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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水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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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浩把手電筒照向右側的管道:「碰碰運氣吧。」

他囑咐姜庭把漁線的一端拴在鐵梯上,自己戴上棉紗手套,握住線輪。

「跟在我後面,注意腳下。」他又補充了一句,「什麼都不要碰。」

姜庭點點頭。

顧浩深吸了一口氣,一手端著手電筒,另一隻手緩緩地放著漁線,向黑暗的雨水管道深處走去。

走出十幾米後,他回頭看看下井的地方。那一縷光柱靜靜地佇立在原處,彷彿還帶著暖暖的溫度。有那麼一瞬間,顧浩幾乎想飛奔回去,立刻離開這個黑暗、陰冷的地方。然而,當他想到蘇琳是如何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前行的時候,他就轉過身,咬咬牙,繼續蹚著積水向前走。

至少我眼前還能看見光;至少我還有一個同伴——儘管這個小姑娘緊緊地跟在自己身後,一步都不敢遠離。

的確,剛剛離開陽光可及的地方,姜庭的勇氣就消失得一乾二淨。眼前除了手電筒照亮的地方,皆是一片黑暗。前方那個老人的背影能帶給她些許安慰,也是她在這幽暗之處唯一的依靠。她開始為自己的一時衝動後悔。不過,她又不想現在就放棄。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蘇琳還在這裡。

大概是因為恐懼,姜庭很快就開始覺得全身發冷。特別是穿著雨靴的雙腳。管道里殘留的積水彷彿接近冰點,寒氣刺骨。她正在想為什麼不換一雙厚襪子,就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她的雨靴上一掠而過。

她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用力在積水中踢打了幾下。顧浩回過頭:「怎麼了?」

「有……有東西,」姜庭嚇得臉色慘白,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著,「從我腳上爬過去了。」

「沒事。」顧浩的語氣輕描淡寫,「大概是老鼠。」

姜庭的臉色更白了:「這裡有老鼠?」

「不然你以為它們生活在哪裡?」顧浩笑了笑,「這樣吧,你捋著漁線回去。」

姜庭沉默了幾秒鐘:「不。」

她推推顧浩的胳膊:「走吧。」

兩個人繼續沿著管道向前走。起初,顧浩還會留心腳下和管道壁上的痕跡。後來,他很快就放棄了獲取任何蛛絲馬跡的想法。從管道壁上的水印來看,這裡漲溢的水位曾接近一米,無論留下什麼都會被沖刷得無影無蹤。

他不再分神,專心趕路。姜庭緊隨其後。兩個人似乎達成默契一般保持緘默。雨水管道里除了嘩啦的涉水聲和彼此的呼吸聲,再沒有別的響動。

這裡的空氣不甚清新,不可名狀的難聞氣味始終在鼻孔裡縈繞。顧浩開始覺得有些頭昏腦漲。他停下來,從挎包裡掏出兩個口罩,和姜庭分別戴好之後,繼續前行。掩住口鼻雖然能暫時隔絕管道里令人不悅的氣味,但是也增加了呼吸的難度。半小時後,顧浩已經氣喘吁吁。身後的姜庭同樣大口喘息著,腳步也變得拖拖拉拉。

他開始懷疑自己能否堅持下去。好在轉過幾個彎,又更換了一次漁線輪之後,這條管道終於走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條橫向的管道,更高、更寬,通過幾節臺階和他們所在的管道連線。顧浩小心地走下溼滑的花崗岩臺階,又轉身扶著姜庭下來。隨即,他用手電筒向左右分別照射一番——同樣是沒有盡頭的一片漆黑。

