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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碎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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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還是聽林鳳衝的吧。

於是,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林鳳衝向室內走去。

然而另外一件古怪的事情發生了:林鳳衝一邊走,一邊扭轉著身子,給他照著腳下的路。

地面,再平常不過的地面,只是積了厚厚一層土,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勘驗的啊,為什麼要專門照給我看呢?難道是怕我摔跤?這地上一無石頭二無繩索的,又不是黃山的鯽魚背,稍一失足就會墜入萬丈深淵,何必要這般小心地照明呢?

儘管心裡畫了一萬個問號,但林鳳衝嚴肅的神情,還是讓楚天瑛閉緊了嘴巴,一直跟著他來到屍體前。

「看出名堂來了嗎?」林鳳衝問。

楚天瑛蹲下身子,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仔細看了看趙大的屍體:此時此刻的趙大,和昨天白天見到時相比,囂張跋扈的氣焰一掃而空,臉上的死肉疙瘩鬆懈了,又圓又凸的眼珠子再無半點兇光,反倒是因為過度膨脹的緣故,令人感到他在臨死前目睹了什麼眼珠都要驚爆的事情!大大張開的、齜著白牙的嘴巴,更加增強了這樣一種印象——與其說他是被殺死的,還不如說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也許是插進心口的刀子沒有拔出的緣故,流血並不多。

「看出來了——」他喘了口粗氣,回應林鳳衝的提問,「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還無法確認趙大是自殺還是他殺。」

「我說的名堂,不是這個。」林鳳衝說。

「啊?」楚天瑛有些驚訝。

「當然,門窗反鎖,又是雙手握住刀柄插進心口,確實存在自殺的可能——但我說的名堂,在你的腳下。」林鳳衝再一次把手電筒對準了地面,與先前不同的是,他照亮的範圍更大了一些,不再侷限於走過的道路。

楚天瑛低頭一看,大吃一驚,差點暈倒!

我怎麼站在波浪粼粼的河水之中?

他下意識地抬起腳,鞋底感覺到的卻依然是有點黏的黃土。

怎麼搞的?

剎那間,彷彿驟然戴上深度眼鏡一般,視線一片模糊。

他用盡力氣,才讓飄忽的目光集中起來,終於發現,原來整個房間的地面上密佈著一層魚鱗樣的土皮兒,每片土皮兒都有嬰兒手掌那麼大,兩邊向上翻卷著,拈起一片,很堅硬,但是用力一捏也就碎了,而自己跟隨林鳳沖走過的那條路上,由於已經被踩踏過的緣故,所以剛才看到的只有被踩碎的黃土,黃土上佈滿碎裂的條紋。

「這是怎麼回事啊?」楚天瑛指著剛才被誤以為波浪的一地土皮兒問。

「我問過本地人了,說是漁陽庫每年夏天漲一次水,每次漲水都要越過大堤淹沒這裡,連那個牌坊和亭子的尖兒都要沒頂,水退掉以後,被水裹帶的泥土就會沉積在簡易房的地面,用不了多久,陽光透過南窗一頓暴曬,就會形成這樣的土皮兒。」說著,林鳳衝拿手電筒照了照牆壁與天花板接近的地方,雖然同是鉛灰色,但很明顯有一條自然形成的分界線,上層比下層的色澤略淺一些,「看見了嗎?水就淹到那條分界線以下的地方。」

分界線附近,趴著好幾條土黃色蚰蜒,每條都是15節肢體,15對長足……楚天瑛感到噁心,不由得低下頭,卻見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土皮兒,裂開一條條妖異的紋路,彷彿層層疊疊的蚰蜒在蠕動,他全身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正在這時,聽見了林鳳衝的詢問:「天瑛,你還是沒看出名堂嗎?」

說來說去怎麼又回到起點了?

楚天瑛困惑極了。

「告訴你,這個空屋子因為長期沒有人進入,所以地面覆蓋了一層這樣的土皮兒。」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似乎是在害怕什麼……楚天瑛驚訝地看著林鳳衝,就算這是一起密室殺人案吧,但是迄今為止,並沒有什麼特別恐怖的地方啊,何以讓這位辦案經驗豐富的刑偵處副處長緊張至此呢?

