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人魚》小說信息

第14章 牡丹(第2頁,共2頁)

字體:

姜玉淑走進洗手間,把裙子塞進洗衣機。倒洗衣粉的時候,她突然想起那個在校門口和姜庭說話的老人。

無名屍體查詢未果。

救助站裡沒有體貌特徵相符的,甚至連年齡相仿的女性被救助者都沒有。

顧浩捏著簽字筆,站在那張白紙前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把「死亡」兩個字塗掉。儘管他很想這麼做。

邰偉帶來的調查結果並不能完全排除蘇琳已經死亡的可能性。城市那麼大,陰暗的角落那麼多,更不要提穿城而過的河流——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顧浩坐在床邊,一邊吸菸一邊看著紙上的人名和縱橫交錯的連線線。正想著,電話鈴突然響了。

拿起話筒,顧浩剛喂了一聲,就聽見對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他的心臟也劇烈地跳動起來,立刻猜到了致電者的身份。

果真,幾秒鐘後,杜倩的聲音幽幽地傳來:「你可真行,我不找你,你就不聯絡我?」

顧浩一時語塞,乾咳了兩聲之後,訥訥地說道:「鄰居家出了點事……」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都是熟人嘛。」顧浩結結巴巴地解釋道,「能幫一把就幫唄,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嗯,你可真是個熱心人。」杜倩彷彿生怕顧浩聽不出自己嘲諷的意思,「是啊,你多閒啊,把客人扔家裡,自己跑人家門口偷聽去。」

「不是那麼回事兒。我……我找機會再跟你解釋吧。」

「得了,我沒心思聽這些。」杜倩飛快地打斷了他,「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顧浩有些莫名其妙:「考慮什麼?」

「老年大學啊。」杜倩的音量陡然提高,「你不是忘到腦後了吧?」

「沒有,沒有。」顧浩用脖子夾著話筒,拉長電話線,從床尾處拿起那一摞宣傳單,快速翻動著。

「書法班吧,這個好,修身養性的。」

杜倩的嘆息聲從聽筒裡傳來:「你看看開課日期,書法班只有秋季才開班。」

「那就素描吧,象棋也行。」

聽筒裡只有沉默。顧浩不敢貿然開口,只能耐心等待著。最後,他實在忍不住,小聲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交誼舞,就這麼定了。」杜倩飛快地說道,「今晚就有課,六點半到八點,工人文化宮一樓牡丹廳。」

「交誼舞?」顧浩慌了,「我都多少年沒跳過了,不行,不行。」

「那玩意一練就會,何況你還有基礎。」杜倩的語氣不容辯駁,「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你報名,六點半到八點,你別忘了。」

「要不等等吧,不是需要提前……」

「你去不去?」

「去。」

這時,門上突然傳來叩擊聲。

「來了。」顧浩衝門口喊了一聲,隨即又轉向話筒,「家裡來人了。」

「老東西,還真閒不住。」杜倩的語氣裡既有嗔怪,又有喜悅,「牡丹廳啊,實在想不起來你就記著蔣大為。」

「放心,忘不了。」

「行,晚上見。」

「晚上見。」

顧浩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裡,身後還跟著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

中年男人衝他露出笑容:「顧師傅,抱歉打擾了。」

「你是……」顧浩遲疑了一下,立刻認出他是教育局德育科的那個人,「徐科長吧?您怎麼來了?」

他側身讓開,招呼他們進屋。

「家裡空間小,你們隨便坐。」

顧浩拉過兩把椅子,自己坐到床邊上。

「這不是您上次來局裡諮詢那件事嘛。」徐副科長蹺起二郎腿,「我們跟四中聯絡了一下。校方也在積極幫您尋找這個學雷鋒做好事的學生。但是,始終沒找到。」

「嗯。」

顧浩心說你們能找到才怪。他把視線投向那個女孩。染成栗色的捲曲長髮,面容姣好,能看出還化了妝。雖然也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但是從敞開的衣領處能看到脖子上細細的金項鍊,腳上的運動鞋也是名牌,價值不菲。

女孩臉上看不出拘謹的神態,反而在室內東張西望,頗不怕生。

顧浩站起來,拿起暖水瓶放在電視機旁邊,擋住牆上那張寫滿人名的白紙。

「您別忙了。」徐副科長繼續說道:「其實,沒找到也很正常。畢竟咱們在德育這一塊常抓不懈,學生整體素質都有提高。人人都會去做好人好事,記不起來也在情理之中,您說對吧?」

顧浩點點頭:「沒錯。」

「所以,教育局和學校商量了一下,您看這麼處理行不行?」徐副科長彷彿受到了鼓勵,「咱們重點要宣傳的是當代中學生的精神風貌。那麼,具體是誰做的,並不重要,關鍵是要讓全社會感受到我們的德育工作確實有很大成效。」

