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懷疑屍體原來被棄置在下水道里,被那場大雨衝進衛紅渠。」王憲江頓了一下,「所以現在無法確定是否只有這三個被害人。」
「你們想進下水道?」胡副局長瞪大了眼睛,「地下管網有多大,你們知道嗎?」
「知道。我們找了市規劃院的同志,也考慮了雨量、流速之類的因素,還是沒法判斷屍體被衝出來之前在下水道里的位置。」王憲江的臉色很難看,「所以我們打算進去看看。」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首先,能否確定藏屍地點尚無法知曉;其次,即使能確定,經過雨水沖刷,能否提取到有價值的痕跡物證也很難說。然而,這是目前唯一的偵查方向。不去試著撈撈這根針,就真的一籌莫展了。
胡副局長沉吟半晌,也想不出別的思路:「那就先這麼幹。不過,別把寶都押在這條線上,群訪啊什麼的該展開就展開。有情況第一時間彙報。」
說罷,胡副局長揮揮手,示意散會。專案組成員們紛紛離開,各自幹活去了。王憲江沒動,坐在原處抽菸。
邰偉關掉幻燈機,走到王憲江身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師父,咱們……」
「去弄幾個防毒面具來。」王憲江垂著眼皮,「明天下去。」
顧浩坐在床邊,怔怔地看著電視裡轉播的世乒賽,心思卻完全不在比賽上。
那孩子沒有去上學。從這幾天101室裡的聲音來看,她似乎也沒在家。這孩子去哪裡了?輟學?不太可能。蘇家的經濟狀況還不至於供不起她讀書。而且,小姑娘的成績似乎一直都不錯,已經高二的孩子,現在輟學豈不是太可惜?
生病,或者是受傷?倘若果真如此,無論是病還是傷,需要入院治療的話,恐怕都很嚴重。
難道是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顧浩突然想起從衛紅渠裡衝出的三具女屍。隨後他就連連搖頭。
不會不會。如果孩子被害,101室此刻一定在辦喪事,而且警察肯定會找上門來。
電視機裡突然傳來解說員的歡呼聲。顧浩回過神來,看到孔令輝把球拍放在球檯上,單手握拳,口中大吼。
看來是贏了。顧浩慢慢地站起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又點燃一支菸,搖了搖暖水瓶。
他把剩餘不多的熱水倒進茶杯裡,向門外走去。
把盛滿水的鐵壺放在煤氣灶上,開火。顧浩突然聽到101室裡傳來隱約的交談聲。他立刻關掉嘶嘶作響的煤氣,站在原地側耳傾聽。然而,那聲音中沒有小姑娘的,唯一的女聲來自她的媽媽。
顧浩想了想,重新點燃煤氣灶,向101室走去,在門上敲了敲。
101室內的聲響戛然而止,隨即,一陣腳步聲出現在門後。
「誰啊?」
「我。」顧浩清清嗓子,「對門的。」
門開了,老蘇的身後跟著他老婆。女人的臉上還有尚未褪去的期待表情,但鄰居的到來似乎讓她大失所望。女人衝顧浩點點頭就回到客廳裡。
老蘇對他的突然來訪頗感意外:「老顧大哥,有事?」
「嗯。」顧浩笑笑,「姑娘在家沒有?」
「沒有。」老蘇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怎麼?」
「哦。」顧浩半轉過身,「那就等她回來再說。」
「等會兒。」老蘇皺起眉頭,「你到底有什麼事啊?」
「嗨,乾兒子給買了個錄影機,都是外國字。」顧浩無奈地撇撇嘴,「我尋思你家姑娘不是學過英語麼,讓她幫我翻譯翻譯。」
突然,一個男孩從屋子裡衝出來,興高采烈地大叫:「我會,我也會英語,顧大爺,我幫你翻譯吧。」
是蘇家的小兒子。他揹著一個顏色鮮豔的書包,看上去怪模怪樣的,但是臉上的表情卻非常興奮。
「你會個屁!」老蘇板起臉,推搡著兒子的肩膀,「回去!」
顧浩彎下腰,摸摸他的頭:「你呀,太小了。你姐姐呢?」
「我都上學了!」男孩抓住書包的肩帶,一挺胸,「我姐不在家。」
顧浩馬上問道:「她去哪兒了?」
「去親戚家了。」男孩快言快語,老蘇想伸手捂他的嘴,已經來不及。
「進屋進屋!」老蘇把男孩推進房間裡,「把書包摘下來!」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顧浩,臉上寫著「還有事兒麼」的表情。顧浩沒等他開口,又問道:「走親戚去了啊,什麼時候回來?」
「暫時不回來了。」老蘇猶豫了一下,「高考結束之後再說。」
「為什麼?」
老蘇已經開始不耐煩:「那邊高考錄取線低。」
顧浩繼續追問:「哪兒啊,這麼好?」
「南方。」老蘇握住門把手,「老顧,我得做飯了啊。」
「行,你忙著,打擾了啊。」
老蘇匆匆點了點頭,飛快地關上了門。
顧浩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幾秒鐘,慢慢踱回自己的家。他坐回床邊,又點燃一支菸,看著電視裡播放的另一場比賽。