顧浩在原地站了幾秒鐘,忽然大喊一聲:「蘇琳!」

他的呼喊聲在管道壁上撞來撞去,漸漸延伸至遠方。姜庭被嚇了一跳,隨即屏氣凝神,仔細地聽著管道里的聲音。

在那黑暗深處,依舊是一片死寂。

姜庭看看顧浩:「顧大爺,該往哪邊走?」

顧浩想了想,把手電筒照向腳下。管道里的積水緩緩向右側流淌著,看來出口在這一側。

而且,人在辨別不清方向,或者情緒高度緊張的時候,在左右之間往往會選擇後者。顧浩打定主意,扯動漁線,向右側走去。

「來吧,今天咱們就賭一賭這邊。」

除了更加寬敞之外,這條管道看起來和他們此前穿過的並沒有什麼區別。不過,難聞的氣味要淡一些。顧浩把口罩拉到下巴上,一邊小心地放著漁線,一邊翕動著鼻子向前走。

走出很長一段距離後,第二個漁線輪被耗盡,他發現管道壁上又出現一個管道口,看來是另一條管線。顧浩猜想,他們目前所處的應該是城市地下雨水管網中的一條主管道,剛剛走過以及新發現的這條管道是支網的一部分。這和他設想的一致。這該死的雨水管網果真四通八達,錯綜複雜。邰偉擔心他「走丟了」,不是沒有道理。

顧浩嘗試著繼續向前走,發現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支網的管道口出現在主管道兩側。這意味著每一條管道都可能是蘇琳曾經的去向。

姜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又經過一條支管道的時候,她爬上臺階,向管道里張望著。隨即,她猶豫了一下,顫巍巍地叫了一聲:「蘇琳。」

同樣毫無迴音。

姜庭低下頭,一臉沮喪地從臺階上走下來。

顧浩看看她:「累了吧?」

姜庭沒說話,輕輕地點點頭。

顧浩從帆布包裡掏出雨衣,鋪在花崗岩臺階上。想了想,他又把自己的鞋子墊在雨衣下面,示意姜庭坐下。然後,他把麵包和水杯拿出來,遞給姜庭。

女孩看起來是真餓了。她撕下一大塊麵包,兩三口就消滅掉,又在保溫杯蓋子裡倒上熱水,小口喝著。

顧浩也坐了下來,吃了一塊麵包,又喝了一些熱水。雖然有雨衣隔著,但是冰冷、堅硬的花崗岩臺階仍然讓人感到很不舒服。不過,顧浩不想站起來。痠痛的雙腿需要休息,另外,他也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是:蘇琳還活著嗎?

假設一:這孩子還活著。那麼,她應該還被困在地下雨水管網中。否則,她一旦返回地面,會第一時間報警或者回家,自然也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情。但是,目前距離她失蹤已經時日頗多,她是如何在這裡生存下來的?至少從他們的所見來看,地下管網裡除了水,還沒發現任何可吃的東西。這就使得第二種假設顯得可能性很大。

假設二:蘇琳已經死在了這裡。當然,蘇琳的屍體被連番暴雨衝進儷通河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但是,邰偉的調查結果顯示,目前在本市範圍內還沒有發現身份不明的無名屍體。因此,顧浩一直在管道里汙濁的空氣中分辨著某種氣味。在當年的戰場上,他對屍體腐敗後的刺鼻臭味並不陌生。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是那種氣味只要聞過就不會忘掉。雖然現在沒有任何發現,但是他必須做好看到一具面部猙獰、腫脹不堪,甚至被老鼠啃食得所剩無幾的腐屍的心理準備。

他看看身邊縮成一團的姜庭。這種場面,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孩子看到。

雖然第二種假設無論怎麼看都是最有可能成立的,然而,顧浩還是情願相信第一種假設。這顯然是一種不抱希望的希望。但是,希望,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如果這孩子還活著,她就一定會在雨水管網裡某個適合生存的地方。那麼,不管是主管道,還是支管道都不符合要求。別的不論,單單是這殘存的積水就讓人沒法長時間停留。至於食物,姑且相信她能夠並且肯抓住老鼠、壁虎之類的東西生吃吧。

顧浩吸了兩根菸,轉頭看看姜庭:「小姑娘,你還能繼續走嗎?」

姜庭把杯蓋裡的熱水喝掉,點點頭。

顧浩把雨衣、鞋子、保溫杯和吃剩的麵包塞進帆布包裡,重新拽起漁線:「出發吧。」

彷彿沒有盡頭的搜尋再次開始。同樣的積水;同樣的掛滿綠苔的管道壁;同樣的臺階和支管道口;同樣的黑暗和寂靜無聲。有時候,顧浩會懷疑他們只是在原地踏步,否則,這條主管道怎麼會如此漫長。

