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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水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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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6月13日,星期一,晴。

湛藍底色,一輪圓圓的黃色月亮在海報左側。月光下,海浪微微起伏。在一塊礁石上,小美人魚靜靜地坐著。栗色的捲髮垂到腰際,一隻手抱著修長的魚尾。她半仰著臉,望向夜空,似乎在等待著幸福的降臨。

這張手繪海報大概是出自周老師的手筆。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沒有用馬娜的真人照片作為海報的主題,我心懷感激。如此,我就可以看著這張海報,盡情地想象自己才是那條美麗的人魚。

這聽起來很可悲。但是我沒法控制自己。就像我那天夜裡在校園裡看到這張海報,第一反應就是:它是我的,我必須把它帶走。

它點燃了我心底已經熄滅為灰燼的某種東西。我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那搖曳的小火苗,正在慢慢地燒起來。

它對於我的意義,要高於吃飽肚子、可以洗澡以及穿乾淨的衣服。它似乎意味著某種可能,是這深深的地底的一道光,是那蛛網般錯綜複雜的管網裡的另一條出路。

文森特對於我時常舉著蠟燭,坐在海報下一看就是幾小時並不理解。雖然他也會陪著我看,但是,他常常看了幾分鐘就失去耐心,轉而去擺弄撿來的東西或者呼呼大睡。我很難跟他解釋這張海報對我意味著什麼。同時,也對因為睡眠不足,無法跟他出去工作感到內疚。不過,文森特並不在乎。他甚至幫我把床墊挪到海報下面,好讓我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它。

他不知道的是,這會讓那火苗越燃越旺。

我意識到一件事,當一個人的生活歸零的時候,只要她還活著,之後的每一天都是在做加法。那壺熱水、那些衣架、那件白襯衫,都是一個個「1」。那張海報,是「100」。

它們會在我心裡開啟一個洞,而那個洞會越來越大。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吸納。我很清楚,這個叫慾望的洞填不滿。它會吞噬掉一切可能獲得的東西。它在說,我要,我要。

我要一雙白球鞋。

我要那條白裙子。

實際上,我被我自己嚇到了。一個聲音說,你不能再要更多;另一個聲音說,為什麼不能?她們就這樣爭吵不休,我卻無能為力。特別是文森特不在身邊的時候,彷彿整個房間裡都是她們的聲音。

這看起來是一個選擇。其實,當我猶豫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出選擇了。

於是,在某一天,我坐在床墊上,仰面看著那張海報,看著海浪,看著礁石,看著遠眺夜空的人魚。在我身後,文森特正發出均勻的鼾聲。我轉過去,凝視他溝壑叢生的面龐和剛長出來的濃密鬍鬚。

我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地撫摸著。他皺皺鼻子,心滿意足地咂咂嘴,繼續沉睡。

文森特,我要離開你了。

會議室門外一片喧囂。幾十個人擠在走廊裡,個個神色頗不耐煩,七嘴八舌地嚷嚷著。邰偉穿插在他們中間,高聲喊道:「排好隊,排好隊。那個同志,你把煙掐了,這裡不許抽菸……」

王憲江抱著肩膀,倚在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亂鬨鬨的人群,試圖從那些尋常的面孔中找到一些不尋常的神情。在他旁邊,會議室門上的「5·24連環殺人案」的標籤已經被撕掉。

突然,他大喊一聲:「都把嘴給我閉上!」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邰偉趁機推搡著身邊的幾個人:「排成兩列,快點!」

其中一個男人說道:「我說警察同志,叫我們來到底幹什麼啊?」

「不用多問。」王憲江面無表情,「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男人不滿地嘀咕了幾句,排進隊伍裡。

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老杜探出頭來,對王憲江揮揮手:「老王,有電話。」

王憲江走進會議室,從長條桌上拿起聽筒:「哪位?」

「王憲江警官嗎?我是小北街派出所的許長明。」

「嗯,你好。有什麼事嗎?」

「所裡提供給你們的居民資訊表,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怎麼了?」

「我們這裡有一個新情況。」聽筒裡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通知轄區居民去市局的時候,有一個居民說自己並不在這裡住了,房子租出去了。」

