死透了,送太平間的路上突然咳了一聲,醫生們趕緊急救,總算把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往下就不知道該把孩子怎麼辦了。正好我妹妹去醫院看病,聽說了這個事兒,乾脆把孩子領回家收養了。」

「這事兒我聽說過一耳朵。」馬海偉說,「當初我在咱們縣調查這件事情的時候,一個小護士說有個小奴工其實救活了,但我再往下問,她怎麼也不肯講了,被逼急了就說孩子最後還是死了——原來就是說的大命啊!」

「是啊,孩子命大嘛,我妹妹就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大命。」

「趙大那王八蛋難道不知道這件事情?要是知道了他沒殺人滅口?」馬海偉問。

楊館長的姐姐說:「一來,醫生護士們都知道輕重,口風把得很嚴;二來,大命腦子不是有問題嗎?就算他說什麼也不會有人信,而且我妹妹是縣政協委員,趙大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跑進她家裡殺人放火。」

可是現在她就橫屍家中啊!楚天瑛心裡一聲長嘆。

「大命剛剛被我妹妹領回家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方,除了塌方砸傷之外,還能見到很多處燙傷、鞭傷、刀傷,牙被敲掉了好幾顆,頭皮竟被生生撕掉了一塊,一雙手啊,肉從皮裡翻卷著往外綻開,黃色的膿水跟紅色的血水摻和在一起,跟戴了副血手套似的,最看不得的就是他被挖掉了一隻眼珠子,眼窩窩裡面都生了蛆。我妹妹說,看樣子趙大他們平日裡把這孩子往死了虐待,你就是把人用狼牙棒來回碾也不會比這個更慘了……」楊館長的姐姐低聲說。

客廳裡靜悄悄的,不知從哪個縫隙射出一道光芒,照耀著慵懶而漠然的浮塵。

楊館長的姐姐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對面兩個滿面悽惻的男人,繼續說:「大命剛來那會兒,一到晚上就不睡,瞪著一隻眼睛坐在床上,然後到12點整就開始號,‘嗷嗷嗷’地號,扯著嗓子,像哭,往死了哭那種,但是臉上沒有淚,一滴都沒有。問他咋了,他說疼,問他哪兒疼,他說不知道,就是‘嗷嗷嗷’地號。街坊四鄰不幹了,我妹妹只能挨家挨戶地道歉。老百姓啊,都善良,看大命可憐,又一向尊重我妹妹這個教書和管書的,才沒有更多計較……日子長了,差不多有一年時間吧,大命夜裡不號了,能說出完整話了,才跟我妹妹說,他怕做噩夢,不敢睡,可是一到12點,睜著眼睛也能夢見被趙大他們毆打,所以他就哭,但怎麼哭都哭不出一滴眼淚。再問他,他就像剛才那樣抽搐,吐白沫,幾個人都摁不住。」

楚天瑛一聲長嘆。

「我早晚要宰了趙大那個王八蛋!」馬海偉把拳頭擰得「嘎吱」作響,咬牙切齒地說。

這時,楚天瑛的手機響了,一接聽,他的神情變得十分古怪,然後向楊館長的姐姐告辭,拉著馬海偉就走出門去。

「咋了?這麼著急忙慌的?」馬海偉感到莫名其妙。

「回兇案現場去,晉武說有人舉報看見兇手了。」

兩個人回到楊館長斃命的那個凶宅,一進門,就聽見一個粗壯的嗓門在嚷:「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盡到一個公民的職責了。」

一望,竟是翟朗。

「怎麼回事?」楚天瑛上前問道。

晉武冷笑道:「這個人來報案,說目睹到一個人有殺害楊館長的重大嫌疑。公正起見,我讓你和老馬都來見識一下。」

「你看見犯罪嫌疑人了?」楚天瑛問翟朗。

「是啊!」

「誰?」

「李樹三!」

楚天瑛和馬海偉對視了一眼,這個名字已經在他們耳際響起了多次,但是迄今沒有見過。

「你都看見什麼了?」

「下午2點半的時候,我在旅店的視窗站著,忽然看見旅店老闆李樹三鬼鬼祟祟地走到後院,翻過院牆,進了那堆了好多廢舊建材的空場——直言不諱,我和這人有殺父之仇,就想盯住他的一舉一動,於是我也下樓,走正門出了旅館,繞到那空場附近。我看見李樹三正往街上走,便跟在他後面,發現他走進了這棟樓裡面。過了大約五分鐘吧,他下樓來,神情特別緊張,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就又跟著他往回走,看見他又從空場翻牆回到了旅館後院,我繼續從正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不久,我聽見隔壁有打鬥聲,看見有好多警察在樓道里,我立刻想到,李樹三可能犯事了,就一路跟你們過來,又聽說了楊館長遇害的事,這肯定是李樹三乾的!」

