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人魚》小說信息

第21章 來不及的告別(第1頁,共2頁)

字體:

奇蹟並沒有出現。

老蘇老婆把101室的門鎖開啟的瞬間,顧浩和她齊齊地擠了進去,絲毫沒有顧及身體挨在一起的尷尬。然而,客廳內空無一人。老蘇老婆又衝進臥室,再出來時,臉色變為暗灰,眼角和嘴角都垂了下來。

她把徵詢的目光投向顧浩。顧浩只是攤開手,搖了搖頭。

「我昨天去的時候,她的校服和書包都在。現在看起來……」

老蘇老婆慢慢地挪到沙發旁邊,坐下去,捂住臉大哭起來。

顧浩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他先是看了看102室緊鎖的門,隨即走出單元樓,繞著樓體轉了一圈,連樓後的花壇也沒放過。

一無所獲。

顧浩又走向樓前的水泥板搭制的涼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卸下肩上的背包,把水杯、麵包依次拿出,賭氣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然後,他點燃一支香菸,岔開雙腿,一隻手扶在膝蓋上,雙眼在面前的馬路上來回巡視著。

等。死等。就像以前當保衛幹部的時候,等來那些揹著麻袋的小偷。我他媽不信就等不來你這個臭丫頭!

顧浩一支接一支地吸菸。他的腳下很快就出現好幾個長長短短的菸蒂。然而,那惱怒的情緒卻絲毫不見減輕。他發現自己一直在小聲咒罵著,卻不知道把怒火向誰發洩。

蘇家人?馬娜?蘇琳?還是那個未曾謀面的同居者?

足足吸光小半包煙之後,顧浩不得不承認,他最痛恨的其實是自己。

這世間所有的憤怒,多數都來源於自己的無能。

他低估了這件事情的複雜性,更懊悔昨天沒有在那個雨水調蓄池裡一直等候下去。否則,此時此刻,他也許正在和吃飽睡足的蘇琳平靜地探討未來的生活,而不是明知無望卻還在這裡期盼著那個孩子能回家。

是的。顧浩並沒有指望蘇琳能出現在這條路上。她應該早就摸清了走出雨水管網的路徑。如果她肯回家,後面的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但是,顧浩除了坐在涼亭裡等,實在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而且,他突然發現,在這個孩子身上有太多的謎團無法解開。以至於他開始懷疑自己把蘇琳當作一個柔弱無力的小女孩是否合適。事情比他想象的要複雜,蘇琳亦是。他搞不清她的想法——這讓顧浩意識到,找到她,也許只是一個開始。

第四中學的禮堂已經恢復了空曠。在靠近舞臺的幾排座椅上,演員們稀稀落落地坐著,大氣都不敢出,看著站在過道上的董校長、周老師、馬娜和姜玉淑母女。

董校長正在大發脾氣,雙手胡亂揮舞著:「我問你,為什麼要放她走?為什麼要違抗我的命令?你回答我!」

姜庭筆直地站著,身上還穿著那件紅色的長裙。她始終看著舞臺的方向,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似乎完全沒聽到校長的問話。

姜玉淑卻是一臉惶恐。她伸手拉拉女兒的衣袖:「庭庭,校長問你話呢——你快回答啊。」

姜庭緩緩地轉向母親,依舊是那副如夢似幻般的表情:「媽,是她。」

姜玉淑愣了一下,隨即就瞪圓了眼睛:「真的嗎,你看到她了?」

「嗯。」姜庭點點頭,「我知道她要幹什麼。然後……」

越發燦爛的笑容出現在她的臉上:「然後,我幫助了她。」

姜玉淑看著女兒,突然,一把將姜庭攬進懷裡,抬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媽,我好累啊。」姜庭把頭埋在母親的胸前,細聲細氣地說道,「我想回家。」

「嗯。咱們回家。」

姜玉淑把女兒的身體扶正,又拍拍她的臉,拉起她的手,轉身向禮堂外走去。

母女的對話讓董校長聽得一頭霧水。眼看著她們要走,董校長結巴了半天,擠出幾個字:「這就完了?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姜玉淑轉過身:「校長,實在對不起,改天我親自來跟您解釋。」