「哪個?」

「湯樂平。」

王憲江拿起桌子上的名單,上下瀏覽一番,找到了「湯樂平」的名字。

「這個湯樂平現在住哪裡?」

「在四道街那邊。」

王憲江望向會議室前方掛著的地圖——四道街距離「緩衝區」很遠。

「知道了。租客的名字你們掌握嗎?」

「有個基本瞭解:周希傑,男的,大概三十五六歲,好像是某個學校的老師。」

「明白,能不能請你們聯絡一下這個周希傑,讓他明天來市局一趟,找王憲江警官或者邰偉警官。」

「沒問題。」

王憲江道謝後,結束通話電話。隨即,他在名單上的「湯樂平」處打了個叉。

邰偉和老杜一前一後地走進會議室。邰偉看到王憲江手上的動作,問道:「師父,什麼情況?」

「沒事,名單有個調整。」王憲江把筆扔在桌面上,「人來得怎麼樣了?」

「車管所篩出了71人,今天先排查一半人——35個,另一半明天再說。現在來了32個了。」

「沒來的人裡面,有沒有叫湯樂平的?」

邰偉看了看手上的名單:「有。b區的。」

「把他劃掉。今天不用等他了。」

「其他沒來的怎麼辦?」

王憲江反問道:「你說呢?」

邰偉一愣。老杜笑起來:「沒來的就是心虛,那咱們就省事多了。」

邰偉有些尷尬:「時間差不多了,要不咱們開始?」

王憲江看向老杜:「怎麼搞?」

「十個一組,我帶著去抽血。」

老杜指指桌上的電話機,「我讓大偉幫我,你等我電話就行。一組完事了我就告訴你,你把人碼好,我讓大偉來領人。」

邰偉想了想:「怎麼跟他們解釋呢?」

王憲江撇撇嘴:「警察辦案,跟他們解釋什麼,聽話就行了。」

邰偉吐吐舌頭,不再開口。王憲江捋捋頭髮:「老杜,結果最快多久能出來?」

「我考慮這個了。」老杜沉吟了一下,「二所肯定能做,但是送檢的不少,估計會比較慢。遼寧省從1988年就有這個技術。要不你跟胡局彙報一下,通過省廳送遼寧吧,也許比送二所要快。」

「行。」王憲江站起來,「我這就去。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打傳呼。」

老杜點點頭,和邰偉出了門。王憲江跟著他們出去,看到邰偉已經在隊首清點第一組。他擠過密集的人群,向樓梯間走去。

邁上第一節臺階,他又向那個長長的隊伍看去。他不知道那個奪走三條性命的兇手是否在這些人中間,更不知道破案的那一刻是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邊。

顧浩坐在電話機旁邊,默默地吸著煙,不時看向牆上的掛鐘。距離他最後一次給邰偉打傳呼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

顧浩掐滅菸頭,決定不再等下去。

他清點了一下帆布包裡的雨衣、手套、口罩、手電筒、乾電池和雨靴。隨即,他又把一袋麵包和一隻裝滿熱水的保溫杯塞進去。揣好香菸和打火機,他把帆布包甩在肩膀上,起身走向門口。

剛摸到門把手,桌上的電話機就響了起來,顧浩急忙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顧爹,你找我?」邰偉似乎身處一個喧嚷的環境,聲音嘈雜。