難道是我這昏沉沉的頭腦,真的沒有意識到什麼重要的資訊嗎?

「哦。」他應了一聲。

林鳳衝看出他是在掩飾自己的渾渾噩噩,於是強調了一句:「整個地面,包括電風扇、墩布、海綿墊子、紙盒板,以及趙大屍體的下面,全都是這種土皮兒!」

「哦。」

林鳳衝一下子急了,他沿著原路大步走到門口,猛地轉過身,攤開雙手,對著呆若木雞的楚天瑛說:「天瑛,我是說,當反鎖的房門被破開的時候,這個屋子的整個地面,全都佈滿了土皮兒——沒有任何人踩過的土皮兒——包括我們剛才走過的地方!」

……

什麼?

楚天瑛彷彿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瞪圓了雙眼,他望著從門口到腳下的這片地面。

林鳳衝開啟手電筒,照亮了他目光所及的地方。

可以清楚地看見:在一條寬不到一米的、已經被踩成黃土的窄道兩邊,是一片翻卷的土皮兒。

「你是說,當房門被破開時,連這條窄道兒上的土皮兒也沒有被踩過?這怎麼可能?」楚天瑛嘶啞的聲音簡直氣急敗壞,「那麼,兇手——就算沒有兇手,趙大是自殺——那麼,他是怎麼走到這個房間的中間來的?」

房間裡一片死寂。

很久,林鳳衝才搖了搖頭,低聲說:「不知道,這正是整個案子最離奇的地方。破開門的馬海偉和翟朗剛剛走進來兩三步,聽腳下聲音‘咔嚓咔嚓’的不對勁,就用手機照亮了地面,一看這滿地完好無損的土皮兒,目瞪口呆。老馬到底當過警察,有經驗,趕緊用手機拍照和攝像,然後才上前查驗趙大的死亡情況,並且特別注意儘量減少踩踏的範圍,只走從門口通向屍體最短距離的直線。可巧的是,田穎也幾乎是前後腳地趕到了,也目睹了這一幕,也用手機拍照留證,我已經讓技術部門鑑定過他們拍攝的影像證據了,絕對真實可靠。」

楚天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用腳在旁邊的土皮兒上跺了兩腳,每腳下去立刻一攤齏粉:「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就是個剛學走路的娃娃踩上去,也會踩碎土皮兒,成人怎麼可能走到這麼寬敞的大房子中間,而土皮兒卻完好無損呢,就是練過輕功也不能這麼高明啊——有沒有可能是兇手在殺死趙大後,滿屋子撒的土皮兒呢?」

林鳳衝搖了搖頭說:「我雖然沒有勘察全部房間,但是門旁邊的電扇、趙大的屍體都掀起看了看,下面都有壓碎的土皮兒,那些沒有壓碎的土皮兒,雖然各自翻卷,但也有一定程度的連線,不可能是後來撒上去的。隔壁的屋子我也進去看過了,都是一地這樣的土皮兒。」

持續升溫的身體,炙烤得頭顱隱隱作痛,楚天瑛顯得異常煩躁:「又是密室,又是不可能犯罪,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除非——」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了林鳳衝同樣「除非」的目光——

除非……

除非這是鬼魂的報復。

兩個人,一個站在屍體旁邊,一個站在門口,之間卻隔著現實手段不可能逾越的虛空,對視的瞳仁裡看到的不是對方,而是那隻鑲嵌著一顆牙齒的烏盆。

「這……這不就是那個楊館長講的漁陽縣版本的《烏盆記》故事嗎?」林鳳衝說,「這屋子曾經就是窯廠的一部分,地上這土皮兒多麼像瓦片,就連那故事中被冤魂殺死的兇手,不是也叫趙大嗎?」

林鳳衝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臂,手電筒的光芒像鬼火一樣在鉛灰色的牆壁上跳躍。

趙大躲進了燒製烏盆的盆兒窯,劉世昌的鬼魂跟進了窯洞,突然現身,趙大嚇得魂飛魄散,用一把尖刀插進自己的心口……烏盆在半空中化為無數碎片,灑落在趙大的屍身旁邊……

化為無數碎片……

滾燙的身體猶如被埋進雪堆一般寒冷,楚天瑛站在趙大的屍體邊,想象這門窗反鎖的屋子裡,曾經發生過怎樣黑暗、可怖、血腥、離奇的一幕,看著牆上兩個站立的影子之外,好像還有第三個幢幢的黑影在不斷地向天花板伸展、攀延……他終於瞭解到馬海偉在花房那一夜經受的是怎樣的大恐懼!