馬娜忽然尖叫一聲:「你不許走!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姜玉淑把視線投向馬娜,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就是馬娜吧?你給我聽清楚,如果你再敢找姜庭的麻煩,我絕不會放過你!」

說罷,她就拉起姜庭,大步向出口走去。

楊樂看著姜庭的背影,笑了笑:「校長,沒事的話,我們也可以走了吧?」

心煩意亂的董校長揮揮手:「走吧,走吧。」隨即,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們不許討論這件事啊,跟其他同學也不許討論!」

演員們紛紛離座,向後臺走去。一直默不作聲的周老師也開口了:「校長,那我……」

「周老師,這到底是怎麼搞的?」董校長終於找到了靶子,「你是這個英語劇的總負責人,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據我所知,」周老師想了想,向馬娜努努嘴,「這應該是馬娜和那個女生之間的私人恩怨。」

「放屁!你把責任往我身上推?」馬娜的眉毛豎起來,蓬鬆的栗色捲髮似乎要爆炸一般,「人他媽都是你選的!一個搶了我的裙子,一個是幫兇!」

董校長厲聲喝道:「馬娜!你怎麼跟老師說話呢?」

「本來就是!」馬娜絲毫沒有收斂,「他算個男人嗎?窩囊廢!出事了只會把黑鍋甩給學生!」

周老師表情淡然,只是皺著眉頭看著馬娜,搖了搖頭:「看來,你沒有從上次的事情中吸取到任何教訓。」他轉向董校長,「校長,我回去把錄影帶複製一份給您,詳情容我慢慢跟您彙報吧。」隨即,他從架子上取下攝像機,慢慢走向後臺。

禮堂裡只剩下董校長和馬娜、宋爽、趙玲玲。董校長叉起腰,喘了一會兒粗氣,又看了看馬娜。

「你這個丫頭,真是無法無天了。」他指指抱著肩膀、斜著眼睛的馬娜,「你別以為你爸爸和我是朋友,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馬娜翻了個白眼:「反正錯不在我。但是,搞砸了我的演出,必須得有人受到處罰。」

「你當你是誰啊?還『必須得有人受到處罰』?」董校長揮揮手,「得了,我也不跟你廢話了。讓你爸趕緊給你辦出國,我們學校容不下你這尊大神!」

馬娜一扭身,向後臺走去。

排練廳裡只剩下幾個正在換衣服的學生,都在談論著演出時發生的事情。看到馬娜三人進來,都不約而同地閉上嘴,沒有理會她們。馬娜掃視一圈,除了他們,還有周老師在櫃子前面擺弄著攝像機。楊樂已經不見蹤影。

馬娜的心情更加惡劣。她快步走向女更衣室,一腳把門踹開,回身向宋爽和趙玲玲吼道:「在這兒等我!」

宋爽和趙玲玲面面相覷,吐了吐舌頭,乖乖地守在女更衣室門前。

馬娜粗手重腳地脫掉身上的魚尾裙,狠狠地摔在地上。隨即,她就看到牆角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不用想,這肯定是那個垃圾留下來的。馬娜頓時怒火中燒。她衝過去,一邊大罵,一邊在校服上狠狠地踩踏著,彷彿裡面真裹著一具鮮活的肉體。

發洩夠了,她拿起自己的衣服一一穿好,又拿起挎包把散落在桌子上的化妝品都收進去。

突然,她的表情變得疑惑。緊接著,她從挎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開啟來。

紙條似乎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些許毛刺,上面寫著一行鋼筆字。

今晚七點,我在校門口等你。關於上次那件事,我想跟你詳細聊聊。楊樂。

馬娜把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最後,她把紙條摺好,放回挎包裡,剛才不快的心情已經消除了大半。

性別男,籍貫不詳。年齡在35~40歲之間,身高180釐米左右,體重70公斤上下。存在一定的智力殘疾,吐字不清,交流能力有限。以撿拾垃圾變賣為生,常年身著綠色軍大衣,挎帆布背包。活動區域集中在本市寬平區。

