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氣氛有些尷尬。姜玉淑和姜庭幾乎是沉默著吃完早飯。她刷碗的工夫,女兒已經穿戴整齊,拎起飯盒。走到門前的時候,姜庭只是悶悶地說了句「我上學去了」,沒等她回應就拉開門走了。
姜玉淑在水槽前站了一會兒,勉強控制住情緒,把餘下的碗刷完。
姜庭有心事,而且已經嚴重影響到她的生活和學習。更糟糕的是,她不肯對自己說。
當姜玉淑發現女兒的床上空空如也,她立刻找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確定姜庭不在之後,她抓起一隻手電筒就衝出了門。
這絕對是反常的情況。姜庭從未在深夜一個人偷偷出去過。姜玉淑來不及琢磨箇中緣由,飛奔下樓,在園區裡邊喊女兒的名字,邊四處尋找她。
夜已深,整個世界都在沉睡中。姜玉淑走過一棟樓,又一棟樓,嗓子快喊到嘶啞,腿也越來越軟。女兒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她統統不知道。儘管在園區裡尋找女兒可能只是徒勞無功,但是姜玉淑已經慌到失去了分析的能力。很快,小小的園區就轉了個遍,姜庭依舊不見蹤影。姜玉淑看看不遠處尚有燈火的馬路,心想出去找一圈,如果再找不到女兒,就只能報警了。
姜玉淑拔腿向園區外走去,眼睛緊盯著那條偶有貨車隆隆駛過的馬路。忽然,她的餘光裡出現了一個黑影,從一棟樓前的花壇裡慢慢繞了出來。
姜玉淑下意識地用手電筒照過去,同時問道:「庭庭?」
果真,穿著睡衣睡褲的女兒出現在光照中。她披散著頭髮,臉色蒼白,怔怔地看著媽媽,似乎沒意識到要躲避刺眼的強光。
姜玉淑快步走過去,先是上下檢視著女兒,確認沒有外傷之後,一股惱恨這才襲上心頭。
「你上哪兒去了?」姜玉淑揮手在她肩膀上連連拍打著,「這麼晚了,你想嚇死我是不是?」
女兒踉蹌了一下。然而,她既不辯解,也不反抗,只是歪著頭,一言不發地站著。
「說話啊,你去哪兒了?」
女兒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也不說話。
這時,相鄰這棟樓的一樓住戶亮起了燈,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一邊撓著胸脯,一邊走到窗前,疑惑地向她們張望著。
姜玉淑咬咬牙,拽起女兒的手:「回家!」
進了家門,姜玉淑才發現女兒的睡衣上滿是灰塵、蛛網和汙漬,腳上的拖鞋底也沾了不少汙泥,散發出刺鼻的臭味。
驚詫之餘,姜玉淑又連聲逼問女兒剛才的去處。姜庭還是不說話,默默地脫掉髒衣服和鞋子,轉身進了臥室,咔嗒一聲上好了門鎖。
姜玉淑一肚子的怒火和疑惑,又無從排解,只能把女兒的髒衣髒鞋踢到衛生間,泡在水盆裡狠狠搓洗。
忙完這一切,已經是凌晨三點。姜玉淑感到說不出的疲憊,本想在沙發上坐著稍事休息,結果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女兒雖然按時起床,卻仍然沒有想交談的意思。她上學之後,姜玉淑始終心神不寧,攤在眼前的賬簿也看不下去,索性拋到一旁專心想事。
姜庭深夜出門,要麼去散心,要麼去見人。如果她聽到了自己和前夫的談話,覺得心情煩悶,大可以和媽媽講出來。如果是去見什麼人,可能性更小。因為,以姜玉淑對女兒的瞭解,她目前應該不會有早戀的物件。而且看她當時的德行,肯定是去了某個狹窄逼仄、汙穢不堪的地方——約會哪有去這種場所的?
