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6月22日,星期三,晴。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人的嗅覺和聽覺會變得特別敏銳。我曾經是這樣。現在馬娜也是這樣。
現在,我只要把食物扔在她身邊,她就會翕動著鼻子爬過去,狼吞虎嚥。只是她現在臭不可聞,不知道她的鼻子是否對自己身上的味道也同樣敏感。
有一件事她沒有說謊,那就是她身上真的有很多錢。這些錢,是我們這幾天的生活來源。
我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而且,現在我也能猜到文森特把那個地方視為「禁區」的原因。所以,我們一天要換好幾條支管道來藏身。每次矇住馬娜的眼睛,帶她去另一個地方的時候,她都嚇得要死,生怕我會殺掉她或者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
其實,我不是沒這麼想過。我所遭遇的種種,皆是拜她所賜。她讓我的生活歸零,居然還能活得心安理得、趾高氣揚。有那麼幾次,天知道我有多想把她的頭按在管道中的積水中嗆死她,或者丟下她一走了之。然而,我沒有那麼做。
實際上,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著她在雨水管網裡東躲西藏。這幾天,我的腦子時而一片空白,時而混亂不堪。我會想到周老師,竭力把他和變態惡魔的樣子重合在一起。我會想到楊樂,猜測他為什麼要約馬娜見面。我也會想到那個幫助我逃走的女孩——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更多的時候,我會想到文森特。特別是在短暫的昏睡中醒來的時候,我會花好一陣時間來恢復意識,隨後,我的心就會深深地沉下去。
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文森特已經不在了。這讓我發現一件事情,所謂心痛,並不是誇大其詞的比喻,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痛感——讓人無法呼吸,只能蜷縮起身體的那種痛。
我後悔沒有隨便挑選一列火車離開這座城市,這樣我就不用親眼看見他被撞死。轉念之間,又會稍覺安慰,因為我給他留下的最後印象,是乾淨、整潔,帶著微笑的。然而,我知道這對他不公平。在文森特心目中,我永遠是那個他甘願為之拼到頭破血流的小藍。而我,卻知道他做過的一切。
但是,這絲毫不能讓我對他的思念減少半分。對於這個世界而言,他也許罪大惡極;對我而言,他是最溫柔、最善良的文森特。這聽起來雖然有些可笑,但是我的確從一個殺人犯那裡得到了從未擁有過的東西——可以稱之為愛的東西。
在所有人都把我當作可有可無的物件的時候,唯有他,視我為珍寶。
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莫過於確信自己被人所愛。
這份愛,沉甸甸的,就揹負在我的肩頭。我也終於明白自己還停留在地下雨水管網中的原因。
我要為文森特做點什麼。不為別的,只為他。
回家睡了兩天好覺,又吃了幾頓老伴做的可口飯菜,王憲江感覺自己恢復了精神和體力。上午八點半,他才晃晃悠悠地來市局上班。
一進門,一個年輕警察就興沖沖地走過來:「王大爺,您可算來了。」
王憲江不動聲色:「怎麼了?」
「您還記得在博物院下面的雨水調蓄池裡發現的那些物證嗎?」年輕警察眉飛色舞,「技術隊的那幫傢伙費了好大的勁,終於在那個錢包上提到手印了。您猜怎麼樣?」
「嗯?」
「和被撞死那個流浪漢能做同一認定!」
「哦,知道了。」
王憲江依舊神色淡然,揹著手向專案組辦公室走過去。
沒有從王憲江那裡得到預期的反應,年輕警察表情訕訕:「王大爺,這回您立功了。」
「那傢伙本來就是撿破爛的,錢包上有他的手印還不能充分說明問題。」王憲江「嘿嘿」一笑,「再等等吧。」
正說著話,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王憲江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中年男子,一手握著精緻的手包,另一隻手裡抓著一個不停掙扎的男孩,徑直闖進門來。
