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開啟圓形鐵門,立刻就感到了「房間」裡的變化。
那捲丟掉的細麻繩亂七八糟地堆在褥子上。汙濁的空氣中殘存著蠟油燃燒過的味道,仔細分辨,黑暗的角落裡還有咀嚼餅乾的咔嚓聲。
他關好鐵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地向那黑暗處靠近。
燭光照射的範圍內出現一雙髒汙不堪的赤腳,彷彿兩隻受驚的老鼠一般,快速向後回縮著。同時,兩隻灼灼發亮的眼睛也從幽暗中向他直盯過來。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從那不間斷的咔嚓聲來看,女孩還在不停地向嘴裡塞著餅乾。
他又向前邁出一步。
「你別過來!」
含混不清的警告聲從她塞滿餅乾渣的嘴裡發出來。同時,他的眼前寒光一閃。他把蠟燭伸過去,看到女孩的右手裡握著一個圓規,正向他揮舞著。
他退回到褥子旁邊,隨便拿起一個酒瓶,把蠟燭插進瓶口。燭光在他身邊形成一個暖色的光圈,中心明亮,外圍逐漸黯淡。他從帆布挎包裡掏出一個長條麵包、一瓶水。想了想,他把長條麵包一撕兩半。然後,他蹲著挪到光圈的邊緣,把麵包和水瓶放在地上。
對面的黑暗中先是一陣緘默。幾秒鐘後,衣服和地面摩擦的窸窣聲傳來。女孩在地上爬行的動作隱約可見。緊接著,麵包和水瓶被同樣汙漬斑斑的手飛快地拖進黑暗中。
他坐回到褥子上,拿起半個麵包大口吃著。咀嚼聲也在對面響起來,間或夾雜著咕嘟嘟的喝水聲。
兩個人對坐在燭光與陰影中,彼此靜默無言。蠟燭那可憐的照明範圍形成了一堵牆,他看不清她的樣子,只能感到她的飢渴難耐和狼吞虎嚥。
很明顯,她的逃跑計劃失敗了。即使帶著那一大卷細麻繩,她仍然沒有走出這蛛網般的下水道。從時間上來看,她已經困在地底一天一夜了。能找回到這裡,算是很走運了。
雖然有燭光,但是這頓並不浪漫的晚餐只持續了幾分鐘。半個麵包很快就被他塞進肚子裡。他並沒有吃飽,也感到口渴。咂咂嘴,他從褥子上爬起來,拎起牆角的幾個空啤酒瓶挨個搖晃著,最後只在其中一個裡倒出幾滴變味兒的啤酒。
這時,他聽到背後傳來輕微的沙沙聲。隨即,那個水瓶從黑暗中咕嚕嚕滾出來,撞在他的腳邊,停住了。
他彎腰撿起水瓶,晃了晃,擰開蓋子,把剩餘的小半瓶水一口氣喝光。
肚子裡有了一點飽腹感,他把水瓶扔到一旁,在褥子上和衣躺倒。緊接著,他拿起「燭臺」,噗的一口氣吹滅。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團漆黑。燭光消失的一瞬間,女孩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又歸於無聲。
他知道她正蜷縮在身後的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或許手裡還握著那個圓規。但是,這不能阻擋他迅速陷入沉睡中。
這一睡,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在這幽暗的地底,白晝還是夜晚沒有意義,時間以怎樣的流速逝去也沒有意義。
準確地來說,他是餓醒的。昨晚的半個麵包早就消化殆盡。他爬起來,從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身邊的蠟燭。
「房間」裡亮起了小小的燭火,似乎變得更溫暖了一些。他揉揉眼睛,下意識地向身後看去。幽暗的光線中,女孩的雙眼依舊明亮,甚至連蹲坐的姿勢都沒有變,似乎壓根就沒睡過。
他並不關心這個。既然睡醒了,就得出去幹活。上次拿到的現金早就變成了牆角那些酒瓶。如果不撿點東西換錢,接下來就得餓肚子。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煙盒,從中抽出一根壓扁的香菸,湊到蠟燭上點燃。隨即,他拔出蠟燭,從地上撿起帆布挎包背在身上,起身邁上臺階,向門口走去。
穿過管道,拉開圓形鐵門,他沿著雨水主管道向右側走去。管道里還有一些淺淺的積水,踩上去啪嘰作響。走出十幾步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同樣的踩水聲。
他轉過身,藉著燭光,看到女孩正揹著雙肩書包,站在積水中一臉恐慌地看著自己。
他沉默著再次轉身向前走去。身後的踩水聲又響起來,女孩和他保持著幾米的距離,緊緊地跟著他。
他又停下來,一言不發地看著女孩。