思來想去,姜玉淑都沒法為女兒的反常表現找到一個緣由。這讓她更加不安。女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血脈相連、心靈相通。現在,有一隻無形的手阻斷了這種聯絡。要命的是,這隻手看不見形狀,嗅不到氣味,連從何而來都無從知曉。她只知道,一切都始於那個大雨之夜。
姜玉淑拉開抽屜,看著那個用報紙包裹好的文具盒,皺起了眉頭。
漫長的一天終於熬過去。今天姜庭有晚自習,要上到九點。姜玉淑八點半就來到中學門口,伸著脖子向一片燈火的校園內張望著。
她不是最早的。校門口有一個老人,邊吸菸邊耐心等候著。從他腳邊的菸頭來看,應該來了至少半小時以上。
老人瘦削,中等身材,衣著普通,看上去和一個退休工人沒什麼區別。他注意到姜玉淑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她。一種與他的外貌完全不符的鷹隼般的視線投射在姜玉淑的臉上。姜玉淑打了個寒噤,急忙擠出一個微笑,扭過頭去。老人也笑笑,繼續悠閒地抽著煙。
八點四十五之後,校園門口的家長開始多起來。有相熟的,就聚在一起三三兩兩地聊天。因為女兒一直很乖巧,姜玉淑幾乎沒來學校接過她。所以,身邊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只能獨自站著。看得出,那個老人也一樣,跟其他人毫無交集。
下課鈴響的時候,校門口開始有些騷動。幾分鐘後,校園裡也喧嚷起來。成群的學生從教學樓裡奔湧出來,一模一樣的藍白色校服忽然就匯聚成海浪一般。湧到校門口,海浪變成涓涓細流,分散向四面八方。姜玉淑想從中分辨出自家那朵浪花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她踮著腳,費力地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女兒。
直到大浪捲過,校園裡只剩下零星幾個學生的時候,姜庭才低著頭、弓著背,慢慢地從教學樓裡走出來。姜玉淑看見她,用力向她揮著手。姜庭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始終盯著地面。姜玉淑都快走到她對面了,姜庭才看見。
「媽?」姜庭吃驚地睜大眼睛,「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許我來呀?」姜玉淑故意虎起臉,「餓了吧?」
「還行。」姜庭忽然像平時那樣撒起嬌來,「有好吃的嗎?」
「走,回家。」女兒的模樣讓姜玉淑心情大好,「媽給你燉牛肉了。」
姜庭挽起她的胳膊,正要邁步,一個蒼老的男聲突然在旁邊響起。
「同學,不好意思。」
母女二人同時轉身看去。姜玉淑認出那是剛才一直在校門口抽菸的老人。
「同學,學校裡……再沒有學生了嗎?」老人指指教學樓,「都走了?」
「應該是。」姜庭看看教學樓門前,門衛已經開始關上玻璃門,準備上門閂了,「這都要封樓了。」
「哦。」老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姜庭笑笑,「謝謝你。」
他的目光和語氣都很溫和,但是眼神中的審視意味並不減。姜玉淑感到不舒服,就想拉著姜庭快走。然而,姜庭的熱心勁兒偏偏上來了。
「大爺,你來接孩子嗎?」姜庭問道,「初中部還是高中部?哪個班的?」
「嗯?高中部。」老人略遲疑了一下,「沒關係,可能去衛生間了。我再等等,謝謝你。」
說罷,老人向姜玉淑微微頷首。她慌亂地點點頭,牽起姜庭的手,快步離開。
一路回家。姜庭還是很少開口,不過和昨晚比起來,已經活躍多了。兩個人一起吃過飯,洗刷完畢。姜玉淑陪女兒寫完作業,準備就寢的時候,她拉著女兒在沙發上坐好,輕聲問道:「庭庭,你最近是怎麼了,能跟媽媽說說嗎?」
