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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推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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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海偉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不僅如此,伏擊者還有一個深層的目的,就是讓警方形成這樣的印象——芊芊擅長用暴力解決問題。而這樣的印象一旦形成,將會在未來取得不可估量的作用。」呼延雲說,「在趙大遇害那天晚上,有個女人用芊芊的手機給趙大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晚上10點整見’,警方在監控中雖然錄了音,但由於話太短,無法提取聲紋進行比對。不過,如果我們將此前的推理加以運用,假設這個打電話的人不是芊芊的話,那麼能得出什麼新的結論呢?首先,這個人的聲音趙大熟悉,其次,這個人此前應該用其他手機給趙大打電話說過晚上約見的事情,只是沒有說時間,然後再用警方一定會監控的手機打給趙大確定時間,不然,‘晚上10點整見’過於簡單,又是個陌生號碼,趙大當晚怎麼會放鬆警惕,獨自到大池塘去呢?

「那麼,這個神秘的女人是誰?當然就是那個伏擊者。如果芊芊的頭髮都能被她搞到,遑論芊芊的手機了,於是追一步這個問題:這個伏擊者是誰?不妨這樣想:她用芊芊的頭髮迷惑警方,也一定知道警方會監控芊芊的手機,一旦發現‘芊芊’與趙大通話,一定會不惜一切找到趙大。而且剛才我已經推理出:趙大聽過她的聲音,知道她是誰,所以——這個伏擊者當晚一定會致趙大於死地!而且,我認為她殺趙大,依然會採用遠端射擊的手段,並且會在伏擊的地點留下是芊芊作案的證據,這樣警方在勘查現場時,更容易認定是採取同一犯罪手段的芊芊所為。

「假如選擇一個可以將大池塘內的人遠端射殺的地點,哪裡最合適呢?大池塘有圍牆,南面是大堤,東西兩面都是平地,唯有北面的土坡高出圍牆,最便於伏擊,要知道瞿朗選擇用弓弩射擊趙大的地點就是那裡。所以,那個伏擊者選擇的地點也一定是在那裡。」

這一連串的推理,有如風馳電掣,楚天瑛他們三個聽得全神貫注。

「這就不由得讓我想到,在趙大遇害的那一天,有個人曾經兩次去了土坡。第一次是翟朗在土坡上向趙大放出弩箭之後,回身逃跑,抓住他的並不是葛友,而是突然在土坡上面現身的田穎。」呼延雲望著田穎問,「能否解釋一下,你當時在土坡做什麼?」

田穎說:「我去找趙大有事。」

「你找趙大,為什麼不走正門?」

「我喜歡走後面的小門。」

「可是據葛友說,後面的小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極少開啟。更何況,你從大路來,沿著圍牆繞到後門,怎麼也不至於繞到土坡上去啊。」

田穎不再說話,臉色鐵青。

「好吧,就算你為了飽覽大池塘的風光,專門登上土坡。那麼,那天晚上你又專程到後門去做什麼?」

這一下,林鳳衝吃了一驚道:「田穎那天晚上去過大池塘後門?」

呼延雲說:「我在大池塘的後門附近,找到了和田穎的電動車完全相符的輪胎印,輪胎印還很新,相信是那天晚上田穎留下的——田穎,請回答我的問題,你大晚上的跑到大池塘後門做什麼?」

田穎一言不發,沉默得像一塊鐵板。

「既然你不說,那麼就讓我來說吧。」呼延雲說,「當你把匿名信投遞給翟朗之後,每天都在觀察著趙大和翟運的動靜,急切地期盼著翟朗的到來,引發他們的自相殘殺。但是過了好一陣子,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你十分焦急,開始思考,有沒有第二套方案。

