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好像沒在家。」顧浩想了想,「我早上出去曬衣服的時候,看到她出去了。」
「那我也不敢回去。」小男孩搖搖頭,「她要是提前回家,就露餡了。」
顧浩嘆了口氣:「為什麼逃學?」
小男孩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老師講的我聽不懂,作業也不會寫。」
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老師總批評我,同學們也笑話我。」
顧浩看他哭得可憐,伸出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摸了摸:「以前,不是你姐姐在家輔導你嗎?」
「是啊,但是我還是跟不上。」小男孩邊哭邊揉眼睛,「我姐按照課本講的。老師都是提前講,都講到初二課程了……他們都會,就我不會。」
「不行你就跟父母商量商量,再降一年級吧。」
「我不想去上學了。」小男孩的哭聲大起來,「一點都不好玩。老師可兇了,不像我姐,我姐教我的時候可耐心了……我想我姐……嗚嗚嗚……」
顧浩點燃一支菸,靜靜地聽著小男孩哭。
「為什麼逼著我去上學啊?我就在家待著不行嗎?誰也不陪我,天天就知道讓我寫作業……」
「你姐姐去哪裡了?」
「去我表舅家了,她要讀完大學才回來。」
「哪個表舅,你見過嗎?」
「沒有。」
「你表舅住哪裡啊?」
「江……江蘇。」
「江蘇哪裡?」
「不知道。」
「你還說想姐姐。」顧浩笑了笑,「一問三不知。」
「我爸媽什麼都不跟我說啊。」小男孩瞪起兩隻淚汪汪的眼睛,「我姐也不跟我說,那天我醒來她就不在家了,然後就一直沒回來。」
顧浩沉默了一會兒:「真的想你姐姐?」
「嗯。」淚水又從小男孩的眼眶裡滾落出來,「我媽說,我姐會給我寫信的。」
「收到了嗎?」
「沒有。」小男孩哭著搖頭,「一封信都沒有。」
「你問問爸媽,表舅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可以給姐姐打電話啊。」
「我家沒有電話。」
「你把電話號碼要來就行,可以去我家打。」
「真的嗎,顧大爺?」小男孩抓住顧浩的手,急切地看著他,「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顧浩扔掉菸頭,「你中午吃飯了嗎?」
「沒吃。」小男孩低下頭,「午飯錢讓我買幣打遊戲了。」
「走吧。」顧浩隨便摘了幾朵花,拉起他,「先去大爺家躲躲。」
一大碗雞蛋麵條被小男孩吃了個精光。顧浩讓他不要出聲,坐在床邊看書,自己去公共廚房把一條五花肉切成小塊。再返回房間的時候,小男孩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課本也掉在了地上。
顧浩幫他脫掉鞋,把他平放在床上,蓋好毛毯。隨即,他把那個空酒瓶沖洗乾淨,把野花插進去,看著牆上的時鐘,靜靜地等待著。
下午四點整,杜倩如約而至。一進門,剛來得及衝顧浩笑笑,她就被床上熟睡的小男孩驚得目瞪口呆。
「他是……」
「鄰居家的孩子。」顧浩示意她降低音量,「逃學了,不敢回家,跑我這裡避難來了。」
杜倩吐吐舌頭:「我還以為你這老傢伙另有啥新情況呢。」
「我能有啥新情況?」顧浩啞然失笑,「大偉一會兒也過來嗎?」
「他不來。」杜倩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掏出一條手絹來扇著風,「好幾天看不著他了,不知道在忙什麼案子。」
香氣四溢。顧浩的心也在怦怦亂跳。
杜倩看到了酒瓶裡的野花,面露喜色,上前擺弄了幾下。
「給我準備的?」
「隨便在後面的花壇裡採的。」顧浩抓抓頭髮,「我估計你能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挺好看的。」杜倩湊過去聞了聞,「香。就是花瓶差點意思——回頭我送你一個。」