「你把李樹三幾點出旅館,幾點回旅館重新說一遍。」晉武面帶譏諷地說。

翟朗愣了一下,仰著腦袋想了想,說:「2點半出去的,3點10分不到回來的。」

「算清楚了嗎?」晉武眼睛眯成一道縫,「沒算清楚,就再算一遍。」

翟朗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這不用算,我看過時間!」

「大概,你在旅館看見我們,好奇怎麼來了這麼多警察,想可能是旅館裡的什麼人犯了事,就一路跟過來。聽說楊館長被殺,又在街坊四鄰那裡聽說她收養了一個塌方事件中獲救的工人,估摸著楊館長肯定與趙大他們有仇,就想把罪行栽贓到李樹三身上吧!」晉武指了指楚天瑛和馬海偉,「可是你不知道,我們去旅館是找這兩個人的,跟李樹三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翟朗脖子上綻開了青筋,咬緊嘴唇一言不發。

「當然你更不知道的是,你說的那個時間段裡,為了‘請’這二位,我們提前和旅館方面打招呼,要根據客房內部情況設計行動方案,接待並給我們介紹的正是李樹三,當時時間是幾點來著——」晉武問身邊的一個警察,那警察不假思索地說:「2點45。」

「聽見了嗎?」晉武笑道,「你說李樹三殺人的那個時間裡,他正在經理室裡給我們畫客房內部的圖紙呢。」

楚天瑛看著翟朗,只見他呆了半晌,突然暴突起眼珠吼叫起來:「你們警察串通好了給李樹三做偽證!」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扇在翟朗的臉上,臉皮立刻起了五個鮮紅的指印,隨之而來的還有晉武一聲叱罵:「渾蛋!」

翟朗撲上來就要和晉武拼命!

兩個刑警拉住翟朗,一個揪住他的頭髮往後扯,一個用拳頭打他的小肚子,疼得翟朗「哇哇」大叫。馬海偉大怒,飛腳就踹那兩個刑警,他的參戰,使場面亂成一團,二對二,打了半天不分勝負。晉武也想出手,又不知道冷眼旁觀的楚天瑛是否「出兵」、身手如何,只好叫停了那兩個刑警。

硝煙散去,各有損傷,終歸是誰也沒有佔到便宜,因此也都罵罵咧咧的。

馬海偉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索性把火發在了楚天瑛的身上說:「你就看著他們為非作歹?」

楚天瑛沉思片刻,走到鼻青臉腫的翟朗面前,盯著他滿是怒火的雙眼看了看,慢慢地說:「你養過貓嗎?」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戰爭片插播動物世界?

翟朗沒有回答,一臉困惑。

「我養過貓,小時候養過很多隻。」楚天瑛說,「貓是一種嗜睡的動物,但是睡眠淺,稍有人經過就會醒來,即便是睡沉了,依然保持著很高的警惕性——你說李樹三是2點半出去,3點10分不到回來,那個時間段我記得我在睡午覺,沒有看到後院的情況。但是我睡之前和醒來之後,都往那堵洋紅色的磚牆上看過一眼,三米長的牆頭,正中一直睡著一隻虎皮紋的野貓,連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除非那是一隻死貓,否則絕不可能在李樹三翻牆兩次的情況下睡得如此泰然。」

馬海偉半張著嘴巴,他萬萬沒想到楚天瑛竟然「反水」,替翟朗辯解道:「也許,李樹三是撐杆跳過去的。我上學時拿過撐竿跳的冠軍,練好了,能一下子躍出好高好遠呢。」

「後院你沒看過,又小又窄,還堆了許多雜物,根本沒有助跑的空間。」

「那就是貓被吵醒後跑掉,之後又回來了——貓不總是喜歡在同一個地方睡覺嗎?」

「但總不至於與原來的位置貼合得一絲不差,而姿勢也原封不動啊。」

「也有可能是李樹三用了某種方法,比如貓糧或者黏合劑什麼的,故意讓那野貓保持不動的。」

「越說越不靠譜了。」門口突然出現了田穎的身影,「且不說野貓會不會由人擺弄,單說你這個推理,假如李樹三要這麼幹,前提一定是他知道楚警官通過野貓的存在和睡覺姿勢來判斷是否有人翻牆——他怎麼可能知道這個?」

這一下,馬海偉徹底啞口無言了。這時,翟朗突然甕聲甕氣地說話了:「我承認,我並沒有看見李樹三到這兒來。不過——」他惡狠狠地瞪著晉武,「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我早晚會把李樹三的犯罪證據拿到你們面前!」