「有沒有管事的?出來一個!」中年男子滿臉通紅,高聲叫嚷著,「我要報案!」
年輕警察迎過去:「你嚷什麼?報什麼案啊?」
中年男子掃了他一眼:「我跟你說不著。」
隨即,他在辦公樓一樓正廳裡掃視一圈,最後把視線定在王憲江身上。
「老同志,你是個當官的吧?」中年男子把那個男孩推搡到王憲江面前,「我要報案!」
王憲江皺起眉頭:「你慢慢說,怎麼了?」
「我女兒失蹤了。」中年男子表情猙獰,手指著那個男孩,「就是他乾的!」
男孩揉著肩膀,沒好氣地說道:「馬叔叔,你不能這麼冤枉人啊。」
王憲江越聽越糊塗:「你女兒叫什麼,多大了,在哪裡失蹤的?」
「我女兒叫馬娜,17歲,四中的學生。」中年男子猛推了男孩一把,「大前天晚上失蹤的。其餘的問他!」
男孩也激動起來:「馬叔叔,我真不知道馬娜在哪裡!」
「你他媽放屁!」中年男子抬手欲打,「馬娜特意化了妝才出去的,不是見你還會是誰?」
王憲江急忙攔住他。中年男子依舊不依不饒:「我都問門衛了,你小子那天晚上就在校門口轉悠來著!」
「我的確約了人在校門口見面。」男孩急忙分辯,「但是我約的不是馬娜啊。」
王憲江看看男孩:「你又是哪位啊?」
還沒等男孩回答,中年男子已經搶先說道:「楊樂,四中的,和我女兒一個班。」
王憲江轉向他:「我說這位同志,你女兒大前天晚上失蹤的,你現在才想起來報案?」
「我當天晚上就報案了啊。」中年男子瞪起眼睛,「都快十二點了,我女兒還不回來,我能不報案嗎?」
「你向哪裡報的案?」
「彩塔街派出所。」
「那你找他們啊,跑這裡鬧什麼?」
「一個他媽派出所,屁用都頂不上!兩天了,一點訊息都沒有。」中年男子怒氣衝衝地指著王憲江說道,「我不管你是多大的官,這事你們必須給我重視起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一個大姑娘就這麼丟了,你們警察是幹什麼吃的?你花我們納稅人的錢不覺得臉紅嗎?」
王憲江暗自嘆了一口氣,心下知道碰見一個不講理的主兒了。
「我還真不是當官的。你找我,也不管用。」他叫過那個年輕警察,低聲說道,「帶他去治安支隊吧,再問問彩塔街派出所那邊的情況。」
年輕警察無奈地撇撇嘴,衝中年男子揮揮手:「跟我走吧。」
中年男子再次揪住那個男孩的衣領,大步跟著年輕警察向樓梯口走去。
王憲江徑直去了專案組辦公室。開門進去,辦公室內空無一人。他坐在長條會議桌前,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檔案和資料,慢慢地吸了一支菸。
邰偉這小子不知道又去哪裡了,兩天都沒有訊息。後續的工作還有一大堆,看來只能靠自己來做了。不過,他的心情不錯,挑揀檔案和資料的時候不僅不覺得麻煩,反而有一種獨享清靜的感受。
不得不說,在錢包上發現那個流浪漢的手印讓他有一絲興奮。但是,長久以來的刑偵工作經驗告訴他,不到板上釘釘的時候,言勝都為時尚早。否則,啪啪打臉的滋味可不好受。
事情進展到這個程度,他有耐心等下去。而且,他內心十分確信那將是一個好訊息。
所以,整理檔案和資料就有了一種憶苦思甜的意味。沒錯,這些枯燥的表格和資料,都能證明他們是如何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之下,一點點走向真相的。
他正在自得其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胡副局長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大幫同事,邰偉也在其列。
王憲江放下手裡的檔案,瞪起眼睛看著他們:「這是……」
隨即,他的心臟就狂跳起來。
胡副局長清清嗓子:「老王,剛才遼寧省廳發來一份鑑定結論。」
他揚揚手裡的一張紙:「被害人體內提取到的精液dna與流浪漢的dna相同。」
辦公室內鴉雀無聲。王憲江面無表情地看著胡副局長,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靠在長條會議桌上,垂下眼睛,伸手去拿煙盒。
「哦,那挺好的。」
胡副局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罵了一句,抬腳踹過去。
「你個老東西,還他媽端著架兒呢?」