每遇到支管道口,他們會稍做停留,向管道里搜尋一段距離,然後大聲呼叫蘇琳的名字。這鬼地方似乎有一種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保持沉默,彷彿一旦發出聲響,就會惹怒那黑暗深處中靜靜蹲伏的怪獸。因此,每次呼喊都令他們——特別是姜庭,心驚肉跳。她渴望那個女孩發出回應,又害怕會有其他古怪的聲音出現。

又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顧浩突然停下了腳步,同時哎了一聲。身後的姜庭也停下來,看著他把手電光照向自己的腳下——一截漁線正在積水中漂盪著。

她的心一沉,下意識地看向顧浩手中的漁線輪。除了線軸之外,漁線輪上已經空空如也。

顧浩撿起漁線,線上軸上繞了兩圈,一言不發。姜庭明白,這是最後一個線輪,所以今天的搜尋已經到此結束。她說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失望還是慶幸,只默默地站著。

顧浩想了想,試探著問道:「你拿著線輪在這裡等我,行嗎?我自己再往前走一段。」

姜庭立刻恐懼地瞪大了眼睛,連連搖頭。顧浩沒有堅持。雖然自己有把握再找回來,但是把這小姑娘一個人留在黑暗中,確實有些強人所難。再說,他也不放心。然而,他還是有些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用手電筒向前方照射了幾下,打算鳴金收兵。

突然,他在十幾米開外的管道壁上似乎看到了什麼,那裡的顏色和旁邊的水泥壁不同,形狀也有異樣。

他轉身對姜庭說:「小姑娘,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不行不行。」女孩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不要自己在這裡待著。」

「就在那裡。」顧浩向前方指指,「你能看到我的。」

姜庭拉住他的衣袖:「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顧浩無奈,琢磨了一下,從挎包裡掏出保溫杯,試試重量,又把漁線纏繞在杯體上,放在積水裡。

「走吧。」

依舊是顧浩在前,姜庭在後,兩個人向那個地方慢慢地走過去。手電光始終照在管道壁上。走到近處,顧浩看到一扇開啟的圓形鐵門,大小可容一人通過。他探進頭去,用手電光照射一圈,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挨近鐵門的位置是幾節花崗岩臺階,積水已經漫至門口,最下面的幾節臺階都沒入水下。渾濁的積水,估摸著水深在一米左右。門口的這個空間類似於「走廊」,連線著深處更為廣闊的空間。顧浩用手電筒向裡面掃射著,只能模糊地看到掛著綠苔的水泥牆壁,牆角似乎還掛著一架鐵梯。

這地方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蓄水池。

姜庭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左右打量著。

「這麼多水……」她突然吸吸鼻子,皺起眉頭,「這是什麼味兒啊?」

顧浩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姜庭站在鐵門外,他繼續用手電筒在一片死寂的水面上照射著。

他早就聞到飄浮在蓄水池上空的淡淡的難聞氣味——那足以喚醒他的嗅覺記憶的屍臭。

有東西死在了這裡。無論是人還是動物,它都應該膨脹如鼓,漂浮在水面上。

不過,從手電筒能照射的範圍來看,水面平靜如斯,除了能看到幾根樹枝枯草之外,再無別物。

難道沉在水底?

現有的裝備並不適合下水探查。況且,即使有所發現,他也不想讓姜庭在場。要想找到這股屍臭的來源,恐怕只能改日再來了。顧浩轉過身,發現姜庭這丫頭又偷偷地鑽進來,正探頭向臺階旁邊看著。

「這裡什麼都沒有,咱們出去吧。」「顧大爺,」姜庭保持著剛才彎腰低頭的姿勢,指指臺階下面,「那是什麼?」

顧浩用手電筒照射過去,發現在臺階與牆壁之間的夾角中,有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在積水中浸泡著。

他仔細分辨著,仍然看不出它的本來模樣。顧浩猶豫了一下,俯臥在臺階上,手臂儘量向下伸,抓住了那件東西。

令人厭惡的滑膩感出現在手指上,而這玩意浸透了水,頗為沉重。

顧浩把它拎到臺階上,撥弄開,發現這是一件深紫色女式短呢子大衣。他端詳一番,抬頭看看姜庭。

「你們上學的時候,不讓穿這種衣服吧?」

「嗯。」姜庭看著那件溼淋淋的呢子大衣,皺著眉頭,「必須穿校服。」

顧浩想了想,用腳尖把呢子大衣挑到鐵門口:「今天到此為止,撤。」

兩個人先後回到主管道里,找到纏著漁線的保溫杯,開始返程。有漁線做指引,加之他們都無心再停留,速度比來時要快得多。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束照向地底的陽光。顧浩把漁線從鐵梯上解下來,扶著姜庭先攀上梯子。然而,小姑娘剛把身子探出地面就不動了,兩條長腿還留在梯子上。顧浩不知她怎麼呆住了,只好連聲催促她。好不容易等她出去,顧浩也三兩下爬出井口,剛要暢快地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他就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姜玉淑站在井口,一臉怒氣地盯著他。