「緝捕東哥那天晚上,你無意中發現了馬海偉一不留心放走了芊芊這件事,但是你並沒有聲張,等到你推理出販毒團伙的‘第二窩點’在花房的時候,你立刻開始思考,怎樣才能將販毒集團和趙大關聯起來,畢竟花房的產權是趙大的。等到馬海偉留在花房蹲守的時候,你突然意識到,芊芊縱使不回到花房來檢視毒品是否都被抄走,也會在附近觀察警方的動靜,看看有沒有奪回毒品的機會——要知道毒品販子拋頭顱灑熱血都是為了錢的——於是你迅速在附近展開搜捕,很快就與芊芊相遇,我確信你在格鬥中殺死了她。

「埋葬了芊芊的屍體之後,你很快形成了一套奇特的計劃。

「你瞭解馬海偉,知道這個記者三年前曾經是一名警察,為了鬥倒趙大丟掉了公職,所以,只要說是能搞倒趙大的事情,他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去做。於是,你利用在趙大身邊耳濡目染學到的燒製瓦盆的技術,找到一個小一些黑一些的瓦盆,挖掉一塊,再弄一塊黏土,摻進一些人類的骨灰,嵌進去一顆成人的臼齒,把瓦盆的缺口糊好,燒乾——相信你這做刑警的一點兒都不難搞到這些‘材枓’——然後用藍色粗布包裹住瓦盆,一步一步向花房走去……

「成功地使馬海偉相信了你是芊芊,並接納了烏盆之後,你著手準備伏擊警車。你的整個思路是:假如翟朗遲遲不到,你就要親手殺死趙大,問題是趙大畢竟是縣政協委員,一旦被殺肯定會引起警方的高度重視,所以務必先找一個替死鬼,那麼現成就有一個芊芊,關鍵在於三點:第一是使警方也認定芊芊還活著;第二是使警方認定趙大和芊芊、販毒集團有聯絡;第三是使趙大的死亡方式看上去是芊芊所為。做到上述三點,一個完整的邏輯鏈即可形成。

「第二天一早,你來到縣局,當你看到幾個刑警把東哥等幾個罪犯押上押運車之後,迅速回到家,將以前從黑市上購買的、準備用來殺死趙大的85式狙擊步槍拿了出來,喬裝打扮,拿著從芊芊屍體上取下的頭髮,趕到押運車必經的一段國道附近埋伏了起來,剩下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唯一需要贅言的,是我託九十九的朋友瞭解了一下,你在西南政法大學上學期間,就讀刑偵學院,你的槍械組裝和射擊水平之高超,連很多老師都自愧不如。

「這之後,你回到縣城,耐心地等待著北京警方針對趙大展開公開或秘密的調查,只要蕾蓉從烏盆裡發現那顆牙齒,這種調查就一定會開始,直到你那天晚上救下被趙二等流氓糾纏的郭小芬。你知道,這樣著名的法制記者和推理者來到漁陽縣,絕不是單純的旅行,不過,你依然沒有看到翟朗的身影,所以你還是做好了親手處決趙大的準備。

「你知道趙大這一陣子喜歡到大池塘釣魚,於是第二天上午,你來到大池塘附近尋找最佳的射擊位置,在土坡上遭遇了逃跑的翟朗,當時,你看到葛友和晉武都在追逐翟朗,如果讓他們看見你放走翟朗,肯定會引起趙大的懷疑,於是你攔下了翟朗——這個人終於到了,而且正如你所願地刺殺了趙大,你是多麼髙興啊。當你聽到趙大讓葛友和翟運約晚上10點見面商談時,你甚至想到了他們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場景。於是你準備放棄射殺趙大的計劃了。

「但是,當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讓你下定決心要親手幹掉趙大——那就是楊館長的死。我相信,你曾經做過她的學生,你知道她是一位多麼優秀的老師,你也深知她冒著危險救下大命需要的勇氣,後來你在楊館長家樓下,表現出的肅穆和懺悔,更使我堅信,你對楊館長的死是極其痛心的。當然你不會知道楊館長的被殺是因為她看到了翟運的照片,可是你隱隱約約意識到,她的死可能與翟朗到來激發的風波有關,為此你自責不已,唯有親手為楊館長報仇才能彌補你內心的歉疚。

