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烏盆記》小說信息

第十章 審訊(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們親眼看見的啊!」翟朗脖子一梗,「他從那簡易房裡面往外跑,我和馬海偉上去堵他,抓他個現行殺人犯啊!」

「聽馬海偉說,是你一腳把簡易房的門踢開的?」

「對啊,那門他怎麼都弄不開,估計是從裡面鎖著呢。」

「既然從裡面鎖著,你又說你親眼看見李樹三是從簡易房裡面跑出來的,這符合邏輯嗎?」

翟朗一下子傻了眼。

晉武見林鳳衝兩頭堵的策略如此有效,不由得偷偷一笑。

「反正就是李樹三宰了趙大,信不信由你們!」翟朗十分煩躁地說。

「到底趙大是自殺還是他殺,如果是他殺的話誰才是真兇,要由我們警方來認定,你說的,我們只能參考,不能輕信。」林鳳衝嚴肅地說,「所以,現在請你把昨晚看到的、聽到的,詳細講一遍給我們聽。」

翟朗嘟囔了兩聲,便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雖然他提到李樹三時一律用「那王八蛋」作為代詞,雖然他敘述李樹三的行動時新增了大量諸如「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之類的形容詞,雖然他所述的內容始終不連貫並且經常跳線或插播,但是在大家的耐心啟發和查漏補缺之下,總算是講完了,聽得眾人一腦門子汗,跟看了主旋律電視劇似的。總的說來,翟朗講的和馬海偉的出入不大——只有一個地方引起了大家的重視,那就是馬海偉說發現李樹三坐的計程車開上大堤後,讓自己的計程車停了下來,過了一兩分鐘才請司機繼續開動,而翟朗認為時間要長一些,「有五六分鐘呢」。

如果是這樣,那麼在那麼長的時間裡,李樹三在大池塘裡面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呢?難道真的只是去趙大的住宿地找了他一趟嗎?

當然,弄清這個問題其實也很簡單。晉武馬上安排手下去找本縣唯一一家計程車公司,尋找昨晚李樹三和馬海偉他們坐過的計程車,詳細地瞭解情況。

接下來是每個人提問的時間了,首先是晉武問道:「既然你昨天下午搞錯了楊館長被害的事情,後來證明李樹三並非殺人兇手,那你傍晚為啥還要跟蹤他呢?」

這個,翟朗回答得格外痛快:「我就是要盯著他乾沒幹壞事,壞人早晚要幹壞事!」

晉武一時間啞口無言,一加一等於二的邏輯,在二貨那裡是講不通的。

而林鳳衝的問題,顯然是經過仔細思考過的:「翟朗,你剛剛來漁陽的時候,咱們在漁陽水庫的大橋上見過,那時你就是要來找趙大和李樹三尋仇的是嗎?」

「對啊!」翟朗回答完了,忽然覺得不大對勁,脖子一歪道,「你懷疑趙大是我殺的?」

「那倒沒有。」林鳳衝說,「你掏出地圖問路的時候,我記得掉了一張照片出來,那個照片上的人是你的父親?」

「沒錯,我家裡只剩下那麼一張我爸的照片了,隨身帶著呢。」翟朗眉頭一皺,欲言又止的樣子。

林鳳衝觀察到了,忙問:「怎麼了?」

「有個事兒,想託你們幫幫忙。」翟朗說,「昨天上午我到大池塘去,想用弩給趙大一下子,結果被抓住了。趙大那王八蛋理虧,把我給放了,我也是氣呼呼地走了,後來才發現我的挎包丟在大池塘了,我爸的照片和那封匿名信也在裡面,我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時間去要回來,誰知趙大就這麼死了……回頭你們要是搜查大池塘的時候,能不能幫我找一下?」

林鳳衝點點頭說:「這個沒問題。」

田穎的問題比較簡單:「你在電影院門口守著的時間裡,馬海偉不是去後門了嗎?這段時間,他來找過你嗎?」

「沒有。」翟朗說,「我一直坐在小吃攤上,挺無聊的,就給老馬打電話說讓他過來喝口啤酒,拿點煮花生過去吃,他說他得盯著後門,走不開。」

「你觀察李樹三出了電影院打車,那計程車是一直等在路邊的,還是正常開過來停下的?」

「正常開過來的啊,過去好幾輛都有乘客,好不容易才來了一輛空的。」

「那麼,怎麼你們倆馬上就打到一輛跟蹤著他呢?」

「運氣好唄,老馬在街邊一伸手就攔到一輛。」

「你們倆走進大池塘之後,到聽見聲音,這中間有沒有見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呢?」田穎繼續問道。

「沒有啊……」翟朗想了半天說,「那裡面特別黑,也特別靜,老馬說要不咱倆分開去找李樹三吧,我說摸不清這裡面的情況,還是一起走的好……正在這時,突然就聽見了手機鈴聲,聲音很小,但是挺清楚的。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呢,老馬拉著我就往簡易房那邊走,快到的時候,看見一道光柱亂晃,跟絕地武士來了似的,走近一看是李樹三,我他媽上去就——」

