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6月7日,星期二,天氣多雲轉陰
他給我帶了一張報紙回來,於是,我知道了現在是何月何日。當然,我並不確定這是今天的報紙,因為它是用來包饅頭的。然而,住在地底的我已經不能要求更高。有了日期的日記,看起來顯得正規多了。
現在回想起來,寫日記的習慣大概始於小學。當時,每天的日記也是作業的一部分,要交給老師檢查和批改的。我歷來是一個聽話的孩子,所以,日記裡事無鉅細,像寫作業那樣認真。上了中學之後,不必每天都交日記上去,但是,這個習慣保留了下來,直到現在。
日記,當然要日日記。在這些年中,除了在黑暗中摸索以及昏迷的那幾天之外,我沒有落下一天的日記。所以,這本日記已經不夠完整了。如果它會說話的話,一定會說,主人,主人,我已經不配做一本日記了。哈哈,我會告訴它,沒關係呀,這樣我們才相配啊。
一個不配做女兒,甚至不配做人的我,擁有一本「不配」的日記,有什麼奇怪?
馬娜說得對,我的確不配做人魚,不配做公主。所以,我到現在仍然都不記恨她。只不過是揭穿了我一直不肯面對的事實而已,我不配恨她。
就好像我在大雨中不假思索地鑽進了下水道,彷彿我天然就屬於這裡。理所應當。再說,他也對我的去而復返完全沒有驚訝的表現。
不過,他好像對什麼都不會驚訝。
我絲毫不懷疑他的智力有問題。這從他只能用簡單且含混的詞彙來表達就看得出來。如果用帶有侮辱性的字眼來形容的話,他是一個傻子。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多大,只知道他在下水道里已經生活了很久,甚至比老鼠還要熟悉這裡的環境。他應該是靠撿廢品來謀生,每天帶回來的或多或少的食物是一天的勞動所得。
他這樣的人,在這個城市裡應該成百上千,但我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在大多數時候,他們彷彿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然而,此時此刻,只有他和這個「房間」願意接納我。也許,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同類吧。或者,在他眼裡,我和一個水瓶、一塊廢鐵或者一箇舊輪胎沒什麼分別。
其實,我覺得無所謂。一個「死」了的人,想必也不會比水瓶、廢鐵、舊輪胎高貴到哪裡去。
天知道我有多想在那個雨夜死去!
可是,我偏偏還活著。我還有呼吸、痛覺和飢餓感,我還能在極度疲勞的時候沉沉睡去。更糟糕的是,我還能醒過來。
沒錯。清醒對我是一種折磨。這讓我不得不面對那個殘酷的問題——我究竟是什麼?
蘇琳。蘇家的大女兒。蘇哲的姐姐。第四中學高二四班的學生,學號27。婢女c。
不。都不是。
其實,從我被趕進下水道開始,我就失去了這些身份。一個都沒有剩下。這讓我發現一個事實:一個人,可以消失得如此徹底。
有一種很浪漫的說法,即使一個人真的死了,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他,那他就沒有真正地死去。
但是,我想,用不了多久,大家就會把我遺忘得乾乾淨淨。因為他們沒有理由記得我。我不曾有過朋友,現在也沒有家人。在他們或短暫或漫長的人生裡,我會漸漸變得面容不清,最後徹底消失。
這樣也好,原本我就可有可無,悄無聲息大概是最好的結局。
零,就要有零的樣子。
蘇琳這個名字,最終也會變成兩個毫不相干的漢字,靜靜地躺在字典裡吧。
哦,對了,我忘記說了。我現在和他一起生活在下水道里。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但是他似乎叫我小藍——我是從他模糊不清的發音中猜出來的。我想,是因為我身上那件藍白相間的校服的原因。
親愛的日記,你好,我是小藍。
王憲江在門上叩擊幾下,聽到裡面傳出「請進」,這才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尚有幾個人在向胡副局長彙報工作,其中有兩個是專案組的成員。看見王憲江進來,那兩個人各自移開目光,表情頗不自然。王憲江一臉平靜地站在門口,耐心地等著。