「你沒機會了!」晉武獰笑道,「我現在就以涉嫌偽證罪拘捕你——」他「嘩啦」一聲拿出手銬,上前就要銬翟朗。楚天瑛攔住他低聲說:「晉隊長,各讓一步吧,你剛才動手打他耳光的事兒,我們權當沒有看見。」晉武眨巴了兩下眼睛,收起手銬,對翟朗吼了一聲:「滾!別他媽再落到我手裡!」

馬海偉瞪了晉武一眼,拉著翟朗就走。楚天瑛也要跟在他們後面下樓,晉武說:「楚老弟,請留步。」

楚天瑛回過頭,望著他。

「我讓一步,放翟朗走了,算是給你面子。不過,我還有一個更大的面子要留給老弟呢。」晉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給北京打電話了,那邊說根本就沒有交辦你任何任務,你這次來漁陽,純屬私人性質……不過,我賞識你的才幹,你用槍頂在我太陽穴上的事情,我就不計較了,我也不大張旗鼓趕你出境了,交個朋友,你今天就走吧,車票我都給你買好了。」

楚天瑛淡淡一笑道:「謝了,那我和老馬說幾句話就走。」

晉武點點頭說:「你最好勸他和那個翟朗一起離開漁陽,否則,他的安全我可沒法保障。」

楚天瑛沒有理他,他下了樓,卻看不見馬海偉和翟朗,在街上繞了一圈,才在眼鏡店找到他們倆。

原來,馬海偉剛才在旅館「被抓捕」時,眼鏡被踏,一個眼鏡片碎了,上街找配眼鏡片的地方。翟朗緊緊地跟著他,倆人一路走一路聊,異口同聲地大罵晉武、趙大和李樹三。有道是羊肉片碰上東來順,越聊越對味兒,剛開始還肩並肩,等走進眼鏡店的時候,就差勾肩搭背了。

「小地方,貨源不足,我們這兒沒有玻璃眼鏡片了,只能給您這邊鏡框裡配一個樹脂的了,臨時用,行嗎?」店員說。

馬海偉大大咧咧地說行,一看到楚天瑛,把頭一扭不理他,楚天瑛卻由不得他耍混,將他拽出了眼鏡店,把自己要離開漁陽縣的事情講了一遍。馬海偉眨巴著小眼睛,半天才說:「那你這可是要把我一個人甩在這兒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北京吧。」楚天瑛說,「回去咱們找林鳳衝商量一下怎麼救小郭,然後再一起回到這裡來。」

馬海偉指了指蹲在眼鏡店門口的翟朗說:「把這個二桿子扔在這兒,我不放心啊,誰知道他會闖出什麼禍來!」

楚天瑛伸出四根手指。

「你要囑咐我四件事?」馬海偉說,「你講,你講,我記得住。」

「我是說你和翟朗加在一起就是這個數!」楚天瑛又好氣又好笑,「你們倆指不定誰比誰更二呢!」

馬海偉「嘻嘻嘻」地傻樂了起來。

「聽我說老馬,」楚天瑛嚴肅地說,「現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裡,各種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和人事關係交纏在一起,陳年舊案還有最新命案都撲朔迷離,那個女毒販芊芊又一直蟄伏不動,局面要多亂有多亂,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我真的是不放心……趙大那夥人為所欲為慣了,晉武蹚的渾水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都把你們當眼中釘肉中刺,所以,你和翟朗千萬要小心再小心。為了防止翟朗再去找李樹三報仇,你們要麼換個旅館,要麼你和他換到一個房間,看住了他,把房門一鎖,半步也不要邁出,踏踏實實地等我回來。」

這時,似乎預感到楚天瑛要走,翟朗也站起身,走了過來。

「翟朗,你是個大學生了,要對自己的每個行為負責任。」楚天瑛告誡道,「你為你爸爸報仇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要依法治罪,不能以惡制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翟朗凸著厚嘴唇「哦」了一聲。

楚天瑛嘆了口氣,與他倆告別,打了個車去長途汽車站了。

望著楚天瑛坐的計程車漸漸遠去,翟朗突然來了精神,對馬海偉眉飛色舞地說:「馬哥,我有個整死那幫壞蛋的最新方案,特靠譜,我給你說說?」

噴出的唾沫星子濺了馬海偉一臉。

馬海偉撇了撇嘴,豎起了四根手指。

「沒那麼多人,就整死趙大和李樹三他們倆!」翟朗掰下了馬海偉的兩根手指——

這下子,就剩了一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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