女孩也看著他,悄悄地縮回手,似乎要將那個圓規藏起來。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之後,女孩彷彿鼓足了勇氣,結結巴巴地開口說道:「你……你能不能帶我出去?」
吃過午飯,姜庭拿起一小瓶洗潔精,端著飯盒去了開水間。刷乾淨飯盒之後,她慢慢地沿著走廊往回走。剛走到教室門口,她就看到團委的周老師和班主任在講臺旁邊聊天。看見她進來,班主任揮手叫住她:「姜庭,你等一下。」
姜庭有些莫名其妙,看到周老師上下打量她的樣子,更是覺得不自在。
「行,我帶她去試試。」周老師拎起擺在講臺上的攝像機,衝姜庭擺擺手,「跟我走。」
姜庭看向班主任,後者只是笑笑:「去吧,周老師要交給你一個重要任務。」
這個「重要任務」是什麼不得而知。周老師自顧自地在前方大步走著,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姜庭只好老老實實地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行至走廊盡頭,下樓,直到教學樓一層,又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姜庭突然意識到他們的目的地所在,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周老師拉開禮堂的門,轉過頭,發現姜庭正站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一臉惶恐。
「愣著幹嗎啊,快進來。」
姜庭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周老師,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
「救場。」周老師的表情頗不耐煩,「快點吧。」
穿過成排的座椅,登上舞臺,又繞到後臺,排練廳出現在眼前。姜庭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恐懼的感覺在一點點放大。
終於,排練廳的門被周老師推開,她一眼就看到了穿著白色紗裙,正在和另外兩個女生嬉笑的馬娜。
馬娜的表情同樣驚詫,隨即就充滿了敵意。那個叫楊樂的男生倒是沒表現出訝異,友好地衝她笑了笑。
「都別閒著,換衣服去。」周老師看看手錶,「咱們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排練時間了。」
隨即,他開啟牆邊的櫃子,從成排的裙子裡翻翻撿撿,嘴裡似乎還在唸念有詞。
「找到了。」他取下一條裙子,甩給姜庭,「去更衣室換上,兩分鐘後集合。」
其他的女生們也紛紛起身去櫃子裡拿出自己的戲服,嘻嘻哈哈地湧進了更衣室。
姜庭知道,這是英語節的壓臺大戲——英語劇《海的女兒》。演員們都是從高中部各個班級挑選的,其中有幾個和自己熟識的,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樣子,紛紛過來幫忙。
「後背有一條拉鏈,拉到腰那裡。」
「要是嫌費事,可以不脫褲子。」
「不行,周老師要求高,每次都要求換好服裝的——他說叫浸入性體驗。」
「你怎麼那麼笨啊,把褲腳拉起來不就得了,反正有裙子擋著,看不見。」
同學們七嘴八舌,姜庭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把視線投向手中的這條暗紅色鑲嵌白色蕾絲邊的長裙,忽然發現在脖領的標籤上有兩個娟秀的小字。
蘇琳。
姜庭最後一個走出更衣室。其他演員們,包括楊樂和馬娜都圍成一圈,站在排練廳中間。
周老師從攝像機後探出頭來,把一摞訂好的列印紙遞給她。
「劇本。」周老師的眼睛始終盯著攝像機上的小螢幕,「你的角色是婢女c,臺詞不多,比較好記。你把頭髮散開。」
姜庭把劇本夾在腋下,解開馬尾辮上的橡皮筋,用手攏了攏披散在肩膀上的頭髮。
「不錯。」周老師離開攝像機,衝她笑笑,「你站到王子右手邊第三個位置,他的斜前方。」
姜庭照做,站好之後,再抬起頭來,恰好遇見馬娜冰冷的目光。她抖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皮。
「好,咱們今天從第四幕開始排練。」周老師拍拍手,「姜庭可以照著劇本念,其他人必須脫稿。」
大家都打起精神,唯獨馬娜抱著肩膀,歪著頭,狠狠地看著姜庭。