模擬畫像中是一張溝壑叢生的臉,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眼神呆滯,在毫無智慧光芒的雙目中,更多的是長期艱辛生活帶來的麻木與冷漠。

王憲江快步走向立交橋下的一個由編織布搭成的窩棚,一個頭發髒亂,正蹲在窩棚外啃黃瓜的流浪漢緊張地站起來,怔怔地看著他。

王憲江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叫什麼?」

流浪漢結巴了一下:「張……張德禮。」

「哪裡人?」

「河南的,河南修武的。」

吐字清晰。思維正常。

王憲江上下打量著他。流浪漢越加恐慌,慢慢地向後退著:「政府,這裡是不讓住了嗎?我這就收拾東西……」

「沒事,你就在這兒待著吧。」王憲江拿出模擬畫像,「見過這個人嗎?也是你們的同行。」

流浪漢湊過去看了幾眼,搖搖頭:「沒什麼印象。」

王憲江轉過頭,看看十幾米開外的邰偉。他正在詢問靠在橋墩下曬太陽的另外幾個人。從他們的表現來看,邰偉同樣一無所獲。

王憲江暗自罵了一句,向吉普車走去。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他發現邰偉還站在原地,視線在那些懶洋洋的人身上打轉。王憲江不耐煩了,用力拍拍車門。邰偉聞聲望過來。王憲江衝他揮揮手:「快點,上車!」

邰偉慢吞吞地走到吉普車旁,臉上依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去小民屯那邊的垃圾場吧。」王憲江開啟地圖,「聽說這些撿破爛的大多會集中到那裡,也許會有線索。」

邰偉沒有吭聲,手扶著方向盤出神。

王憲江有些火了:「你他媽發什麼呆呢?」

「不是,師父。」邰偉回過神來,眉頭緊鎖,似乎在拼命回憶什麼事情,「我怎麼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呢?」

「正常。」王憲江示意他開車,「這樣的人遍地都是。老杜那邊有訊息嗎?」

「目前做檢測的都是b區的人,還沒有一個對得上的。」邰偉嘆了口氣,「要讓老杜再催催嗎?」

「不用。這玩意就是看運氣。」王憲江臉上看不出失望的表情,「我有一種預感,咱們離他不遠了。」

「嗯。」邰偉點點頭,「那麼多人送檢,運氣好的話,第一個就是他;運氣不好,最後一個才是他。」

「沒錯。」王憲江抿抿嘴,「這兩天就能見分曉。」

話音未落,他腰間的bp機就響起來。王憲江拿出bp機,掃了一眼。

「靠邊停車,局裡的電話。」王憲江向路邊指了指,「鬧心,什麼時候能給咱們配個大哥大呢?」

邰偉照做,把吉普車停在了路邊,看著王憲江跳下車,向一個公共電話亭小跑過去。

幾分鐘後,王憲江慢慢地踱回來。這一次,換他一臉沉思。

「什麼情況?」邰偉看他面色不好,還沒等他坐穩就開口問道,「有新線索?」

「寬平分局聯絡了局裡。」王憲江目視前方,表情凝重,「那個流浪漢在轄區裡經常出現。包子鋪、小賣店的人都見過他。不過,最近他很少露面。有個廢品收購站的老闆反映,前幾天他帶著一堆破爛來賣,頭破血流的,好像跟人打了架。而且……」

「而且什麼?」

「你猜這傢伙的收入除了購買食物之外,在小賣店裡最大的開銷是什麼?」

「您就別賣關子了行嗎?」

「是蠟燭。」

「蠟燭?」邰偉挑起眉毛,「他要那麼多蠟燭幹什麼?」

「這說明他住的地方一點光亮都沒有。」王憲江的嘴角露出一絲神秘莫測的微笑,「你想到什麼了?」

邰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就住在下水道里?」

她沒見過真正的大海。小時候,父母曾帶著她和弟弟去過本市的北湖公園。那片人工湖就是她見過的最遼闊的水域。她常常會想象那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水和洶湧澎湃的巨浪,以及從海平面上噴薄而出的紅日。