「我明白了。」顧浩指指那個女孩,「這是個替身,是吧?」

「也不能說是替身吧。」徐副科長似乎對這個詞不太滿意,「應該說是代表。這孩子是四中推薦的,各方面表現都很不錯。個人形象什麼的,也很好。」

「嗯,確實不錯。」顧浩只想快點把他們打發走,「需要我做什麼?」

「您呢,把當天的情形再跟這孩子講一遍。之後我們會找電視臺的人來,分別採訪您和這孩子,爭取下週就上新聞。」

女孩的眼睛亮起來,似乎對上電視這件事非常期待。

顧浩笑了笑:「先對對詞兒是吧?」

「也可以這麼說。」徐副科長無奈,「至於時間,就說前幾天吧,下大雨那天。」

「行。」顧浩轉向那個女孩,「你叫什麼?幾年級幾班啊?」

「我叫馬娜。」女孩坐直身體,聲音清脆,「四中高二四班的。」

「嗯?」顧浩一怔,腦子裡隨後就快速運轉起來,「四班?」

女孩點點頭,笑容燦爛:「是的。」

顧浩突然傾身上前,緊緊地盯住她:「你們班裡還有姓馬的嗎?」

「什麼?」馬娜被嚇了一跳,「就……就我一個,怎麼了?」

顧浩的目光中充滿了審視的意味:「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爸是做生意的。」女孩彷彿是一隻刺蝟,立刻豎起了全身的尖刺,「怎麼了?」

「隨便問問。」顧浩垂下眼皮,伸手從衣袋裡拿出香菸,「平時和同學們相處得怎麼樣啊?」

馬娜瞪著眼睛,不說話。

顧浩點燃香菸,又轉向徐副科長。後者也有些蒙:「應該還不錯吧,畢竟是學校推薦過來的。顧師傅,你打聽這些幹嗎啊?」

「我得配合演出嘛。」顧浩呵呵地笑起來,指指馬娜,「我得了解一下這孩子啊。」

「嗐,差不了。」徐副科長擺擺手,「你就把助人為樂那件事跟她說清楚就行。」

顧浩上下打量著馬娜,似乎要把她的樣子深深地刻畫在腦海中。在他的注視下,女孩越來越慌,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不再敢跟他的視線接觸。

徐副科長越發莫名其妙:「顧師傅?」

「還是深入瞭解一下吧。」顧浩依舊盯著馬娜,「要不,對那孩子也不公平,你說呢?」

馬娜低下頭,小聲嘀咕著:「什麼啊,學校讓我來的……」

「那是個跟你差不多年齡的女孩。」顧浩一字一頓地說道,「一米六五左右,單眼皮,很瘦,臉白白的,說話輕聲細語,但是很有禮貌。你認識她嗎?」馬娜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幹嗎啊?審犯人啊?不就是上個破電視嗎,我不去了還不行嗎?」

說罷,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氣沖沖地拉開門出去了。

「哎!這孩子,怎麼說走就走呢?」徐副科長也急了,起身追了過去,走到門口,又轉向顧浩,「顧師傅,你這是……」

顧浩攤開雙手:「我也沒說什麼啊。」

「這……這事鬧的。」徐副科長看上去心煩意亂,「行吧,我回頭再來找你。」

他關上門,匆匆而去。

顧浩坐在床上,靜靜地吸完一支菸,起身走到電視機旁邊,挪走暖水瓶,在那張紙上寫下「馬娜」兩個字,畫上一個圈,又畫了一個箭頭,直指「蘇琳」。

工人文化宮興建於1964年,地處市中心,毗鄰人民廣場,過去供大型群眾活動以及文藝表演所用。改革開放之後,這棟巨大的建築也開啟了對外租賃合作的模式,單從牆體上的霓虹招牌來看,在此開設的歌舞廳、咖啡室、書店、婚紗攝影工作室、電腦學習班等等就有十幾家。

顧浩張著嘴巴,看著暮色中的工人文化宮,心說這老年大學的牌子在哪裡呢?

看看手錶,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二十五分了。他想了想,決定先進去再說。

剛邁進大門,一個保安員就迎面走過來:「老同志,去哪兒?」

「老年大學,學交誼舞。」顧浩皺皺眉頭,「什麼廳來著?」

他看看保安員:「蔣大為?」

「什麼蔣大為?」保安員有些莫名其妙,「『啊啊啊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豔』那個蔣大為?」

顧浩一拍腦門:「牡丹廳。」

保安員指指走廊右側:「走到頭兒就是。」

牡丹廳看起來是一個宴會廳,只不過撤掉餐桌,把餐椅繞牆而立,設計成休息區,中間的空地當作舞池。

室內光線昏暗,樂曲悠揚,有幾對男女正在舞池內翩翩起舞。顧浩站在門口,正在左右張望,一個看上去六十歲左右、體態勻稱的老人走過來:「同志,您是學員嗎?」

顧浩點點頭:「是的。」

老人笑笑:「能看看您的學員證嗎?」

「學員證?」顧浩一愣,「我沒有……」

「吳老師,他是我帶來的。」杜倩從牆邊走過來,衝老人揮揮手,「學員證在我這裡。」

「嗯,我知道了。」老人對顧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歡迎新同學。」杜倩拉著依舊矇頭轉向的顧浩在牆邊的椅子上坐定,他才來得及仔細打量她。