「行啦!」林鳳衝攔住了他那評書連播似的述說,轉頭問呼延雲道:「你有什麼問題嗎?」

呼延雲搖了搖頭。

翟朗離開後,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案子,從剛才問話的結果看,整個事情的脈絡很清楚,但是那個詭異的犯罪現場,依然無從解釋。「另外,趙大的保鏢葛友一直沒有出現。」晉武說,「我已經派出好幾路人馬去找他,到現在為止,依然不見蹤影。」

「還有芊芊,既然她在電話中和趙大約好晚上10點整見面,想必是涉及毒品交易的事情,為什麼趙大在那個時間又要約李樹三和田穎見面呢?」林鳳衝很是困惑不解,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擠壓著因為疲倦而痠痛不堪的睛明穴,「頭昏腦漲,越想越頭昏腦漲啊……」

「林處,要不你去我辦公室睡上一會兒吧!」晉武指了指縣公安局辦公大樓。

不知為什麼,林鳳衝感覺,自己這次來漁陽縣,晉武的態度好了許多,很客氣,很熱情。「不用,這都快10點了吧,過一會兒你們是不是要開案情分析會啊?我得參加啊。」

晉武馬上對田穎說:「你去通知一下,案情分析會延後兩個小時,改在12點整開。另外,讓餐廳預備一下飯,咱們一邊吃飯,一邊分析案子。」等田穎出去了,他又把林鳳衝從椅子上拉起來說:「林處,你聽我的,到我那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到點我叫你。」

林鳳衝拗不過他,只好往辦公大樓走,卻還不忘記囑託道:「老晉,你給呼延也找個房間喝點茶,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呼延雲說,「趁這兩個小時,我到縣醫院去一趟,探望探望楚天瑛去。」

呼延雲一路打聽著,找到了縣醫院。這座外表看上去20世紀80年代建築的五層白色小樓,裡面的裝修風格與那個年代也完全一致,所有的牆壁都是上半部分白灰下半部分塗了一層綠漆,而白色和綠色俱已斑駁,乍看上去好像豎起了一片初春的草地。此時正是就醫高峰期,各種各樣的人在樓道里拖曳著腳步來來往往,面色和神情都是一樣的土灰,以至於分辨不清哪個是患者哪個是家屬。呼延雲問了好幾個護士,才得知楚天瑛來時,由於有縣局的警員陪同,林鳳衝託晉武又打了招呼,所以院方給他安排到三樓一個單人病房裡輸液和休息。

推開單人病房的門,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楚天瑛,而是歪倒在灰色布面沙發上沉睡的郭小芬。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在郭小芬的頭上浮動著一層淺淺的金色,這金色又順著秀髮流淌而下,渲染得一切都如夢如幻:她蒼白的面龐更朦朧,高聳的鼻樑更柔和,鮮紅的雙唇更溫潤,低垂的睫毛彷彿是深秋的葉脈……

很久很久,呼延雲痴痴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尊雕塑。

睫毛輕輕一顫,郭小芬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呼延雲,但她也只是這麼呆呆地看著他,像忘了他而又忘不掉似的。

終於,郭小芬站了起來,看了看在昏睡中鼻翼一鼓一鼓的楚天瑛,走出門口,隨手把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郭小芬問。

「聽說你出事了,我連夜跑過來了。」呼延雲說。

郭小芬把頭一扭,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呼延雲對女孩子眼淚的抵抗力一向都是零,一下子慌了手腳,忙問:「小郭,你怎麼啦?」

郭小芬抽泣了好幾聲,才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卻依然側著臉,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呼延雲像根木頭一樣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好不容易,郭小芬終於開腔了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出事了的?」

呼延雲老實道:「蕾蓉跟我打電話說的啊,讓我趕緊過來一趟。」

「她要不給你打電話,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關心我在哪裡?」郭小芬盯著他說。

望著她那雙被淚水打溼後更加晶瑩美麗的眼睛,呼延雲有點魂不守舍,然而說出來的竟是一句蠢話:「怎麼會……蕾蓉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會打給她的啊!」

「嘿!你是故意來氣我的吧?」郭小芬杏目圓睜,「那你趕緊去給蕾蓉打電話吧,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

呼延雲越發手足無措道:「小郭,蕾蓉也是一片好心嘛!」

郭小芬一聽更生氣了:「喲,我說她兩句,你就心疼啦?」

「越說越不像話了!」呼延雲嘟囔道,「你怎麼一點兒道理都不講?」

正在這時,旁邊診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說:「這裡是醫院,你們小兩口吵架外邊吵去好不好?」