女兒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垂著頭,擺弄著手指,聲音幾乎不可聞。
「沒怎麼。」
姜玉淑摩挲著女兒的頭:「不管發生什麼,都可以跟媽媽說。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姜庭沒說話,慢慢俯下身去,趴在姜玉淑的膝蓋上。姜玉淑感到心在慢慢融化,她把手從女兒的頭上移到後背,一遍遍撫摸著。平時,姜庭會像個小貓一樣舒舒服服地睡著。然而,今天的她似乎心事重重。姜玉淑即使看不到她的臉,也知道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客廳的某個角落。
片刻,姜庭小聲問道:「媽媽?」
「嗯?」
「如果我忽然消失了,你會不會去找我?」
「那還用說!」姜玉淑脫口而出,隨即她就察覺有異,急忙直起身子,想把女兒拉起來,「到底怎麼了?」
姜庭沒有動,只是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姜玉淑。
通過查詢屍源,三個被害人的身份都已經確定。
一號死者,杜媛,女,33歲,生前系紡織研究所後勤處員工,已婚,育有一子,生前居住在本市和平區泰山路168號三單元202室。3月17日由其丈夫向轄區派出所報案,接案後以失蹤人口予以登記。
二號死者,楊新倩,女,27歲,生前系市第四人民醫院兒科護士,已婚,未育,生前居住在本市寬平區柳條湖路87號一單元501室。4月6日由其母向轄區派出所報案,接案後以失蹤人口予以登記。
三號死者,孫慧,女,31歲,生前系市屬機關第一幼兒園教師,離異,未育,生前居住在本市北關區小南一路22號4號樓709室。5月10日由其母向轄區派出所報案,接案後以失蹤人口予以登記。
從屍體檢驗情況來看,三具屍體均已高度腐敗,早期屍體現象已消失。從三人胃內容物的消化情況來分析,都是在最後一次進食後的十小時內遇害。結合三名被害人家屬報失蹤的時間,可斷定三人被害順序。
三名被害人的死因都是機械性窒息,兇器疑似鐵絲之類的物品,被害前都曾遭遇a型血之男性的性侵。結合以上情況,市公安局將此案定性為惡性連環殺人案,並決定成立專案組,全力偵破此案。
「孫慧失蹤當天是工作日,幼兒園下班的時間是五點半左右。根據她媽媽和同事提供的情況,孫慧平時都是騎腳踏車上下班。通常的路線是從第一幼兒園正門出發,左轉進入惠民路,到豐收大街右轉,在小南一路左轉,一直向南騎行……」
邰偉站在會議室前方的幻燈機旁,在一張北關區地圖的幻燈片上來回勾畫著。紅色的粗線顯示出被害人孫慧平時的回家路線,看上去並不複雜。
「我們做了一個實驗,孫慧回家全程需要四十分鐘左右——她就是在這段時間裡消失的。」
情況介紹完畢,邰偉收好幻燈片,有點緊張地看著臺下就座的專案組成員。
市局分管刑偵工作的胡副局長嘆了口氣,把菸頭摁熄在菸灰缸裡。隨即,他搓搓臉,疲憊的神情顯露無遺。
「孫慧的腳踏車找到沒有?」
「沒有。」邰偉翻開記事本,「很普通的女式坤車。我們去了本市的幾個二手腳踏車交易市場,沒發現這輛車。」
「一號死者是在聚餐晚歸路上失蹤,二號死者是外出購物返家途中失蹤,三號死者是在下班路上失蹤,是吧?」
專案組副組長王憲江點點頭:「是。」
「發案時間不一樣,出行路線不一樣。一個乘公交車,一個騎車,一個不明……」胡副局長自言自語般說道,「沒有交叉點嗎?」
王憲江看看邰偉。後者心領神會,把三張幻燈片疊放在一起。
紅色的粗線條變得錯綜複雜起來,胡副局長端詳了一會兒,皺起眉頭:「沒有?」
「目前還沒發現。」王憲江斟酌著詞句,「目前線索很少。」
「這哪是很少啊,壓根就沒有。」胡副局長罵了一句,「接下來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