「馬……公主開始。」
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馬娜。可是她一言不發,連姿勢都沒有變。
「怎麼了?」周老師皺起眉頭,「又忘詞了?」
「沒有。」馬娜扭過臉,「看著新來的不習慣,沒感覺。」
「適應一下就好了。」周老師撇撇嘴,「你將來不是要當女明星嗎?這點小事都克服不了?」
「少一個就少一個唄,亂加什麼人啊。」馬娜翻起白眼,「真是吃飽了撐的。」
「蘇琳退學了,必須找一個人頂替她的角色。」周老師開始不耐煩了,「否則舞臺上的平衡就會被打破,看著很彆扭。」
「找就找唄,什麼眼光?」馬娜還在喋喋不休,「找了一個這麼難看的。」
姜庭猛地抬起頭,臉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手裡的劇本被她緊緊攥住,紙張嘩啦作響。
旁邊的女生嘀咕道:「沒當明星呢,先耍起大牌了。」
「還有十幾天就要演出了,不要影響排練!」周老師顯然在剋制情緒,「你把你那大小姐脾氣給我收斂點!」
「跟我們吆五喝六的,算什麼能耐?」馬娜一臉不屑,「回家喝你媳婦的洗腳水去吧。」
宋爽和趙玲玲嘻嘻地笑起來。
周老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從攝像機後直起腰來,直勾勾地看著馬娜。
「你再說一遍!」
馬娜有些慌亂,卻仍舊不服氣:「一個吃軟飯的,嘚瑟什麼?」
「馬娜!」楊樂突然開口了,「你要是不能演,就請你退出。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公主」氣鼓鼓地盯著「王子」,幾秒鐘後,忽然揮揮手:「行了,行了,趕快開始吧。」
然而,沒有人動,更沒有人說話。周老師依舊看著馬娜,五官扭曲,似乎隨時會撲過去。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周老師,開始排練吧。」婢女c用手撫平皺褶的劇本,「我準備好了。」
洋脊火山多分佈於玄武質新洋殼生長的地方,噴發的熔岩表層在海底就被海水急速冷卻,但內部仍是高熱狀態。
姜庭想,哦,我是洋脊火山。
拋開令人不悅的部分來講,第一次排練還算順利。特別是姜庭純正的發音,讓平復情緒後的周老師表揚了幾句。換好校服,拿上劇本,姜庭淡定地離開了禮堂,和同學們搭伴回到教室裡,看也沒再看馬娜一眼。
下午是語文課、代數課、英語課和政治課。在其他人看來,姜庭和平時沒有分別。安靜、乖巧、認真聽講、仔細做筆記。
只有她自己知道,整整一個下午,她都處於亢奮的狀態。她的腦海中反覆重現馬娜那張因為尷尬、怨恨和惱怒而變得醜陋的臉。她用不卑不亢的態度、流利的臺詞小小地做出了反擊——這讓她手腳發熱,全身的毛孔都微微張開,臉色始終微紅。
沒錯,就是要讓你不能如願,讓你不舒服!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晚上。姜玉淑也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這段時間常常鬱鬱寡歡的姜庭今晚格外活躍。不僅跟自己有說有笑,寫作業的時候還放著節奏歡快的音樂。儘管有些莫名其妙,姜玉淑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她高漲的情緒感染。她切了一盤水果送到女兒的房間,看著她一邊做數學題,一邊跟著音樂的節奏晃動著肩膀,覺得更加好笑。
「你給我老實點。」她拍了女兒的肩膀一下,「像個猴子似的。」
姜庭叉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順便對她做了個鬼臉。
「你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姜玉淑坐在床邊,「發生什麼好事了?」
「沒有呀。」姜庭搖頭晃腦,「猴子吃到水果就開心呀。」
「小鬼頭。」姜玉淑伸出指頭,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好好寫作業吧。」
說罷,她就轉身走出了臥室,帶好房門。
姜玉淑沒看到女兒手裡的筆停在作業本上不動了。她更不知道,女兒的腦海裡真的出現了另一個婢女c。
她什麼都不知道,仍然沉浸在女兒帶來的愉快心情裡。於是,姜玉淑決定今晚也要讓自己好好放鬆一下,暫時把那些令人勞神的賬本扔到一旁。