呼延雲正好借坡下驢,對郭小芬說:「對對對,人家批評得對,咱倆有什麼事情進屋說去。」

郭小芬輕輕地啐了他一口,扛開單人病房的門走了進去,坐在沙發上,呼延雲也跟了進來。見楚天瑛還在睡,便搬了張椅子在他的病床邊坐下,看著這個比幾個月前消瘦了很多的朋友,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唉,天瑛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郭小芬忍不住說:「他被降職後,窩了一肚子的火,最近幾天為了烏盆的事情來到漁陽,沒少奔波。昨晚他回到北京,好像見了愛新覺羅·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只知道他倆好像談過一陣子戀愛,可是他剛才昏睡中,一直又在叫思緲的名字……」

「天瑛和愛新覺羅·凝談戀愛?」呼延雲很驚訝,想說什麼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彙,最後道,「紅顏禍水真是不假!」

這可真是找罵了,郭小芬杏眼一瞪道:「說什麼呢你?」

「沒說啥,沒說啥……」呼延雲狼狽不堪,慌亂中又解釋了一句,「我是說搞刑偵的人就不該談戀愛。」

郭小芬有點糊塗地問道:「這是什麼邏輯?」

呼延雲說:「你看那些大偵探,福爾摩斯是獨身吧,波洛是獨身吧,菲爾博士是獨身吧,御手洗潔是獨身吧,奎因老晚才談戀愛吧,還找了個患自閉症的……」

「那你怎麼不說明智小五郎娶了女秘書,金田一耕助還有個那麼強大的孫子呢!」郭小芬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推理也太不嚴密了。」

呼延雲有點不大好意思地說:「反正吧,愛情是世界上唯一毫無邏輯的事情,所以推理者們最好還是躲得遠一點兒的好。」

「自己情商低,就別裝什麼天煞孤星。」郭小芬反唇相譏道。正在這時,突然聽見病床上的楚天瑛輕輕咳了一聲,他倆趕緊過來,只見楚天瑛睜開了眼睛,望著呼延雲的目光充滿了驚訝地問:「呼延……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呼延雲笑道:「蕾……那個,我聽說小郭出事了,昨天晚上就趕到了,去縣公安局鬧了一場,結果被關了半宿,還是林鳳衝早晨起來把我救出來的。」

郭小芬才知道這小子為了英雄救美把自己也搭進去了,輕輕哼了一聲。

楚天瑛覺得體溫降了些,雖然還是很疲憊,但又不想再躺下去,於是慢慢地坐起來,郭小芬把枕頭給他墊著腰。楚天瑛望著窗外蒼白的天空,愣了一會兒神說:「真沒想到我這麼沒用,居然在辦案的關鍵時候病倒……不知怎麼的,從介入這個案子一開始,我就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天沒有晴朗過,頭總是昏昏的,心總是沉沉的,睜開眼看過去,每張臉都是模糊的,每個人都是畸形的,每個物體都是灰暗的,都像在火裡燒著或燒過似的,怨啊,苦啊,憤懣啊,想要的要不到,想掙又死活掙不脫啊,恍恍惚惚的,彷彿自己一直被困在烏盆裡,走路的時候,腳軟軟的,說出來你們別笑,我居然低頭看看自己到底還有沒有腳,看看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這不是中了邪嗎?」

呼延雲和郭小芬都沒有說話。

「烏盆,《烏盆記》……1000年前的故事,怎麼會重新發生在今天呢?我不信,可是我又不能不信,我昏昏沉沉地一直在想這個案子,可怎麼也想不明白,誰殺了楊館長?趙大又到底是怎麼死的?那密室,那一地完好的土皮兒到底是咋回事?三年前,在現在是大池塘的窯廠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用翟運的骨灰燒製的烏盆怎麼會放到了花房的床底下?我想著想著,就想到了夢裡。我夢見自己坐在一輛豐田公務車裡,車順著國道一直往前開,沒有司機,也沒有別的乘客,整個車上只有我一個人,沒有車窗,也沒有車頂,我的頭上是大團大團的烏雲,流動在黑壓壓的草原之上,彷彿是通往湖畔樓、通往眼淚湖,絞索一樣漫長的國道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女孩……忽然,烏雲都不見了,天空依然陰沉,蒼茫的原野上起伏著野草,突然間我聽見了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外面射進來,我甚至能看見它直直地射向我的太陽穴,可是我好像被綁在座椅上了,怎麼也動不了,躲不開……」楚天瑛停下來,閉上眼,像所有在夢中受傷的人一樣,等到他睜開眼的一刻,他望著呼延雲說:「我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最初我們意識到了,卻一筆帶過,沒有深究,可是現在想來,卻是一個不合邏輯的、無法解釋的,而又讓我們陷入這越來越深的泥沼的起點——」

「什麼問題?」呼延雲問。

楚天瑛說:「芊芊是一個外地來的毒販,她的毒品已經被繳獲了,她的同夥已經被抓捕了,她也在被通緝之中。按理說她應該儘快逃離漁陽縣,那麼為什麼她要冒著那麼大的風險襲擊警車,打劫一隻烏盆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