她穿著一件寶藍色天鵝絨長裙,胸口還佩戴著銀色浪花造型的胸針。頭髮綰起,在頭頂盤成一個髮髻。看上去端莊嫻雅,氣質不凡。

顧浩看看自己身上的米色夾克衫、黑色褲子和舊皮鞋,小聲問道:「來這裡學習跳舞,還有服裝要求嗎?」

「你隨便啊,舒服就好。」杜倩笑出了聲,「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答應你的事情,怎麼能不來?」顧浩拿出錢包,「學費多少錢,我給你。」

杜倩白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神態頗為動人。

「以後再說。」她指指舞池,「你先熟悉一下環境。」

舞池內有幾對男女共舞,看起來都是中老年人。舞姿優雅者有之,動作笨拙者有之,還有一對壓根就沒跟上節拍。被杜倩稱為吳老師的人在眾人之間穿梭著,不時大聲地喊著拍子、糾正動作,或者親身示範。舉手投足之間,身穿白色襯衫、黑色緊身長褲的吳老師專業範兒十足。

「那是我們的指導教師,姓吳。」杜倩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師大藝術學院退休的教授。」

顧浩點點頭:「怪不得。我還以為都是業餘愛好者呢。」

「這可是正規的老年大學。」杜倩拍了他的手背一下,「還有考試呢。」

顧浩「嘿嘿」地笑起來。

這時,一曲終了。吳老師站在那幾對男女中間,挨個點評他們的動作。隨即,他走向大廳右側的音響裝置,挑出一盤磁帶播放起來。

悠揚的樂曲再次響起。杜倩跟著節奏,用腳尖打著拍子。

「怎麼樣?」她向顧浩伸出手,「慢四步,跳一曲?」

顧浩面露難色:「要不,我今天先當個觀眾吧?」

「老顧,」杜倩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拒絕女士的邀請可不紳士哦。」

顧浩無奈,只好站起來,牽著杜倩的手。杜倩跟著他輕盈地走進舞池,面對面站好。顧浩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左手和她的右手相握,右手扶住她的腰。杜倩的左手搭在他的肩頭,等到旋律一起,帶著他慢慢地跳起來。

的確是她帶著他在跳舞。顧浩的全身僵硬得像一塊鐵板,特別是扶住杜倩的腰的右手,幾乎都要痙攣了。在她的帶動下,顧浩跳得步履蹣跚,滿頭大汗,好幾次踩中了杜倩的腳。

他連聲道歉。杜倩卻只是笑笑:「沒事,慢慢來。」隨即,她對他擠擠眼睛:「回頭賠我一雙新鞋就行。」

顧浩也笑,情緒漸漸放鬆下來,曾經的肌肉記憶被喚醒,舞姿也變得順暢了許多。

精神一鬆懈,各種胡思亂想的念頭又湧入腦海。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再次出現在眼前。

蘇琳的失蹤和一個姓馬的人有關,而同班同學中只有那個女孩姓馬。看得出來,這個叫馬娜的女孩屬於嬌生慣養那種,虛榮心強,性格暴戾,在平時的為人處事中,大概也是頤指氣使慣了。而且,從她的穿著打扮和佩戴的首飾來看,家境頗豐。那麼,這個馬娜很可能就是導致蘇琳失蹤的罪魁禍首。

她對蘇琳做了什麼尚未可知,想必是某種嚴重的傷害,以至於蘇琳被困於某處無法返家。

昏迷?

因身份不確定,只能在醫院救治?這種可能性不大,醫院會馬上報警,邰偉肯定會有訊息。

被拐賣至外地?這更不可能,一個高中生做不出這種事來,更何況,經濟條件優渥的馬娜沒必要這麼做。

你在哪裡呢?

顧浩的心情越來越沉重。他很清楚,蘇琳失蹤的時間越久,越凶多吉少。

杜倩看著他愈加凝重的神色,不明就裡:「怎麼了,不舒服?」

顧浩回過神來,急忙否認:「沒有,找感覺呢。」

「這就對了嘛。」杜倩放下心來,小聲說,「以前你跳得多好。」

是啊,上次和她共舞,還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他和邰志亮還是風華正茂的小夥子,杜倩也是鮮花一般的年齡。那會兒真是不知道疲倦啊,一場接一場地跳,沒完沒了地笑。

他忽然想起前段時間做過的夢,下意識地抬頭去看杜倩,發現她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目光中似乎有千言萬語。

顧浩再次慌亂不已,急忙移開視線,恰好遇到了站在音響裝置旁邊的吳老師。他似乎也一直在看著自己和杜倩,目光同樣意味深長。

杜倩帶著他旋轉。顧浩的身體轉了180度,又回頭去看吳老師。他已經轉向看其他學員,神態頗為落寞,臉頰彷彿都凹陷下去。

「你看什麼呢?」

「吳老師。」顧浩笑了笑,「他好像很關注你啊。」

杜倩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好似輕笑,又像是嘆息。

「不要管他。」她向顧浩靠得更近,幾乎要依偎在他懷裡,「我們跳我們的。」

顧浩的下巴上有髮髻摩擦的麻癢感,因體溫升高而蒸騰出來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孔。他突然明白杜倩為什麼讓他來學習交誼舞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