她挽起袖子,從挎包裡拿出一瓶紅酒,端端正正地放在飯桌上。
「給我找條圍裙。」她在顧浩肩膀上拍了一下,「我給你做好吃的。」
兩個人來到公共廚房裡。杜倩先是誇獎了顧浩的刀工,隨即就麻利地忙活起來。
熬糖色。把五花肉下鍋翻炒。添湯。加調料。
杜倩手上不停。顧浩老老實實地站在旁邊,根據她的指令打下手。兩個人在狹窄的小廚房裡來回穿梭,彼此說些不鹹不淡的家常話。偶有身體接觸,顧浩會本能地躲閃,杜倩卻不以為意。漸漸地,顧浩也不再回避。
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特別是她在鍋裡翻炒的時候,顧浩在她旁邊切著蔥段。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彈性十足的觸感清晰地傳遞過來。「刀工不錯」的顧浩切得心不在焉,差點把手指當成蔥白。
肉燉在鍋裡,發出響亮的咕嘟聲。肉香很快就在公共廚房裡瀰漫開來。杜倩用湯勺嚐了嚐味道,滿意地咂咂嘴。
「不錯。去拿四個生雞蛋。」
她的頭髮有一點亂,鼻尖上滲出了細
密的汗珠。大概是因為蒸騰的水汽的緣故,她的臉頰緋紅,眼中波光流轉。
顧浩怔怔地看著她,直到杜倩推了他一把,嗔怪「你發什麼愣啊」才反應過來。
他步履輕快地走回房間,一推門,就看到小男孩坐在床邊,正在穿鞋。看見他進來,小男孩一臉驚恐地問道:「我媽回來了?」
「沒有,你不用害怕。」顧浩覺得好笑,「我做飯呢,看到她就給你通風報信。」
小男孩放下心來,吸吸鼻子:「好香啊。」
「紅燒肉燜蛋。」顧浩開啟冰箱,「做好後給你家送一碗。」
小男孩頓時眉開眼笑:「謝謝顧大爺。」
顧浩心說你小子心夠大的,屁股蛋能不能保住還不一定呢。儘管如此,他還是從冰箱裡拿出八個雞蛋。隨即,他愣了一下,又放回去一個雞蛋。
「平時你幾點放學?」
「五點。」小男孩眨眨眼睛,「五點半到家。」
顧浩看看牆上的掛鐘:「你小子就在房間裡吧,別出聲,也別出來。」
小男孩拼命點頭。
顧浩用兩隻手抓著七個雞蛋回到廚房裡。杜倩瞪大了眼睛:「怎麼拿了這麼多?」
「給對門帶一份吧。」顧浩向旁邊努努嘴,「一家三口。」
「行,搞好鄰里關係沒壞處。」杜倩接過雞蛋,「反正也燉得下。你再去拿個鍋,把雞蛋煮了。」
顧浩應了一聲,彎腰從櫥櫃裡找出一個湯鍋,剛直起身來,就聽到大門被推開了。
老蘇老婆走進來,一臉倦色,看上去風塵僕僕的樣子。看到扎著圍裙的杜倩,她先是一愣,隨即就跟顧浩打了個招呼。
「顧大哥。」
「回來了?」顧浩把湯鍋放到燃氣灶上,「這是我的朋友,來家裡吃個飯。」
杜倩衝她揮揮手:「你好。」
老蘇老婆的笑容勉強:「你好。」隨即,她就開啟101室的門,走了進去。
杜倩轉身對顧浩小聲說道:「你這個鄰居,好像不太好相處啊。」
「別管她。」顧浩搖搖頭,「他們家最近……事有點多。」
杜倩好奇心起:「怎麼了?」
顧浩正要回答,就聽見101室的門又開了。老蘇老婆拿著一個茄子和兩個土豆,拖著腳步走出來。
她衝顧浩和杜倩點點頭,就一言不發地開始做飯。
「妹妹,今天別做太多菜。」杜倩指指冒著熱氣的鐵鍋,「紅燒肉燜蛋,一會兒給你盛一碗過去。」
老蘇老婆放下菜刀,轉身衝她笑笑:「那多不好意思。」
「沒事。」杜倩擺擺手,「我們就兩個人,也吃不完。」
「聞著就好吃,那我就不客氣了。」老蘇老婆吸吸鼻子,「正好我今天也累了,省事了。」
她的確看上去疲憊不堪。茄子燉土豆下鍋之後,她沒精打采地攪拌著,似乎手裡的長柄鐵勺有十斤重。
「妹妹,要是不舒服就進屋歇著吧。」杜倩看不下去了,「反正我也在廚房待著,我替你看著鍋。」
老蘇老婆猶豫了一下,放下鐵勺:「行,調料我都放好了,收完湯幫我關火就行。」
她解下圍裙,在手裡揉作一團:「大姐,那就多麻煩你了。」
「沒事,放心吧。」
老蘇老婆向杜倩道謝後,晃晃悠悠地回了101室。
顧浩看看手錶:「差不多了,該把那個小傢伙放回家了。」
他走回102室,開啟門,衝小男孩噓了一聲,又向門口擺擺頭。
小男孩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把書包背在身上,貓著腰要溜出門去。