她洗了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上,開啟電視機。本地的電視臺正在播放《過把癮》,正好,片頭曲剛剛響起。
「過上一把癮,說出我的心。天高莫憂愁,真意換真心……」
然而,一曲尚未終了,門鈴就響了。
姜玉淑一邊咬著蘋果,一邊哼著「愛就愛他個騰雲駕霧」,輕快地走到門口,絲毫沒去想深夜造訪的會是誰。
剛開啟一條門縫,她的好心情就蕩然無存,本能地要關門。孫偉明急忙伸進一隻胳膊,語氣懇切:「十分鐘,就十分鐘,行不行?」
姜玉淑回頭看看姜庭的臥室,猶豫了一下,冷著臉從門旁讓開。
孫偉明急忙鑽進來,脫掉鞋子。看到姜玉淑已經坐到飯桌旁,他也跟過去,坐在她對面。
「就給你十分鐘。」姜玉淑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那大半個蘋果,就把它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有話快說。」
「行,我也不跟你扯沒用的。」孫偉明迅速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要把庭庭帶到北京去,你不同意,對吧?」
姜玉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沒錯。」
「玉淑,你得承認一件事。咱們倆是過不下去了,但是孩子是無辜的,對不對?」
「對。」
「為人父母,這輩子都得為孩子考慮。我這麼想沒錯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為了孩子的前途和未來,咱們當父母的,受點委屈,也是應該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姜玉淑不說話了,皺起眉頭看著孫偉明。
「關於孩子的事,我有兩個方案,跟你商量一下。」孫偉明停頓了一下,見姜玉淑沒有接話的意思,繼續說下去,「第一個方案,你也跟我走,一起帶著孩子去北京,你倆的生活我來負責。」
「哈!」姜玉淑發出大聲的嘲笑,彷彿孫偉明說了非常可笑的話,「你直接說第二個方案吧。」
「明白了。」孫偉明絲毫沒有表現出失望,似乎對姜玉淑的反應早有心理準備,「第二個方案,庭庭跟我去北京,參加完高考之後,去留由她來決定。你看行不行?」
姜玉淑怔了一下,隨即就惱怒起來。
「孫偉明,別以為我看不出你那點花花腸子!」她站了起來,「你想來個既成事實,然後就死皮賴臉?」
「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孫偉明一臉無辜地攤開手,「要不這樣,庭庭拿著北京戶口參加高考,寒暑假都回你身邊,這總行了吧?」
「你做夢!」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孫偉明也失去了耐心,「你能把孩子拴多長時間?頂多一年吧?她要是考上外地的大學,不是一樣會離開你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現在明明有一個這麼好的機會,讓庭庭可以輕輕鬆鬆上北大、清華。你偏偏就那麼頑固,為了你的一己私利毀了孩子的大好前途?」
「對,我就是這麼頑固!」姜玉淑氣急了,忘了女兒就在臥室裡,大吼起來,「因為那是我的女兒!不是你的!你他媽沒資格做爸爸!」
孫偉明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
「你想去北京,去吧!別打我女兒的主意!」姜玉淑已經歇斯底里,「帶著你的小媳婦和那個崽子滾吧!安排你兒子上北大吧!」
「那不是我兒子。」
孫偉明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姜玉淑瞬間就安靜下來。
她怔怔地看著孫偉明,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孫偉明長嘆一聲,面色由白變黑,臉上的皮膚塌陷下去,身形也佝僂起來,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那孩子不是我的。」他捂住臉,「是我們廠長的。」
姜玉淑重新坐回到餐桌旁:「怎麼回事?」
「她說自己是廠長的遠房侄女,我信了。她說孩子早產,我也信了。」喑啞的聲音從孫偉明的指縫裡透出來,「孩子越長越像廠長,她說是表親嘛,長得有點像也不奇怪,我他媽又信了。」