王憲江終於笑了。辦公室裡也瞬間哄嚷起來。似乎人人都是勝利者,個個都在享受全案告破的喜悅。
只有邰偉站在嬉笑的人群之外,靜靜地看著師父。
王憲江的視線與他的相遇,臉上的笑容略有收斂。他想了想,開口說道:「案子能破了,不是我和大偉的個人功勞,首先要感謝胡副局長的堅強領導和大力支援……」他提高了音量,「以及各位同事的全力協作和默契配合。」
哄嚷聲驟然降低。大多數人的臉上出現了尷尬的神色,那些熱切的眼神也紛紛躲避。
王憲江找到法醫老杜的臉,向他點點頭:「老杜,哥們真心感謝你。」
老杜擺擺手:「嗨,自己人,客氣什麼。」
胡副局長無奈地搖搖頭,開始打圓場:「感謝的話慶功的時候再說,你們幫老王把資料整理一下。」
眾人面面相覷,遲疑了一下,紛紛走上前來幫忙。不料,王憲江抬手阻止,語氣堅決。
「不勞煩諸位了。」他的表情似笑非笑,「這些是我和大偉一點點搞出來的。你們不知道哪些有用,還是我們爺倆自己來吧。」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寂靜。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胡副局長身上。他咳了兩聲,揮揮手:「行吧,那就把收尾工作也交給你倆,弄完了及時歸檔。」
王憲江的表情鄭重其事:「保證完成任務。」
胡副局長帶頭向外走去:「你們先忙著吧,有什麼需要就跟局裡說。」
走到門口,他又轉過身來,看著王憲江:「老王。」
王憲江抬起眼睛:「嗯?」
「這次幹得漂亮。」胡副局長指指他,「我承諾的事情,一定兌現。」
王憲江點點頭,笑了笑:「您說了算。」
很快,辦公室裡只剩下王憲江和邰偉兩個人。王憲江手扶著桌面,看著大堆的檔案資料,苦笑著搖頭。
「媽的,剛才不該吹牛。」他轉身望向邰偉,「咱倆得整理到什麼時候啊?」
邰偉慢慢地走過來,先是看了看桌面,又把視線投向牆上那面巨大無比、勾畫著各種紅圈和線條的本市地圖。
「慢慢來吧,反正有的是時間。」王憲江向會議桌努努嘴,「先從居民資訊表開始吧。」
邰偉突然開口問道:「師父……這就完了?」
「還得在一起混,得饒人處且饒人。」王憲江嘆了口氣,「我是無所謂了,再有兩年就退休回家。你不一樣,往後的日子長著呢——出口氣就得了,領導心裡有數。」
「我不是這個意思。」邰偉急忙分辯道,「我是說,這案子就算結了?」王憲江把手裡的一摞居民資訊表放回桌面上,上下打量著他:「不然呢?」
「你真的相信那個流浪漢就是兇手嗎?」
「這不是我相不相信的問題。」王憲江扳起手指,「他住在雨水管網裡,也就是發現三具女屍的地方。死者遺物上有他的手印。孫慧的腳踏車是他賣掉的。衣服什麼的也在他的老窩裡發現了。」他指指門口,「你剛才也聽見了,死者體內的精液也是他的。這還不算證據確鑿嗎?」
邰偉一時無語,默立了一會兒,訥訥說道:「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還記得吧?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是個低收入者做的。」王憲江挑起眉毛,「這樣的人,性需求得不到滿足,壓抑久了自然會爆發。幹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可是,他和我們之前推斷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啊。」邰偉指指牆上的本市地圖,「這說明我們的思路根本就是錯的。我覺得,我們簡直就是……」
「撞大運?」王憲江「呵呵」地笑起來,「小夥子,相信我,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是智慧和洞察力,而是運氣。」
邰偉瞪大眼睛:「運氣?」
「沒錯。」王憲江撇撇嘴,「好運氣相當於超能力。」
「我還是想不通。」邰偉搖搖頭,「我這兩天又去拜訪了喬教授。他對這個結果也挺驚訝的,他還說……」
「所謂專家的意見對我們而言只是參考,實實在在的證據才是破案關鍵。」王憲江打斷了他的話,「不過,他也沒有徹底搞錯方向。拋屍地點的確是那王八蛋最熟悉的地方,b區也是他幫忙劃定的重點區域之一。只不過,我們當初都沒想到會有人生活在下水道里而已。」
「可是,師父,你有沒有想過?」邰偉似乎還不甘心,「偏偏是周希傑出現在那條路上,撞死了他。這是不是有點太巧合了?」