「謝謝顧大爺。」
「別謝我。」顧浩板起臉,「就這一次啊,不許再逃學了,也別再指望我會掩護你。」
小男孩做了個鬼臉:「知道了。」隨即,他把門拉開,又關上,向101室走去。
「媽,我回來了。」
紅燒肉燜蛋。煎帶魚。油炸花生米。清炒油麥菜。
豐盛的晚餐已經準備好。杜倩關掉老蘇家的燃氣灶,蓋好鍋蓋,又盛出一碗紅燒肉外加三隻燜蛋放在灶臺上。
顧浩把四個菜依次端到房間裡的餐桌上,擺好碗筷。平時只能容納一菜一飯的小餐桌上擠得滿滿當當。杜倩解下圍裙,洗了一把臉,跟著他回了102室,回手關好了房門。
她拿起酒瓶,吩咐顧浩再找出兩個杯子。顧浩翻了半天,只找出兩個普通水杯。
「沒有那種高腳杯,這個行嗎?」
「湊合用吧。」杜倩把酒瓶遞給他,「來,爺們發揮作用的時刻到了。」
兩隻杯子裡倒滿了暗紅色的液體。顧浩和杜倩對坐在餐桌的兩端。杜倩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著他:「不說兩句?」
顧浩也端起杯子,想了一會兒:「要不還是你來吧?」
杜倩又笑:「你是主人啊,哪有讓客人致辭的?」
「我還真不大會這個。」顧浩抓了抓頭髮,「那就祝咱們的晚年生活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吧。」
「你啊。」杜倩和他碰了碰杯子,喝了一口酒,「還是那副笨口拙舌的樣子。」
美酒醇厚,菜也有滋有味。兩個人慢慢地吃喝,低聲聊著。話題不外乎過去的生活,邰偉的現狀。杜倩似乎談興很濃。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在說,顧浩靜靜地聽。不知不覺中,酒瓶已經空了一大半。顧浩漸漸地恍惚起來,似乎這樣的場景並不是第一次,而是習以為常。他和杜倩把酒對飲,似乎不是難得的老友重逢,而是天長地久。
就在此地,102室內,兩個人彷彿已經一起生活了一輩子。
這個念頭讓他本能地警惕起來,卻又不願意從中抽離。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行,而另一個聲音卻懶洋洋地拉著他,讓他只想沉浸於此。
杜倩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滿,抿了一口。隨即,她就以手托腮,歪著頭看著他:「你怎麼不說話啊?」
顧浩點燃一支菸,笑笑:「想不到你的酒量還不錯啊。」
「嗨!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杜倩擺擺手,「以前你去我家的時候,都是你和志亮邊喝邊吹牛,哪有我出場的份兒。」
提到這個名字,顧浩耳邊的其中一個聲音驟然放大。
「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好朋友。」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也就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才有那麼多話想說。」
「是啊。」杜倩笑笑,眼中水汽瀰漫,「要不是他說漏了嘴,打死我也不相信那些信是你寫的。」
她忽然冷下臉:「你說,你是不是騙子?」
顧浩咧咧嘴:「你喝多了啊。」
「你是不是?」
「是是是。」顧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是大騙子,行了吧?」
杜倩把手裡的酒杯遞過去:「那你把它喝了。」
顧浩拗不過她,只好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杜倩看他齜牙咧嘴的樣子,哈哈地笑起來。
「你啊,就該找個人歸置歸置你。」
「找什麼啊?」顧浩夾起一粒花生米塞進嘴裡,「我都這歲數了。」