「你幹嗎呢?」

「我在局裡啊,幹活兒呢。」邰偉突然吼了一聲,「都把嘴給我閉上!關上門——顧爹你說。」

「嗯,你先忙吧,回頭再說。」

「沒事,你快說,我一會兒又得出去了。」

「是這樣……你正在查的這個案子,有三具女屍從下水井裡衝出來?」

「沒錯。」

「你們去下水管道里搜查過沒有?」

「去過啊。」邰偉有些莫名其妙,「你問這個幹嗎?」

「這麼說,你們有下水管道的圖紙之類的?」

「有。」邰偉啊了一聲,「顧爹,你家鄰居那個女學生?」

「是的。我調查了一下,這孩子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下水井裡。」

「這麼說,那個校徽真有可能是她的?」

「現在還不知道。」

「你不是打算要鑽下水井吧?」

「事到如今,總得下去找找。」

「汙水井還是雨水井?」

「嗯?」顧浩遲疑了一下,「這個我還真不清楚——有區別嗎?」

「這裡面學問大了去了。」邰偉又開始嘚瑟,「老頭兒,你別輕舉妄動啊。等我找你,別回頭你再走丟了。」

「滾蛋!你當我是小孩呢?」

「你聽我的,在家等我啊。我得幹活兒去了,掛了。」

顧浩放下電話機,琢磨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先去看看。

倒了兩趟公交車,又步行了一段,半小時後,顧浩來到了姜庭所住的住宅小區。很快,他在兩棟樓中間的空地上找到了那個下水井。

從鐵質井蓋上的「雨水」二字來判斷,這應該是邰偉所說的雨水井。顧浩換上雨靴,圍著井口轉了一圈,蹲下去,把手指插進排水孔裡,嘗試著把井蓋拉起來。然而,這沉甸甸的鐵傢伙只是稍稍露出了一條縫。他不得不放棄,正在四下踅摸的時候,看到姜庭向自己跑過來。

女孩跑得氣喘吁吁,站定在他面前的時候,臉上佈滿紅暈。

「你怎麼來了?」

「我在樓上看到你了。」

「今天不是星期五嗎?」顧浩想了想,「你怎麼沒去上學?」

「高三要模擬考試,用一、二年級的教室。」姜庭走向旁邊的草坪,撿起一根短樹枝,「我上次用的是這個。」

顧浩接過樹枝,插進井蓋上的排水孔裡,用力把井蓋拉起,又拖向旁邊——黑洞洞的井口露了出來。

「謝了。」顧浩扔下樹枝,「你回家吧。」

「不。」姜庭探頭向井口裡看著,「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行。」顧浩揮揮手,「你趕緊回去,別讓你媽擔心。」

「我媽上班去了。」姜庭做了個鬼臉,「她不會知道的。」

顧浩這才注意到女孩穿著運動服,腳上套了一雙紫色帶白色斑點的雨靴——看來早有準備。

「那也不行。」他板起臉,「你以為下去是鬧著玩呢。」

姜庭從衣袋裡掏出幾個繞著白色細線的線輪,向顧浩晃了晃:「這個你用得上。」

顧浩眯起眼睛:「什麼?」

「我爸以前釣魚用的漁線。」顧浩琢磨了一下,伸出手去:「你考慮得還挺周到。」

女孩卻把線輪往身後一藏,歪起頭看著他,神情不言而喻。

顧浩無奈:「下去之後,一切聽我指揮,讓你做什麼都必須聽話,懂了嗎?」

姜庭把其中一個線輪拋給他,率先走向井口,把腳探下去,踩住鐵梯。

顧浩向四周張望了一圈,暗自祈禱不會被人看到一個老頭帶著小姑娘鑽下水井。

下水井深四米左右。姜庭已經下到井底,看到顧浩也沿著鐵梯爬下來,急忙給他讓出位置。

井口看起來狹窄,裡面卻很寬敞。但是,除了井口照射下來的陽光所及範圍,四周盡是一片漆黑。顧浩發現他們正處在一條圓形水泥制管道之中。管道可以容納一個成年人直起腰來行走,底部還有一些積水,鞋底觸感滑膩,想必下面還有淤泥。他從帆布包裡掏出手電筒,分別向左右兩側照射一番,都是同樣不見盡頭的管道。

女孩看起來既興奮,又有一點恐懼:「顧大爺,往哪邊走?」

顧浩想了想:「你在哪裡找到那把鑰匙的?」

姜庭稍稍回憶了一下,指指腳下:「大概是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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