漲潮時,它撲向陸地,勢不可擋;落潮時,它席捲而去,留下空蕩蕩的沙灘和無數秘密。

她想,如果她的心是一片海的話,此刻,大概就是落潮時分。

從禮堂裡衝出來之後,她徑直跑向運動場,在水泥臺階下拿出書包,從臺階頂端躍出圍牆,一路狂奔。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好奇地看著這個穿著潔白長裙、揹著書包的女孩,猜測她為何如此歡快地飛跑著。

是啊,她也很想停下來,告訴他們自己有多快樂。是因為此刻暖洋洋的天氣;因為體內躁動不安的生機;因為那久未體驗過的暢快。

她清楚地知道,追趕者們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但是,她不想停下來。如果可以,她願意一直這樣跑下去。

她能感覺到小腿上緊繃的肌肉、白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回彈、心臟在胸腔裡猛烈的跳動、風在臉上掠過的清爽……

這一切,都讓她好快樂。

跑啊,跑啊。

直至跑到市中心的勝利公園,她終於沒有力氣了。擠在熙熙攘攘的遊客中,她勉強挪到一片假山後的涼亭裡,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像一條瀕死的魚一般大口喘息著。

涼意從下半身迅速傳至軀幹和手臂上,滿身的熱汗很快就變涼。隨著體溫的急劇降低,她感覺到胸中的那一團火也漸漸坍縮,最後,完全熄滅了。

她呆呆地坐著。體力嚴重透支的結果清晰地反映在她的身體上。她甚至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只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似乎腦子裡也一片空白。

這一坐,就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公園裡喧囂的人聲漸漸消失。僅存的遊客也是腳步匆匆,沒有人注意到涼亭裡那個宛若木雕泥塑般的女孩。

直至夜色完全將假山和涼亭籠罩,她才轉轉眼珠,勉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知道,那持續了整整幾個小時的狂熱與興奮已經完全消失。即使現在回憶起馬娜因惱怒而扭曲的五官,也不會讓她的心情有一絲波瀾。更多的,是深深的失落與茫然。原來報復的快感只能讓她快樂這麼一小會兒——這讓她非常不甘。

然而,更為急切的問題擺在眼前:下一步,她該怎麼辦?

其實,在「房間」裡的時候,她對文森特說了謊。她並不打算回去跟他會合,然後一起離開。她不屬於這個城市,不屬於這條雨水管網,更不屬於文森特。既然想要和過去一刀兩斷,那麼,必須要斬得乾脆利落,不留一絲牽絆。否則,她永遠不可能和曾經的自己說再見。就像她毫不猶豫地拋棄掉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一樣——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蘇琳,身上的這條白裙子可以作證。

「離開」是兩個字、一個詞語或者一個動作、一種姿態,同時意味著不可預測的未來。雖然聽上去令人好奇,但是也蘊藏著各種未知的風險。比方說,在這會兒只穿著一件白紗裙實在是不合適——夜晚帶來的涼意已經讓她開始瑟瑟發抖。

她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向公園外走去。雖然前途未卜,但是她首先要去的是可以讓她離開的地方。

半小時後,她步行至本市的火車站。雖然是傍晚時分,車站裡依舊熱鬧非凡。她沒出過遠門,更沒坐過火車。在站前廣場矇頭轉向地遊蕩了一會兒,她抬腳走向標示著「售票廳」的那棟二層小樓。

售票廳裡同樣擠著滿滿當當的旅客。同時,叫賣各種食物的小販在購票的隊伍裡來回穿梭。她立刻聞到了烤香腸、煮玉米以及泡麵的誘人香氣。空蕩的肚子馬上發出抗議。她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自己還粒米未進,連口水也不曾喝過。被執念和興奮暫時壓制的飢渴此刻席捲而來,她摸摸書包裡的冷包子,又看看購票視窗前長長的隊伍,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