「拿出你那騙人的本事啊。」杜倩湊過去,定定地看著他,「是個女人就會上鉤的。」
顧浩的心頭一蕩,急忙掩飾道:「你可別扯了。喝酒喝酒。」
他拿起酒瓶,卻被杜倩一把奪過。「你說實話,為什麼不結婚?」
顧浩看著她。杜倩的眼神專注,彷彿一隻蓄勢待發的獵隼,帶著灼熱的溫度。
「沒……沒遇到合適的。」
「我要聽實話!」
顧浩徹底慌亂起來,幾乎想起身逃走。這時,外面的鐵門發出咣噹一聲。隨即,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鄰居回來了。」顧浩總算找到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我把紅燒肉給他送去。」
杜倩眯起眼睛。這模樣更讓顧浩感到心慌。他站起來,不敢再看她,拉開門去了廚房。
老蘇還穿著工作服,一身煤灰,眉眼都辨別不清。顧浩叫住他:「老蘇,我給你家留了一碗紅燒肉燜蛋。」
老蘇只是哦了一聲,就急匆匆地推開101室的門:「蘇哲回來沒有?」
「回來了啊。」老蘇老婆的聲音傳出來,「在屋裡寫作業呢。我去把菜熱一下……哎,你這是幹嗎啊?」
乒乒乓乓的聲音響起來。隨即,小男孩的哭號聲夾雜著老蘇的怒罵聲傳到走廊裡。
「你他媽還敢逃學!要不是老師打電話,我還以為你乖乖地在學校上課呢!」
「怎麼回事啊?老蘇你先別打他……蘇哲你今天沒去上學?」
責問聲。勸說聲。小男孩斷斷續續的辯解聲。
顧浩站在101室門口,端著一碗紅燒肉進退兩難。想了想,他轉身回了102室。
杜倩顯然也聽到了爭鬧聲,見他進來,投以詢問的目光。
「小傢伙逃學的事情露餡了。」顧浩苦笑著搖搖頭,「他爸媽正收拾他呢。」
杜倩也笑笑:「你這個包庇犯怕不怕引火燒身啊?」
「我能怎麼辦,總不能讓那小傢伙餓著肚子在外面閒晃。」顧浩把那碗紅燒肉放在飯桌上,「等他家消停了再說吧。」
他坐回到桌旁,始終垂著眼皮。他知道杜倩還在盯著他看,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模樣。
果真,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杜倩又開口了。
「你還沒回答……」
「菜是不是有點涼了?」顧浩搶著說道,「我去廚房熱一下。」說罷,他就伸手去拿菜盤。
冷不防,杜倩一聲低喝:「你給我坐下!」
顧浩身子一震,縮回了手。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杜倩輕輕地嘆了口氣。
「老顧,我是個女人。有些事,我這輩子可能只做這麼一次。有些話,我也只會問一遍。」
顧浩低下頭,不說話。
「你不傻。我心裡的想法,你一定知道。」杜倩的聲音低沉,卻很清晰,「你到底怎麼想的,不妨說出來。」
「我……」
「一個男人,婆婆媽媽的。」杜倩坐直了身體,「好歹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別讓我一個女人瞧不起你。」
顧浩一下下捋著頭髮,囁嚅了半天,終於鼓起了勇氣。
「杜倩,從一開始,我就……」
突然,門外傳來巨大的碰撞聲,似乎是101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了。緊接著,小男孩的哭聲在走廊裡響起。
「我去找我姐,嗚嗚嗚……我不跟你們好了。」
老蘇暴怒的聲音又響起:「你還有臉找你姐,要不是她,你能有戶口?你能上學?」
杜倩拍拍顧浩的手:「你繼續說……」
顧浩卻甩開她,示意她不要說話,一臉凝重地看著門口。
「我不想上學!嗚嗚嗚……我要我姐回來!」
「你給我回家!找什麼你姐,你找不著了!」
顧浩騰的一下站起來,直奔門口,拉開門衝了出去。
小男孩的臉上還有清晰的掌印,雙手扳著入戶門的門框,大聲哭號著。老蘇拽著他的衣領,用力向101室的方向拖著。
「你對得起你姐嗎?她舍了自己才給你換了戶口,你還逃學?你……」
看到顧浩出來,老蘇的責罵聲戛然而止,手上卻更加用力。
「你給我回去!再犟嘴我就打死你!」