「這不算什麼巧合吧?」王憲江重新拿起那摞居民資訊表,「人家就住在附近啊。演出搞砸了,被領導罵了一頓,心情不好就把車開得快點,不過也沒超過六十邁。」
邰偉低下頭:「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兒。」
「你的『覺得』,在證據面前也就是『覺得』。」王憲江瞪了他一眼,「去搞幾個紙箱來。」
「師父,咱們姑且相信兇手就是那個流浪漢。」邰偉想了想,「那他是怎麼跟那幾個被害人接觸上的?任何腦筋正常的人都不會輕易相信那樣的一個人吧?」
「我不知道。」王憲江開始不耐煩了,「要是死人能開口的話,你去問他或者她們吧。」
邰偉難以置信地反問道:「我們不應該把這個搞清楚嗎?」
「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也不需要都搞清楚!」王憲江終於忍無可忍,「我們要的就是證據!證據!懂嗎?」
「師父……」
「證據就擺在眼前,而且是他媽鐵證!」王憲江吼道,「你在警校沒學過刑事訴訟法嗎?案子已經破了,你他媽還想怎麼樣?」
「我……」
「你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證據?」王憲江指向門口,「我是你師父,聽我的——去拿紙箱!別他媽胡思亂想了!」
邰偉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突然,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師父,你是想說服我還是說服你自己?」
王憲江愣在原地,盯著邰偉看了幾秒鐘之後,把手裡那摞居民資訊表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隨即,他氣沖沖地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剛來到走廊裡,王憲江迎面遇到了周希傑。後者頭上的青腫還沒有完全消退,整個人看上去也蔫蔫的。見到王憲江,周希傑急忙迎上去,手忙腳亂地從衣袋裡掏出煙盒。
「王警官,忙不忙,聊幾句?」
王憲江抬手擋開他遞過來的香菸,沒好氣地問道:「有事嗎?」
「我還是來問問我的事。」
「你有什麼事啊?」王憲江皺起眉頭,「交警那邊不是認定你無責了嗎?」
「那倒是。」周希傑搔搔腦袋,「不過,我從小到大,連個雞都沒殺過。這回一下子撞死個人,我心裡總是放不下。這幾天我都沒上班,我……」
王憲江無心再跟他糾纏:「你有什麼想法就直說。」
「我想……給那個死者的家屬拿一些錢吧。」周希傑的神色更加窘迫,「算是人道主義也好,一點補償也罷……」
「那可難了。」王憲江攤開手,「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平時就住在下水道里,哪有什麼家人。他的身份我們現在還沒搞清楚呢。」
「那我等您的訊息吧。」周希傑忽然神神秘秘地湊上來,小聲問道,「我聽說,死者是個殺人犯?」
王憲江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當時我們正在對他實施抓捕。」
周希傑大張著嘴巴,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難道我還無意中為民除害了?」
「要不是你撞死了他,我們還能搞清楚更多事情!你以後開車留點神吧。」王憲江徹底不耐煩了,「你還有事嗎?」
周希傑見他面色不悅,急忙擺擺手:「沒有了,您忙著。」
王憲江不再理會他,大步向院子走去,路過開水房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到一絲掠過的白色。
在院子裡轉了兩圈,連吸了幾支煙之後,王憲江的心情才算平復下來。
邰偉這小子平時嬉皮笑臉的,幹活的時候用起來還算稱手,腦子也靈光,對他更是恭敬有加。雖然平時沒少敲打他,但是王憲江對這個徒弟還是非常喜歡的。自己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他的想法是,搞完這個案子,估計能提個一級半職。接下來的職業生涯就好好培養邰偉,下來之前把他扶上馬,再送一程。
然而,這個兔崽子居然質疑自己對案件的判斷。他才吃了幾碗乾飯?