「你怎麼發現的?」
「撞見了。有一次我從班上回家取材料,一進門,她和廠長……」
姜玉淑回頭看看女兒緊閉的臥室房門,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你心裡一定在偷著樂吧?報應啊,報應。是吧?」
姜玉淑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沒有。」
「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一樣。」孫偉明把手從臉上拿開,「但是,我也不算太吃虧,先弄了個團委書記,現在又拿到北京戶口了。」
他突然嘎嘎地笑起來:「他敢不答應?不答應就魚死網破,看看誰最後死得慘。」
「以後怎麼辦?」
「我下個月就去北京上任,總廠辦公室副主任。老主任快退休了。再熬幾年我就是正處級。」孫偉明用力搓搓臉,「一年後離婚,兩地分居,感情不和。」
「她和孩子呢?」
「表叔再安排下家唄。」孫偉明陰陽怪氣,「那和我就沒有關係了。」
姜玉淑突然笑了笑:「你還真是能屈能伸啊。」
「你也別笑話我。」孫偉明聽出她的嘲諷之意,「大丈夫做事,不能拘小節。」
姜玉淑哼了一聲:「我現在明白了。你想把姜庭弄到北京去,出發點並不是為了孩子的前途,而是你現在一無所有了,所以就想找補點什麼回來,對吧?」
孫偉明垂下眼睛:「也不能這麼說……」
「如果不是發現自己做了便宜爹,庭庭在你眼裡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孩子,對吧?」
「能不能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歸根結底,庭庭就是那孩子的替代品,是不是?」
「這怎麼可能呢?」孫偉明急忙辯白,「庭庭身上也流著我的血啊。」
「這正是我擔心的事情。」
孫偉明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我的女兒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欺負別人,但是,受了委屈,要打回去。」姜玉淑盯著孫偉明,「而不是夾著尾巴,覥著臉,拼了命也要再撈回點什麼。」
孫偉明頓時變得尷尬無比:「我……」
「剛才,看你那可憐樣兒,我真的有點同情你,甚至有那麼一絲動搖。」姜玉淑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是,我不能讓庭庭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不能讓庭庭變成你這樣的人。就算她身上流著你的血,我也要想辦法把你那卑劣的基因清除掉,讓她做個好人。」
孫偉明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旋即睜開。
「玉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
姜玉淑指指餐桌上的那大半個蘋果,果肉已經氧化,變成黃褐色,看上去毫無食慾。
「壞了就是壞了。無論如何,它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她拿起蘋果,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不要再來騷擾我和庭庭。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孫偉明向後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姜玉淑。漸漸地,冷硬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
「行,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換好鞋。拉開門之後,他又看了看始終坐在餐桌前的姜玉淑。
「我絕不會放棄庭庭,咱們走著瞧。」
王憲江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邊嘬著快要燃盡的菸頭,一邊看著手裡的地圖。「緩衝區」裡已經標記了十幾個小紅圈,可以與透明硫酸繪圖紙上的雨水井一一對應。