顧浩上前拉開他:「老蘇,你這是幹嗎?」
小男孩順勢躲到顧浩身後。老蘇餘怒未消,胸口急劇地起伏著:「小兔崽子逃學!我他媽今天卸了一天貨。老師都把電話打到我們車間了!我他媽下了班,碰見排程員才知道!」
「小孩子好好管教,你這麼打,會把孩子打壞的。」
「老子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他戶口落上。」老蘇伸手去抓小男孩,「早知道你他媽是這塊料,我都不能留著你!」
小男孩拼命向顧浩身後躲著。顧浩一隻手擋住老蘇,另一隻手護著小男孩,不停地勸著。這時,老蘇老婆從室內衝出來,一言不發地走到顧浩身邊,拽起小男孩的衣領就拖了回去。
她的動作迅速又堅決,小男孩只來得及掙扎踢打了幾下就消失在101室的門口。老蘇愣在原地,叉著腰喘了一會兒,勉強衝顧浩笑笑。
「顧大哥,讓你笑話了。」
「沒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顧浩擺擺手,「回去跟孩子好好講道理。」
「行,那我先回去了。」
老蘇轉身走進101室,關好房門。
顧浩悄悄地走近幾步,豎起耳朵聽著室內的聲音。
責罵聲、拍打聲和小男孩的哭聲不時傳出來。隨即,他大聲保證再也不逃學,好好上課。然後,他被趕回房間。
「今晚別吃飯了,餓著吧。」
事情看來告一段落了。接著就是老蘇兩口子的對話。
「你別整天出去逛了。從明天開始,早上送他去學校,晚上再把他接回來。」
老蘇老婆的聲音很低,聽上去模糊不清,似乎在辯解著什麼。
「還找什麼?她要是還活著,早就回家了。別幹那些沒用的事了。」
老蘇老婆嗚咽起來。
「你就聽我的!讓你幹啥你就幹啥!」老蘇又吼起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別再提了,就當沒養過她吧。」
老蘇老婆的聲音清晰了一些:「……那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兒子就不是了?就算你能找到她,咱家還能佔理嗎?老馬家能甘心嗎?兒子的戶口怎麼辦?那些錢怎麼辦?」
老蘇老婆的聲音又聽不清了,似乎在指責他。緊接著,就是踹翻椅子的咣噹聲。
「我能怎麼辦?你說,我能怎麼辦?你別做夢了,孩子沒了就是沒了。拼個魚死網破有意義嗎?你不為兒子的前途著想嗎?」
老蘇老婆的哭聲更大。
「別號了,該吃飯就吃飯吧。我他媽的……這一天天也不知道是圖個啥!」
顧浩聽得渾身發涼,雙手緊握成拳,幾乎想破門而入。這時,身後的102室門開了。
杜倩穿好了外套,胳膊上掛著皮包,快步走了出來。
顧浩愣住了:「你這是……」
「我先回去了。」她看也不看顧浩,拉開入戶的鐵門,「你也挺忙的,不打擾了。」
「我沒有……」顧浩急忙去拉她,「這不是……」
杜倩甩開他的手,徑直走了出去,重重地摔上了鐵門。
顧浩在緊閉的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地踱回家裡。
餐桌上的菜還剩下大半。顧浩拿起酒瓶,仰頭喝光,又點燃了一支菸。
思緒如麻。顧浩連抽了幾根菸,卻絲毫理不出頭緒。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杜倩還是那個失蹤的女孩。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沸騰、翻滾。胸口始終憋著一股氣,卻無從發洩。
他閉上眼睛,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只覺得滿口都是苦澀的味道。
突然,他覺得背後有人在看著自己。
急速轉過身去,眼前卻依然是空蕩蕩的房間以及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遠方,雷聲隆隆。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