「你馬上給趙大打了個電話,說要找他談談,具體談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可以猜猜看,比如你說你對翟朗進行了調查,那趙大一定願意聽,他那時還沒有接到翟運把見面時間改成9點的電話,心想正好知道李樹三之死的倆人都過來,當面鑼對面鼓地說清楚,於是就答應了。你們約的晚上10點,你可能還告訴他手機快沒電了,萬一再給他打電話,可能用另外一個新手機。晚上,你開啟了芊芊的手機,只說了一句‘晚上10點整見’就關機了,以至於趙大來不及告訴你:他已經和翟運改成9點見了,趙大想你的舊手機肯定是沒電了,也就沒有再打你的舊手機。

「當晚10點之前,你騎著電動車,帶著另外一支狙擊步槍來到了大池塘後門,登上土坡,找到了白天預設的最佳射擊位置。雖然已是夜晚,但是憑藉紅外線瞄準鏡,你還是能看清大池塘裡的風吹草動。這時你的心裡一定充滿即將復仇的激動,我猜想,你的計劃是把子彈射入趙大的頭顱,也順便擊斃翟運,反正你精心設計好了讓芊芊頂罪的各種證據,最終警方肯定是以‘販毒團伙內訌引起自相殘殺’而結案的。

「可是,你在紅外線瞄準鏡裡,看到的卻是翟運在驚恐地奔逃,以及翟朗與馬海偉對他的廝打。當你聽到在黑夜中翟運分外響亮的‘殺人啦,殺人啦’的大叫時,你放下了狙擊步槍,騎上電動車向大池塘的正門駛去——」

一番話說罷,彷彿將一部電影中某個主角的鏡頭又單獨回放了一遍。林鳳衝、馬海偉和楚天瑛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經歷的種種詭異、恐怖、離奇和叵測,曾經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切,固然是翟運、趙大和翟朗三個人的生死相搏,但背後竟是這樣一個女孩子不著痕跡的操縱,都有如夢方醒,而又猶在夢中之感。

呼延雲望著田穎,彷彿是在說:「我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然而久久的沉默之後,田穎抬起頭來,吐出的竟是輕描淡寫的三個字——

「證據呢?」

呼延雲一怔。

「你說了這麼多,聽起來邏輯推理很嚴密、很精彩,但是證據呢?隨便拿一個出來。」田穎的嘴角滑過一抹冷笑,「你說匿名信是我寫的,信的字跡和我的字跡對得上嗎?你說烏盆是我給老馬的,烏盆上刻著我的名字嗎?你說是我伏擊的警車,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鬧不好要殺頭的罪過,槍上有我的指紋嗎?你說芊芊的頭髮是我留在伏擊現場的,是我用她的手機給趙大打電話約的時間,你把她找來對質一下啊!當晚我騎著電動車去過大池塘的後門,嗯,不錯,我是去過那裡,‘我走錯路了’這個解釋,你覺得很沒誠意是嗎?那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說著,田穎猛地站了起來,向呼延雲走近了兩步,逼視著他說:「趙大死了,真兇被捕了,烏盆打碎了,我終於獲得解脫了,我終於可以回到陽光下開始新的生活了,可是你——你想把一切都栽贓到我的身上,你想讓我重新回到佈滿陰霾的日子,你做夢!你他媽做夢!」她的眼睛裡一片可怖的血紅,手指像風中的枯樹枝一樣瘋狂舞動,齜開的白色牙齒活像是一匹被逼到絕路的母狼,「你有證據嗎?你有證據嗎?你拿不出證據,你就是誣陷,就是栽贓,你做的推理就屁用都沒有!去死吧你!」

林鳳衝的神情從驚訝變得嚴肅,又從嚴肅變得憤怒,他對田穎厲聲地訓斥道:「住口,你太放肆了!」

田穎看著他,狂笑起來,笑聲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有如慟哭:「哈哈,想用權力來讓我屈服嗎?我什麼樣的痛苦沒受過?我吞嚥過多少血和淚,你知道嗎?當趙大欺凌我、侮辱我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來搭救我,等我自己救自己了,你們就合起夥來誣陷我、栽贓我,想讓我再回到烏盆裡,永世不得解脫,這是什麼樣的世界啊!」