對蘇家的冒險察訪並沒有讓他的疑惑減輕半分,相反,他心中的問號越來越大。蘇家人的表現很反常。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擔憂什麼。同時,又有某件事讓他們,特別是那個小男孩,覺得興奮。這一切應該與那個消失的女孩有關。顧浩雖然不知道這種聯絡是什麼,但是,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老蘇在說謊。
整整一個下午,顧浩都在推演各種可能性,又一一推翻。想到心煩之時,自己又啞然失笑。當了半輩子保衛幹部,習慣凡事都往壞處想。可人家爹媽都安之若素,一個鄰居倒急得什麼似的。
說到底,還是閒的。
顧浩賭氣般走向冰箱。傍晚時分,肚子也餓了。操心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閒事,還不如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自己。
拿出一塊五花肉和幾個土豆,煮上一鍋白米飯。顧浩在廚房裡忙活起來。他把五花肉切成小塊,在鐵鍋裡熬上糖色,下肉進去翻炒。越來越濃的香味瀰漫開來。顧浩哼起小曲,麻利地把蔥、姜和八角、花椒扔進鍋裡,添湯、加蓋。在咕嘟嘟的聲音中,他拿起土豆,慢慢地削皮。
這時,101室的門開了。老蘇先走出來,吸吸鼻子,又看看站在廚房裡的顧浩。
「做飯呢,老顧?」「是啊。」顧浩用手裡的刀指指灶臺,「紅燒肉燉土豆,來點?」
「不了不了。」老蘇急忙擺擺手,「你忙著。」
小男孩出現在老蘇身後,表情興奮,聲音尖厲:「我們今天下館子!」
「哦。」顧浩挑起眉毛,「這是有什麼喜事兒啊。」
「有啥喜事。」老蘇無奈地苦笑一下,「這不都是他鬧的嘛。」
女人也走出來,認真地鎖好房門。她的神色中依舊有掩蓋不住的悲苦,勉強衝顧浩笑笑。
「行,我們走了啊。」
在小男孩不停的催促中,一家三口很快消失在單元門外。顧浩把手裡削了一半的土豆扔進水盆裡,背靠在灶臺上,握著刀,看著鍋裡翻開的肉湯,情緒又低落下去。
一飯一菜。米飯晶瑩軟糯,紅燒肉也燉得酥爛,土豆吸飽了肉汁,入口即化。顧浩卻食不甘味。坐在飯桌前,捧著瓷碗,顧浩吃上幾口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似乎胸口始終壓著一塊石頭。這頓長吁短嘆的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窗外又下起雨來。
最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幾分鐘後,雨點密集起來,噼裡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顧浩聽得心煩,索性放下碗筷,點燃一支菸,坐在飯桌前,怔怔地看著窗外。
他並非不喜歡下雨,只是最近的每一場雨帶來的都不是好訊息。他又想到邰偉正在辦理的案子。不知道那三個可憐的女人是否被帶回到各自的親人身邊。那些長久等待的人們,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一旦看到那腐敗不堪的屍體,想必都會感到天塌地陷。下落不明和確定遇害,哪一種會讓他們更容易接受呢?
顧浩掐滅菸頭。
應該是前者,因為至少還保有一絲希望。
希望,觸手可及,又似乎遠在天邊。
還會見到那個女孩嗎?
今天的雨帶走了她的訊息;帶走了兩個倒扣在一起的盤子;帶走了兩隻煎蛋;帶走了門把手上的野花。顧浩不知道這些對他的生活意味著什麼。一個活了60年的人,上過戰場,查過案子,閱人無數,滿身風霜。一個女孩的出現和消失,實在算不了什麼。廚房裡的記憶,說不上刻骨銘心。但是,顧浩依舊清晰地記得女孩捂著眼睛哭泣的樣子。
人和人之間的相遇,大概就是如此。沒有徵兆,沒有預告。有的時候,連道別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不管這孩子在哪裡,希望能有書讀,有口飽飯吃——在那存在或者不存在的南方。
窗外的雨聲漸漸變成單調的旋律。傍晚的微風吹來,帶著絲絲潮溼的涼意。顧浩的眼皮開始慢慢地垂下去。他看看餐桌上沒有收拾的碗筷,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來,走到床邊躺下。幾乎是同時,濃重的睏意猝然襲來,他連鞋都沒有脫掉,就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再醒來時,天邊已經泛起微微的青白色。晨僵讓顧浩在床上掙扎了好一陣才勉強爬起來。被鞋子箍了一夜的雙腳開始腫脹。他坐在床邊,一邊揉腿,一邊搖晃著沉重的腦袋。
他睡得並不好,幾乎做了一整夜的夢。內容模糊不清,只記得有人在呼喚他。神志漸漸清醒之後,那個聲音也伴隨著夢境的殘片浮現在腦海裡。
是對門的女孩,赤腳,帶著滿身的泥水,站在門口叫他顧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