他看得入神,直到嘴唇被灼痛才慌忙拔出菸頭,扔出車窗。這時,他看見邰偉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路小跑過來。
「前面是死衚衕,晚上這裡人一定很少。」邰偉鑽進駕駛室,指指前方,「馬路這邊是圍牆,那邊是臨街商鋪。我看了一下,基本上都是小吃店、日雜店之類的,還有幾家賣塑鋼窗和配鑰匙的。」
「這種店面基本都不會開業到很晚。」
「沒錯,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地方不會有人。」邰偉湊到地圖前,查詢一番,「師父,我看這個雨水井可以標記一下。」
王憲江嗯了一聲,掏出簽字筆,在地圖的某個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最後一個!」邰偉握拳揮動了一下,開啟塑膠袋,香氣頓時盈滿了整個駕駛室,「來,師父,咱倆慶祝一下。」
「就拿幾個破包子糊弄我啊。」王憲江笑罵道,「一點誠意都沒有。」
「條件有限,克服一下。」邰偉嬉皮笑臉,「案子破了,咱爺倆喝他三天三夜。」
王憲江也是真餓了,拿起包子就往嘴裡塞。兩個人在車裡沉默地吃著,四隻眼睛卻不約而同地瞟向標記著紅圈的地圖。
幹掉了四個包子之後,王憲江拿起一杯豆漿,把吸管插進去,吸得吱吱作響。
「這一片,符合條件的雨水井最密集。」他指指地圖,「其次是這裡。」
「龍江醫院附近。」邰偉不假思索,「還有惠山路和南京街周邊。」
「排個序吧,先從龍江醫院附近開始排查。」
「問題是,」邰偉拿著簽字筆,卻開始撓頭,「咱們要找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獨居,無業,或者工作時間比較自由。」
「男的。」
王憲江瞪了邰偉一眼:「廢話!」
邰偉嘿嘿笑,隨即又嚴肅起來:「不過,師父,我覺得之前對嫌疑人的刻畫應該改一改。」
「比方說?」
「我們之前推測嫌疑人是個低收入者,現在看,這個思路可能有點偏。」
「為什麼?」
「那些被害人的屍體都是光著的。衣服和隨身物品都沒在衛紅渠裡發現。」邰偉想了想,「就算嫌疑人住在拋屍地點附近,大半夜出來拋屍,就算他用腳踏車帶著,也不可能弄一具光溜溜的屍體滿街跑啊。」
「看來這傢伙應該有車啊。」王憲江沉吟了一會兒,「楊新倩和杜媛的失蹤也能說得通。」
「是啊。」邰偉學著他的樣子摸摸下巴,「特別是杜媛。師父你想想,喝了點酒,又打不到車,這時候正好來了一輛順風車……」
「如果他們是這麼接觸上的,」王憲江點點頭,「那兇手應該是一個外表斯文,至少不會令人反感的傢伙。」
「對,容易讓人失去警惕的那種。」
「不過,」王憲江皺起眉頭,「按說這樣的人應該不會缺乏異性緣啊,何必去強姦殺人呢?」
邰偉眨眨眼睛:「心理變態。」
說完,他就等著師父在他後腦勺上扇一巴掌。然而,老頭兒卻沒有反駁他的意思。
「如果是這樣的話……」王憲江琢磨了一會兒,「你說的喬老師在哪個學校來著?」
一大早,顧浩就起來打掃房間。洗衣服,換上乾淨的床單、被罩,清理菸灰缸,整理冰箱,把昨天買好的各種食材、調料準備好,擦乾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干就是大半天。終於收拾停當之後,顧浩一邊擦汗,一邊坐在床邊抽菸。總覺得屋子裡缺了點什麼,瀏覽一圈之後,他把視線投向那個空酒瓶,起身出了門。
繞過居民樓,顧浩直奔樓後的花壇。他看看第一個花壇裡茁壯成長的生菜、小蔥和茼蒿,徑直走到自家窗戶下的那個花壇。
儘管沒人打理,野花、野草們倒也長得鬱鬱蔥蔥,幾乎要和窗臺平齊了。顧浩打量著這些隨風搖曳的紅色、粉色、紫色和藍色,正琢磨著要摘哪朵的時候,花叢中突然出現一張小男孩驚恐萬狀的臉。
顧浩被嚇了一跳。小男孩卻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顧大爺好。」
是對門蘇家那個小兒子。顧浩大為驚訝:「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隨即,他就意識到不對:「你今天不是應該去上學了嗎?」
「我……我沒去。」小男孩的嘴扁起來,聲音也帶了哭腔,「我在遊戲廳待了一上午,錢花完了,沒地方去……」
顧浩伸手把小男孩從花叢里拉出來,又把他身上的泥土拍打掉,和他肩並肩坐在花壇上。
「你沒有家裡的鑰匙嗎?」
「有。」
「怎麼不回家?」
「我不敢。」小男孩又要哭,「我媽知道我逃學會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