不過,王憲江也能理解邰偉的反應。因為,他同樣有那種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辛辛苦苦排查了那麼多人,最後把包圍圈縮小到可控範圍內。沒想到是一場車禍為整個案件畫上了句號。他不是沒懷疑過這個結果,然而,鐵證如山,換作誰都無話可說。
邰偉設想的結局大概是精確定位到某個人,然後調查蹲守,破門而入,風風光光地把兇手抓捕歸案,然後該拘留就拘留,該預審就預審,該報捕就報捕,移送檢察院,直至把兇手送上法庭。
如此的成就感固然頗豐,但是最關鍵的是把案子破了。那王八蛋是死於車禍還是被押赴刑場,對王憲江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邰偉總覺得當警察就是槍林彈雨,血裡帶風。其實,哪有那麼刺激?
王憲江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向辦公樓。雖然這兔崽子出言頂撞他,但是徒弟畢竟是自己的,當師父的總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剛走進一樓大廳,王憲江就看到那個年輕警察在跟一個穿著白色紗裙,揹著雙肩書包的女孩聊著什麼。見他進來,那個年輕警察對女孩說道:「正好,主辦人來了,細節你問他吧。」
臉色蒼白,有著細長眼睛的女孩看了看王憲江,又轉頭對年輕警察說道:「不用了,謝謝您。」
隨即,她向王憲江鞠了一躬,快步走出了辦公樓。
王憲江有些莫名其妙,對年輕警察問道:「這是誰啊?」
「她說是你那個案子的死者的女兒,來問問案件進展的情況。」
王憲江哦了一聲,抬腳向專案組辦公室走去。邁出幾步,他突然意識到不對,轉身又問道:「她說她是誰?」「死者的女兒啊。」年輕警察眨眨眼睛,一臉疑惑,「怎麼了?」
「胡說!三個死者,兩個未育。」王憲江臉色一變,「唯一那個有孩子的還是個男孩。」
他急忙向辦公樓門口看去,那個穿著白紗裙的女孩已經無影無蹤了。
天剛亮,顧浩就起身下床,簡單洗漱後坐早班公交車直奔火車站。他在站前廣場買了四個燒餅、兩個茶葉蛋當作早餐,邊吃邊走向候車大廳。
他已經在這裡蹲守了幾天,卻始終沒有遇見蘇琳。之所以會繼續蹲守,是因為他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從姜玉淑提供的資訊來看,蘇琳突然出現在英語劇的演出現場,奪走了馬娜的裙子之後逃之夭夭。這頗有些破釜沉舟的味道。那麼,她很可能會選擇離開這個城市。然而,顧浩不知道她已經離開,還是會繼續在城市裡遊蕩幾天。不過,她既然不會再重返下水井,那麼,火車站應該是個不錯的暫時容身處。至少這裡有水喝,還有長椅什麼的可以臨時休息一下,說不定還能搞到點吃的。
正是基於這樣的推測,顧浩把火車站當作找到蘇琳最後的希望。同時,他把這個希望破滅的時刻一再延後。
他很清楚,這種蹲守很可能是徒勞無功的。但是,有希望,就還沒到放棄的時候。那輕巧美麗的肥皂泡,能飄多久就飄多久吧。
即便是清晨,候車大廳裡依舊擠得滿滿當當。室內空氣汙濁,人聲鼎沸。顧浩一邊咬著燒餅,一邊費力地擠過人群和擺在過道上的各色行李,向四處張望著。
他的視線一一掃過那些或疲憊或興奮的臉龐,男女老幼,細膩白皙或者粗糙黝黑,濃妝豔抹或者素面朝天,眉飛色舞或者一臉麻木——那張清瘦蒼白的臉卻始終沒有出現。他沒有氣餒,更不覺得沮喪,只是彷彿本能驅使一般在候車大廳裡繞了一圈又一圈。
成批的旅客從檢票口離開,又有更多的人從門口湧進來。累了,顧浩就靠著牆壁蹲一會兒。體力稍稍恢復之後,他就打起精神,繼續在候車大廳裡尋找。