撐不住了,他蹲下身,開始瑟瑟發抖。

林鳳衝疾步走上前來,也蹲了下來問道:「天瑛你怎麼了?是不是非常不舒服?」

「這個案子太古怪了,太古怪了!」楚天瑛灼熱的目光一片紛亂,口中喃喃道,「門窗反鎖的密室,地上又沒有任何人走過的痕跡,這一切是怎麼完成的?是怎麼辦到的?趙大死了,烏盆碎了,一地瓦片,劉世昌的冤魂,翟運的冤魂,1000年以前,1000年以後,難道歷史在重演?我想不明白,我想不通,我想不透,我當了這麼多年的刑警,我辦了那麼多的案子,可是一切還要從頭來過……蕾蓉說得對,要是有個推理者在就好了,要是有個推理者在就好了……」

林鳳衝扶著他的肩膀,透過他的衣衫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熱得像要煮沸:「天瑛,天瑛,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要是有個推理者就好了,要是有個推理者就好了……」楚天瑛的聲音顫抖,沉重而痛苦的頭顱不住地往下耷拉。

推理,推理……三年前翟運的失蹤,窯廠工人們的集體死亡,花房床下奇怪的烏盆,馬海偉詭異的夢魘,摔碎的瓦盆裡嵌著一顆牙齒,楊館長的被殺,眼前不可思議的犯罪現場,還有……還有我和凝:一往情深,竟淪為獸性的纏綿;愛情猝死,卻迎來肉體的狂歡。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被命運碾成碎片,所有這些,都能用推理來拯救嗎?為什麼這樣滾燙,為什麼這樣悲苦?凝,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愛不愛我?

沒有謎底,沒有邏輯,要是……要是有個推理者在就好了。

忽然,他的額頭覆上了一隻柔軟的手。

比凝的手要溫暖。

楚天瑛拼命睜開眼皮——

要是有個推理者在就好了。

他看到了郭小芬美麗的面龐。

「天瑛在生病啊!」郭小芬說,「得趕緊送他去醫院才行!」

「小郭……」楚天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林鳳衝說:「我找晉武派個車子,你先陪天瑛一起去趟縣醫院吧,這邊的事情有我呢。」

一輛警車駛上大堤,朝縣醫院駛去。郭小芬和楚天瑛坐在後座上,楚天瑛雖然昏昏沉沉,還是在不停地問她怎麼擺脫拘禁的。郭小芬只好簡明扼要地告訴他:「多虧了田穎,我被拘留沒多久,她就找到晉武,說我不可能是兇手。因為按照大命的講述,我當時是蹲在楊館長屍體的左側,而勒痕顯示,勒斃她的繩結是打在脖頸右側,我又不是模仿航母style,所以大命目睹的絕對不可能是我殺人的‘現場’——於是我就恢復自由啦!」

「原來是這樣。」楚天瑛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粗氣,靠在座位的頭枕上,閉上了雙眼,「多麼簡單的推理,卻能拯救一個人……《烏盆記》的故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行走在旅途,迷路的人,慌不擇路,找不到歸宿,隨隨便便地投靠,被殺,被焚,骨灰摻進土裡燒成一個瓦盆,冤魂,冤魂,一切都是自找,一切都是我的錯,可是……可是我只是想從頭開始……」

看著他昏昏睡去,郭小芬把視線投向車窗外面:郊野,沉沉的夜色隨著滾滾的車輪,退去又湧來,丘陵、樹木、草莽、河流,都在黑暗中忽隱忽現出更加黑暗的輪廓,來了,又走了,分不清漲潮還是退潮,只知道,當一切都陷入夢境時,心,依舊川流不息。