工作彙報完畢,胡副局長又對下一步偵查工作做了指示。前面幾個人起身告辭,有相識的和王憲江打招呼,他統統點頭以做回應,依舊一言不發。
胡副局長抬頭看了他一眼:「老王,找我有事?」
王憲江走到他的辦公桌前:「彙報工作。」
胡副局長皺起眉頭:「什麼工作?」
「『5·24』連環殺人案。」王憲江垂著眼皮,「我是專案組副組長,照例向您彙報工作。」
胡副局長怔了幾秒鐘,忽然嘆了口氣,搓搓臉,指向對面牆角的沙發。
「你先坐吧。」
王憲江站著不動:「幾句話的事,不用坐了。」
「老王,我知道你心裡有氣。」胡副局長攤開手,「你說我能怎麼辦,案子一個接一個來。這個販毒案子已經跟了半年多,基礎也好,我不能眼看著因為人手不足就浪費了這麼久的心血。把你的人調走,實在是不得已。」
「我都理解啊。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貴賤。能破的案子當然不能放過。」王憲江依舊神色淡然,「我手裡的案子先天不足,誰也怪不了。」
「你是老同志了,多擔待點。」胡副局長打起精神,「你們的案子怎麼樣了?」
「有了一些進展。」王憲江把幾張檔案放在辦公桌上,「我們對嫌疑人重新進行了刻畫,而且基本鎖定了他的所在範圍。」
「嗯?」胡副局長顯得很意外,拿起檔案翻看著,「有新線索了?」
「沒有。老辦法結合新思路,開啟了一點突破口。」
「就你和邰志亮的兒子兩個人搞的?那小子叫什麼來著?」
「邰偉。沒錯,目前就我們倆在搞這個案子。」
「你們可以啊。」胡副局長點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現在我們要在這幾個區域裡進行摸排。」王憲江指指檔案,「我不用局裡的人手,但是你得幫我往分局和派出所下發協查通報。最好措辭嚴厲點,我怕下面的人不用心。」
他加重了語氣:「兇手還會繼續作案,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沒問題。」胡副局長滿口答應,「我這就辦。」
「行,就這事。」王憲江轉身向門口走去,「我幹活去了。」
「老王,」胡副局長又叫住他,「拿下這個案子,退休之前,我讓你提一級。」
王憲江笑笑:「你說了算。」
馬娜依舊對周老師態度冰冷,但是至少不再主動發難。至於姜庭,則頂多投以惡毒的目光,倒也沒有過激的言行。幾日下來,《海的女兒》排練還算順利。姜庭的演出更多是湊數而已,如果對馬娜視而不見的話,完全應付得來。
今天中午的排練結束之後,周老師關掉攝像機,看上去頗為滿意。
「大家辛苦了。」周老師拍拍手,「還有一件事。大家把各自的戲服帶回去洗乾淨,明天再帶回來。」
演員們紛紛答應。於是,人人從更衣室裡再出來的時候,胳膊上都搭著一件顏色、款式各異的戲服。
姜庭換好衣服之後,獨自在更衣室裡坐了一會兒。她拿著那件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深紅色長裙,看著標籤上的名字。
她和這個叫蘇琳的女孩並不熟,只知道她在四班。而且,她和自己一樣,在校園裡屬於最不起眼的那一類人。她們無論是在外貌、家境、學習成績還是文體方面都不甚突出。因此,她們沒有理由被更多的人關注,老師們都很難記住她們的名字。在大多數時候,她們都是沉默著走進教室,寡言少語地度過一天,然後沉默著離開校園。即使遭到欺凌,也往往是選擇逃避或者忍耐。偶爾,她們會有幾個稍微談得來的同性夥伴,這讓她們不至於在若干年後的同學聚會中成為那個怎麼也回憶不起來的「誰誰誰」。總之,她們不屬於別人火熱、豐富多彩的青春記憶的一部分,以至於她們自己的年輕時代都顯得乏善可陳。
悄無聲息地出現,又悄無聲息地消失。這大概就是她們最真實的寫照。對於那些和她們一起度過三年高中生活的少年而言,唯一的線索,大概就是畢業合照上那緊張、羞澀的臉。
然而,有些人卻連這最後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你在哪裡呢?
你知不知道我穿上了你留下的戲服,繼承了「婢女c」這個角色?