不知不覺中,大半個上午已經過去。候車大廳裡變得悶熱難耐。顧浩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保溫杯,喝掉最後一口溫水,擦擦嘴巴,起身向開水間走過去。
擰開鍋爐上的水龍頭,彎腰接熱水的時候,顧浩突然感覺身邊的光線暗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身邊多了一高一矮兩個男子。他以為是要來接熱水的旅客,將保溫杯蓄滿之後就從鍋爐邊讓開。然而,兩個男子卻逼過來,把他堵在了牆角。
顧浩正在心下詫異,高個子開口問道:「老爺子,哪兒的啊?」
「嗯?」顧浩更加莫名其妙,「本市的啊。」
「你是鬥蟑螂的還是翻天窗的啊?」矮個子斜起眼角看著顧浩,「到這裡幹活兒,拜過山頭了嗎?」
顧浩一下子就明白了,笑了笑:「兩位多心了,我不是你們道兒上的。」
「你當我們倆是傻子?」高個子哼了一聲,「你在這兒轉悠好幾天了,還是個跑單幫的。怎麼著,老爺子,遇到難處了,手頭緊?」
「真沒有。」顧浩不願生事,低著頭想繞過他們,「我是有別的事,不耽誤你們哥倆發財了。」
高個子橫向跨出一步,攔住顧浩的去路,順勢當胸推了他一把:「想走?老爺子,這幾天切了多少啊?借咱哥們花花唄?」
顧浩忍住氣,從衣袋裡掏出幾十塊錢:「就這麼多。」
矮個子把錢奪過來,又伸手向顧浩身上摸去:「老爺子,痛快點,都吐出來……」
話音未落,顧浩已經揚起手,把保溫杯裡的熱水潑了過去。
矮個子頓時感到臉上一片滾燙,「哎呀」一聲向後退去。顧浩上前一步,抬腳踢在他的膝蓋上。矮個子痛得彎下身子,抱著腿哀號起來。
顧浩屏住一口氣,轉身要對付那個高個子。然而,還沒等他看清對手,臉上就捱了重重一拳。他把手裡的保溫杯砸過去,趁高個子躲避的時機,撲上去揮拳就打。
剛一交手,顧浩就發現對手不僅身高體壯,還是個打架的行家。他很快就落了下風。幾個回合之後,顧浩已經沒了還手的氣力。被一腳踹倒之後,他只能護住頭,蜷縮起身體,承受著對方越發兇狠的拳腳。
他們的打鬥立刻引發了旅客的騷動。兩分鐘不到,兩個民警匆匆跑了過來。高個子見勢不好,拽起矮個子,迅速擠進人群,轉眼就失去了蹤影。
一個民警把顧浩扶起來,一邊檢視他的傷勢,一邊埋怨道:「這麼大歲數了,還跟人家打什麼架啊?」
另一個民警端詳著顧浩,哼了一聲:「我見過他,在候車大廳裡逛了好幾天了——狗咬狗吧?」
「我不是小偷。」顧浩喘著粗氣,感覺全身上下都在疼,「那兩個小子才是。」
「那你沒事跑這兒轉悠什麼啊?」
「我來找人。」
「找什麼人啊?」
顧浩看著他那張警惕的臉,突然一句話也不想說了。「沒什麼。」他撿起已經摔癟的保溫杯,「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老爺子,要不要報案?」民警撇撇嘴,「或者,我們送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謝謝你們。」
顧浩向他們微鞠一躬。隨即,他就擠過看熱鬧的人群,蹣跚著向門口走去。
在回去的公交車上,周圍的乘客對這個鼻青臉腫、神色黯然的老人紛紛側目。有個好心的小夥子把座位讓給了顧浩。他道謝後坐下來,雙眼始終望向車窗外。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體力和敏捷程度都大不如前。否則,對付兩個毛賊是綽綽有餘的。同時,顧浩也開始懷疑自己能否再堅持下去,直至找到蘇琳的那一天。