我只是想從頭開始……

林鳳衝指揮著一班刑警在大池塘忙到天亮,才打著哈欠坐上車,向縣局開去。到了縣局門口,見馬海偉和翟朗還歪在後座上呼呼大睡,又好氣又好笑,捅了捅他倆說:「二位,醒醒,到站啦!」

倆人好不容易才被叫醒,揉著惺忪的眼看了看外面,不約而同地問:「這是到哪兒了?」

昨天夜裡,晉武帶著一眾警員趕到大池塘後,根據他倆敘述的案情,做了個簡單的筆錄,就讓他們先回旅館睡覺。正在這時林鳳衝也趕到了,倆人一合計,這深更半夜,又在郊外,打車不好打,乾脆到林鳳衝車裡忍一宿,林鳳衝厚道人,竟答應了,於是他們一直在後座睡到現在。

「縣局。」林鳳衝說。

「是不是要審我們啊?」翟朗愣沖沖地問。

馬海偉似乎被提醒了,直眉瞪眼地追了一句:「你這車裡空氣不好,我們睡得昏頭漲腦的,你要是現在問我們什麼,我們說錯了可不負責。」

「您要是把您那鞋穿上,不要說這車裡的空氣,北京市區的pm2.5都會下降很多。」林鳳衝說,「少廢話,趕緊跟我進去,有些情況我還要詳細瞭解一下。」

倆人嘀嘀咕咕地跟在林鳳衝後面,進了縣局的辦公大樓,直接穿過一層大廳來到後院,那裡還有一座簡陋的白色小樓,每個視窗都安著鐵柵欄,走進去一拐,就到了一間掛著黑色窗簾的屋子,晉武和一個警員已經坐在一張長桌後面,滿面煞氣。

林鳳衝一愣道:「老晉,你這是搞啥?」

馬海偉當過刑警,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勃然大怒道:「我們倆又不是殺人犯,幹嗎要弄這審訊的架勢!」

「沒你們倆,還惹不出這麼多事兒來呢!」晉武一瞪眼。

林鳳衝也不高興了:「老晉,我不是跟你講過了,他們是咱們請來配合調查的,不能這個態度。」

晉武見林鳳衝真的繃起臉來,只得悻悻地說:「那好吧。林處,我給你面子,讓他倆先到二層會議室等著去,我們先審一下李樹三吧!」

林鳳衝好說歹說,把馬海偉和翟朗哄到樓上去了。下樓的時候,途經臨時拘留室,只見剛才和晉武一個屋子的那個警員,正把一個戴著手銬的男人帶出臨時拘留室。

這個男人中等個子,異常瘦削的一張臉,皮下的每一塊骨頭都格稜著,好像當初建築這張面孔的腳手架一直沒有拆除似的,右臉的下半邊燒焦似的黑了一塊,兩條如炭條般濃重的眉毛,遮蓋著一雙又圓又小的耗子眼,裡面放射出粗野而又不安的光芒。

不用說,這個人正是李樹三。

難道他一直生活在地底下嗎?

警員正要重新鎖上拘留室的鐵門,突然裡面傳來一個傲慢的聲音道:「我說,早飯什麼時候給我送來?」

被拘留了還這麼張狂?林鳳衝有點好奇地問:「這是誰啊?」

「一個小子。」

「犯什麼事兒了?」

「昨天晚上在局門口鬧事。」

「鬧什麼事?」

「說要我們立即釋放郭小芬,值班的同志沒空兒搭理他,他就威脅說劫獄。我們怕他來真的,趕緊叫旁邊信用社的保安過來,一頓扭打,好不容易才把他關到這裡。」

林鳳衝吃了一驚,順著門縫往拘留室裡看了一眼,只見一個年輕人正雙手抱頭躺在拘留室的通鋪上,蹺著腿,晃盪著腳尖,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眼睛半睜半閉,好像正在等著劉玄德三顧茅廬呢。

林鳳衝的腦袋忽然「嗡」的一聲,不禁脫口而出——

「呼延雲,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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