笑著笑著,她的臉上滑下兩行清淚。

馬海偉看著田穎,忽然轉過頭來說:「呼延雲,我跟你說,你得拿出證據來說話,不管你的推理多麼嚴密,沒有證據,就都不算數。」

所有人的目光都對準了呼延雲。

然而呼延雲搖了搖頭。

「你什麼意思?」馬海偉瞪圓了雙眼。

呼延雲平靜地說:「沒有證據,以上我說的,都是純粹的推理。」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大家都以為在最後關頭,呼延雲一定能夠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誰想他的回答竟是這樣!

呼延雲面對著也有些發矇的田穎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我也有許多和你一樣黑暗的日子,形式不一樣,本質卻是一樣的。被命運燒製成烏盆,卻怎麼也掙扎不出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烏盆已經打碎,誰也不能再囚禁你了,推開門走出去,就是一片陽光,就是新的生活,希望再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能重新看到你美好的笑容。」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花房。

林鳳衝、楚天瑛和馬海偉也隨即走了出去。

只剩下了一個田穎。

田穎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似乎還不敢相信剛剛發生過的一切是真的,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慢慢地走出裡屋,走到門口,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門。

一道亮光,照耀得她不禁朦朧了雙眼。

黑夜早已過去,初升的太陽噴薄出橘紅色的波浪,在遠方的大地上滾滾地奔流著、洶湧著,頭頂上深藍色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得蔚藍,幾朵足以滌盪胸襟的雲,正舒展開一片片狂放不羈的雪白。

這是美好而全新的一天。

田穎望著遠處那塊銀白色的鏡面,那是漁陽水庫漲出的水越過大堤,淹沒了大池塘,淹沒了土坡形成的水泊。

就在那裡,在坡頂上的防洪沙包最下面,藏著我準備用來射殺趙大的另一支狙擊步槍。那天晚上,由於突然聽到大池塘裡翟運的喊聲,我知道事情有變,想進大池塘裡看看,便把槍匆匆藏在了那裡,甚至來不及帶走槍套——那上面可是留下了我無數的指紋。現在好了,被水淹沒之後,什麼指紋都會沖刷淨盡,我涉入此案的最後一個證據也成功地銷燬了!

她仰起頭,嗅到了雨後大地散發的香氣,那是泥土、青草和鮮花糅合出的芬芳,苦澀、香甜而自由!

自由!

我,終於獲得瞭解脫!

她的臉上綻開了無比歡欣的笑容。

開始新的生活吧,回到久違的陽光下,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再見了花房,再見了《烏盆記》,再見了大池塘,再見了你們的和我的罪惡。

她最後遙望了一眼那片淹沒了大池塘的水泊——

猛地,她顫抖了一下。

田穎,呼延雲看了好幾天的天氣和水文預報,才選擇今天找你談話的。

楚天瑛的話,忽然迴響在了耳際。

看了好幾天的天氣和水文預報。

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從心底激盪出的熱浪,模糊了她的雙眼……

「最終是誰拯救了我?最終是誰讓我能開始新的生活?是那個殺死趙大的人。這不正證明了,讓一個人獲得解脫和新生的,不是推理——」她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而是殺戮,是殺戮!」

「不是的,小姑娘,你聽我說——」呼延雲輕輕地說——

田穎轉身就走,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一個人用「小姑娘」稱呼她了,這個詞那麼親切,那麼溫暖,讓她的熱淚瞬間盈滿了眼眶。她忽然無比辛酸地意識到,其實她才只有21歲……

她聽見了呼延雲後面的話。

真希望,你說的是真的,真希望……

「不是的,小姑娘,你聽我說——」呼延雲輕輕地說,「真正能夠讓一個在烏盆中苦苦掙扎的人,獲得解脫和新生的,不是殺戮,而是推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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