「老顧,」姜玉淑居高臨下,語氣咄咄逼人,「我以為我跟你說清楚了,我們不想再捲入這件事了。」

「您……您別生氣,您聽我解釋。」顧浩雙手撐住地面,「我先出來啊。」

姜玉淑哼了一聲,從井口讓開。

顧浩有些狼狽地爬出雨水井。站在陽光下,他才發現自己和姜庭的身上滿是灰塵、蛛網、汙漬,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姜庭絞著雙手,侷促不安地站在母親身邊:「媽,你不是去上班了嗎?」

「上班?我是回來給你這個祖宗做飯的!」姜玉淑怒不可遏,「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小姜,你別批評孩子。」顧浩拍打著身上的灰塵,「都是我不好……」

「當然是你不好!」姜玉淑又轉向他,「帶著一個女孩子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你考慮過後果嗎?」

姜庭小聲嘀咕道:「一點也不危險啊,就是黑了點……」

「我這麼做確實欠妥。」顧浩向姜玉淑鞠了一躬,「小姜,對不起了。」

「你幹嗎說人家顧大爺啊?」姜庭看到顧浩的窘迫模樣,不滿地嚷起來,「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逞什麼能?你有那個本事嗎?」姜玉淑推了姜庭一把,「要不是我趕回家做飯,我都……」

「你就知道做飯!」姜庭指指腳下,「你想過蘇琳嗎?你想過她有沒有飯吃嗎?」

說罷,姜庭轉身就走。

姜玉淑看看女兒,又看看顧浩,一跺腳,追了上去。

顧浩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能看著母女倆一前一後地消失在樓體的拐角處。他嘆了口氣,俯身把雨水井蓋復位。隨即,他換好鞋子,摘下口罩和手套,慢慢地向園區外走去。

一身髒汙外加臭味撲鼻,顧浩放棄了坐公交車回家的想法。步行了將近一個小時後,他終於到了家。洗過手臉之後,他把帆布包和換下來的髒衣髒鞋扔在牆角。原打算躺下休息半小時就起來做飯,可是一捱到枕頭他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夜幕降臨。顧浩在床上靜靜地躺了十幾分鍾,艱難地爬起來,琢磨著該搞點什麼東西填飽肚子。

剛拉開冰箱,他就聽到門上傳來急促的敲擊聲。轉身拉開門,邰偉一頭撞了進來,上下打量他一番,劈頭問道:「你怎麼不接電話啊?」

顧浩一怔:「剛才一直睡覺來著,可能是沒聽到吧。怎麼了?」

「我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邰偉鬆了一口氣,「幹完活兒我就趕過來了。」

「你也沒吃飯?」

「你說呢?」邰偉沒好氣地說道,一屁股坐在床上,吸吸鼻子,「這是什麼味兒啊?」

隨即,他就把視線投向牆角的髒衣髒鞋,一下子明白了。

「顧爹,你是真不聽話啊。」邰偉皺起眉頭,「都跟你說了不要一個人下去。」

「我先去探探路嘛。」顧浩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炸醬麵吧,咱爺倆對付一口,行不?」

「隨便。」邰偉拉開窗戶,又走到帆布包旁邊,蹲下去翻看著,「你準備得還挺充分。有什麼發現嗎?」

「有個屁發現。雨水管網大了去了,我沒進去多遠。」顧浩從牆上取下圍裙,「就找到一個蓄水池之類的地方,撈到一件呢子大衣。」

邰偉抬起頭,眨眨眼睛:「呢子大衣?」

「嗯,紫色,女式的。」顧浩向門口走去,「也不知道是誰的,看著還挺新呢。」

邰偉一把抓住他,雙眼圓睜:「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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