突然,巨大的委屈和懊惱湧上心頭。這段時間以來的日夜奔波、殫精竭慮,似乎都只靠著一口氣勉強撐著。此時,積攢下來的疲憊猛然爆發出來,瞬間就充滿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他感到喉嚨發緊,鼻子發酸。如果不是在公交車上,他可能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個念頭讓顧浩嚇了一跳。他一邊責備自己沒出息,一邊連做了幾個深呼吸,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隨即,他就倚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慢慢平復著情緒。
半小時後,公交車到站。久坐之後帶來的身體僵硬讓顧浩舉步維艱。他勉強下了車,又蹣跚著走了一段路之後,才恢復到正常的步態。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只盼著能快點回到家,一頭栽倒在床上。
走到自家那棟樓附近,顧浩突然在路邊看到了那輛熟悉的吉普車。他向樓門口張望著,果真在水泥涼亭裡看到了邰偉。
他慢慢地走過去。邰偉正端著酒瓶湊向嘴邊,看到顧浩過來,他用力地揮著手。緊接著,這小子就把一口酒嗆在了喉嚨裡。
「顧爹,你這是怎麼了?」邰偉一邊咳嗽,一邊盯著顧浩的臉,「你被人打了?」
「沒事。」顧浩看著小石桌上擺著的白酒和各色熟食,「大白天的,你跑這裡喝什麼酒啊?」
「顧爹,誰幹的?」滿臉通紅的邰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向腰間摸去,「媽的,不弄死他我就不姓邰!」
「你給我坐下!」顧浩喝道,「你看看你都喝成什麼樣子了?」
「他媽的欺負到你頭上,我要是不管還算什麼乾兒子!」邰偉還是不肯罷休,「顧爹,你告訴我,誰幹的?」
「誰也不是,我自己摔的。」
「你少跟我扯!你那是摔的?」邰偉瞪起眼睛,「我這警察白當了?」
「老實點!」顧浩指指桌面,「收拾東西,跟我回家!」
「顧爹……」
「要麼跟我走,要麼滾蛋!」
說罷,顧浩大步向單元門走去。拉開鐵門的時候,他偷偷地向身後看去——邰偉正把酒瓶夾在腋下,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上的食品袋。
他暗自鬆了一口氣。
開啟102室的門,顧浩把挎包扔在床上,擺好飯桌。邰偉跟了進來,把酒瓶和食物放在飯桌上,低著頭坐下,一言不發。
顧浩拿出酒杯和碗筷,一一擺在自己和邰偉面前,又把面前的酒杯倒滿,一飲而盡。
辛辣的白酒刺激到嘴裡的傷口,他疼得皺起眉頭,反覆活動著腮幫子。邰偉靜靜地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今天又不是休息日,你不好好上班,到我這裡幹嗎?」顧浩又給自己和邰偉倒上酒,「出什麼事了?」
「案子破了,暫時沒什麼事可做。」邰偉無精打采地抿了一口酒,「就來找你喝個酒。」
顧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確定是那個流浪漢了?」
「嗯。證據確鑿。」
「這是好事啊。」顧浩夾起一塊豬耳朵塞進嘴裡,「你小子怎麼搞得像個蔫雞似的?」
「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邰偉搖搖頭,「我總覺得這事挺蹊蹺。」
「蹊蹺?」
「嗯。」邰偉想了想,「你記得吧,當天晚上撞死流浪漢的那個人?」
「記得,叫周什麼來著。」顧浩點點頭,「我在你們局裡還見過他一次。」
「周希傑,原本也是我們的排查物件之一。」邰偉撇撇嘴,「為什麼他偏偏就出現在那裡,為什麼就是他撞死了嫌疑人——這也太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