以姜庭的性格,絕不會去主動招惹馬娜這樣的人。直到現在,她也說不清為什麼會站在那個打過自己一記耳光的人面前,冒著再次得罪她的風險,扮演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說不準那條瘋狗會在什麼時候又來找自己的麻煩。但是,姜庭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因為,那件暗紅色鑲嵌白色蕾絲邊的長裙裡,似乎躲著另一個人的靈魂。
她還不懂得命運是個多麼奇妙的東西,更不知道它那漫不經心的觸角會把什麼樣的人裹纏在一起,直至生根發芽,直至血肉相連。
她只是記起了《神探亨特》裡的一句臺詞:上帝安排的。
姜庭搖搖頭,拿起長裙,走出了更衣室。
楊樂從衛生間裡出來,甩甩手上的水珠,沿著走廊向教室走去。剛轉過一個彎,他就看到馬娜倚靠在欄杆上,向樓下的操場張望著。
他垂下眼皮,只想快點回到教室裡。果然,馬娜迎著他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容。
「楊樂,我有話對你說。」
楊樂不得不站住:「什麼?」
「上次跟你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楊樂眨眨眼睛:「什麼事情?」
「出國留學的事兒啊,和我一起。」
「哦。」楊樂繞過她,「我暫時沒這個打算。」
馬娜攔住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那你想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楊樂皺起眉頭,「我該怎樣就怎樣啊。」
「留在國內參加高考?」
「嗯。」
「你可想好了!」馬娜的臉色陰沉下來,「那是全美排名前十的大學!」
「感謝好意。」楊樂笑笑,「我得去上課了。」
「楊樂!」馬娜嚷起來,「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啊?」
楊樂無奈,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一分錢都不用你出,你陪著我就行。」馬娜攤開手,彷彿他是一個不可理喻的蠢貨,「以你家的條件,有可能去美國名校讀書嗎?」
「我不稀罕什麼美國名校!」楊樂忍不住了,「我也不想沾你家的光!」
馬娜的眉毛豎起來,剛要開口,卻生生地憋了回去。
楊樂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姜庭抱著裙子,目不斜視地沿著走廊一路走過來。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加快了腳步。
馬娜等她走遠,才再次開口:「楊樂,你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思嗎?」
「我知道。」楊樂有些不耐煩了,「但是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馬娜咬著嘴唇,「你最好想明白,全美排名前十——不是任何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不用考慮了。」楊樂盯著姜庭的背影,忽然哼了一聲,「還全美排名前十——你能把校名拼全嗎?」
馬娜的臉一下子紅了:「你……」
楊樂不再理會她,拔腿向前走去。
姜庭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過頭,看到楊樂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請等一下。」楊樂跑到她面前站定,「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姜庭向教室裡看了一眼,雖然老師還沒有來,但是同學們基本都坐好了。
「馬上要上課了。」
「五分鐘就行。」
姜庭把裙子抱在胸前:「你說吧。」
「我長話短說。」楊樂擦去額頭上亮晶晶的汗水,「蘇琳的事,你知道多少?」
姜庭瞪大眼睛:「嗯?」
「你去我們班問過她的事情,而且馬娜處處針對你。」楊樂的語氣很急,「所以,我覺得你一定知道什麼。」
姜庭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你為什麼要知道?」
「我聽說她退學了。」楊樂一時語塞,「我……我覺得這件事多多少少和我有關。」
姜庭搖搖頭:「這個我不知道。」
楊樂立刻追問道:「那你知道什麼?」
姜庭想了想,反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嗨!你……」她的反應讓楊樂有些出乎意料,「我想知道她到底出了什麼事。都讀到高二了,她不可能輟學。那麼,她是暫時休學,還是轉到哪個學校去了?就這些。」
姜庭低下頭,小聲說道:「那你去她家問不就行了。」
「我不知道她家的地址。」楊樂撇撇嘴,「說來也奇怪,大家同學兩年,居然沒有任何人去過她家。」
姜庭還在猶豫,數學老師捧著一堆試卷走了過來。看到站在門口的姜庭和楊樂,老師立刻板起臉。
「快上課了,你們倆還晃盪什麼呢?」
姜庭急忙向數學老師點點頭,又轉向楊樂:「我得上課了,找個時間再說吧。」
楊樂很無奈:「那我再找你。」
說罷,他轉身向四班的教室走去。剛走出幾步,就聽到姜庭叫住了他。
「哎。」
楊樂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到姜庭把手伸向他,指間夾著一包紙巾。
「給你……」姜庭指指自己的額頭。
楊樂接過紙巾,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女孩已經快步跑進了教室。
姜玉淑對女兒帶回來的深紅色長裙感到奇怪。姜庭解釋了一番之後,她才恍然大悟,隨後就嗔怪了女兒幾句。
「你這個小傢伙。」她點點姜庭的額頭,「參加課外活動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就是個龍套,臺詞也沒幾句。」姜庭漫不經心地吃著蘋果,「我自己都沒當回事。」
「排練不耽誤學習吧?」
「午休時才排練。」
「行。」姜玉淑翻看著深紅色長裙,「料子還可以啊。咦,你是不是拿錯別人的衣服了?」
她把長裙的領子湊到眼前:「蘇琳?」
「沒有。」姜庭沉默了一會兒,「我是頂替她的。」
「哦。這個蘇琳怎麼不演了?」
「她退學了。」
「退學?」姜玉淑很驚訝,「都高二了還退學?為什麼啊?學習成績跟不上?」
「不知道。」姜庭低著頭,「她是四班的。」
姜玉淑嘀咕道:「這家長是怎麼想的,好歹讀完高中啊。」她拿著衣服走向書桌,「我幫你把名字改成你的吧。」
「不用。」姜庭抬起頭看著她,「就那麼著吧。」
「改了吧,衣服上帶著別人的名字,怪彆扭的。」
「真的不用。」姜庭的態度很堅決,「反正演出完了還得還回去。」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