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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代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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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解釋的?」

「學校搞演出,被人一頓鬧,演砸了。領導狠狠地罵了他。他情緒不好,回家路上就稍稍開快了點。」邰偉聳聳肩,「對了,他家就住在那條街附近。」

「聽上去還挺合情合理。」顧浩若有所思,忽然心裡一動,「學校?他是老師?」

「沒錯,四中的。」

顧浩立刻追問道:「他說的演出是什麼?」

「好像是一個什麼英語劇,《海的女兒》。安徒生那個,小美人魚。」邰偉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

顧浩沉默了一會兒:「你記得我一直在找的那個女孩嗎?」

「記得。」邰偉的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這幾天忙活我的事,都忘了問你了。」他急忙補充一句,「我們目前還沒發現有別的女性死在那個流浪漢手裡。」

「我知道,她現在應該還活著。」顧浩的臉上也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個去演出上搗亂的人,就是蘇琳。姜玉淑的女兒看到她了。」

邰偉瞠目結舌,愣了半天才問道:「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搶走了那個一直欺負她的女孩子的演出服,應該是一條裙子。」顧浩皺起眉頭,「她大概是想報復吧。」

「她人呢?」

「不知道。」顧浩苦笑,「她從學校裡逃走之後,就再沒有人見過她。」

「也就是說……」邰偉沉吟了一下,「蘇琳和殺人犯曾經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她在案發當天去學校破壞了演出。周希傑因為這個捱了領導的責難。晚上,周希傑在文化廣場附近的路上撞死了那個殺人犯。」

顧浩點點頭:「現在看起來是這樣。」

「看來都和四中這個學校脫不了關係啊。」邰偉摸著下巴,「這他媽是怎麼了?我今天從市局離開的時候,好像聽說四中還有個女學生失蹤了。」

「又有一個失蹤的?」顧浩瞪大眼睛,「什麼情況?」

「不知道。我就是聽了那麼一耳朵。大概是小女孩去見自己的小男朋友,然後一直沒回家。」邰偉搖搖頭,「小女孩她爸把她的小男朋友扭送到我們局裡,要我們審他——亂著呢。」

他又看看顧浩:「顧爹,那個蘇琳……你有什麼打算?」

「再找找吧。」顧浩想了想,苦笑一下,「也許還能找到。」

「她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回家呢?」

「我也想不明白,如果能找到她,就可以搞清楚了。」

「我幫你吧。」邰偉又喝了一口酒,「估計我這兩天都沒什麼事。」

「不用。」顧浩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你忙你的。」

「我沒啥可忙的,往後會怎麼樣還不好說呢。」邰偉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我把我師父得罪了。」

「哦?」顧浩挑起眉毛,「為什麼?」

「我覺得這案子沒那麼簡單。」邰偉攤開手,「兩個被調查物件,一個撞死了另一個——電影都不敢這麼拍吧?」

「你覺得那個周希傑有問題?」

「沒錯。就算是巧合,也不至於巧到這個程度。」

「那就查查他。」

「局裡都讓我們結案了,還查個屁啊。」邰偉哼了一聲,「我師父也認為我是無事生非。我跟他掰扯的時候沒繃住,頂撞了他幾句。」

「你師父是老江湖了,不會跟你一般見識。」顧浩笑笑,「回頭跟他賠個不是就行了。」

「反正他當時挺生氣的。」邰偉神色猶疑,「估計不會輕易地饒了我。」

「你小子也把你那臭脾氣改改,整天沒大沒小的,你當別人都能像我似的忍著你呢?」

「算了。不說了,愛咋咋地吧!」邰偉煩躁起來,端起杯子,「來,顧爹,喝酒!」

酒入愁腸,只會讓人醉得更快。不到一個小時,邰偉已經喝得兩眼發直,舌頭也不利索了,大有不把自己灌倒誓不罷休的架勢。顧浩想著蘇琳的下落,心思並不在酒上,反而要比他清醒很多。眼看著一瓶白酒見了底,邰偉嚷嚷著還要再喝,顧浩堅決不允。這小子又張羅著要來一壺濃茶。等顧浩泡好了茶水回到102室,乾兒子已經趴在飯桌上鼾聲如雷。

顧浩無奈,只能費力地把他弄到床上,又替他蓋上被子。剛把他安頓好,顧浩就聽見有人在敲自家的門。

是蘇家的小兒子,一臉期待地站在門口。

「是你?有事嗎?」

「顧大爺,能在你家打個電話嗎?」小男孩走進來,仰起脖子看著顧浩,「你上次說,我可以到你家給我姐打電話。」

「嗯?」顧浩心下疑惑,「你有你姐的電話號碼了?」

「對啊!」

小男孩興奮地向他展示手裡的紙條,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數字:「我爸告訴我的。」

顧浩暗自嘆息一聲,又不忍拒絕他,向電視櫃上的電話機努努嘴:「去吧。」

小男孩歡叫一聲,跑過去拿起聽筒,認認真真地按動著數字鍵,嘴裡還輕輕地念著。然而,幾秒鐘後,他臉上的表情就從喜悅變成了迷惑。

「顧大爺,」小男孩轉過身,神色慌亂,「什麼叫空號?」

「就是沒有這個號碼的意思。」顧浩指指電話機,「你再試一次。」

小男孩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又鄭重其事地拿起聽筒,看一眼紙條按一下數字鍵,按完所有數字之後,滿臉緊張地等待著。

隨即,他就低下頭,把話筒放回座機上,聲音中也帶了哭腔:「還說是空號。」

顧浩走過去,摸摸他的頭:「可能是你記錯了吧?」

「不可能!」小男孩急忙分辯道,「我記得可認真了。」

「那就是你爸爸記錯了。」顧浩輕聲說道,「再去問問他吧。」

「行。」小男孩向門口跑去,想了想,又轉過身,「顧大爺,那我以後……」

「沒問題。」顧浩點點頭,「你隨時都可以來給你姐姐打電話。」

「謝謝顧大爺!」

小男孩又變得眉開眼笑,小小的身影在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顧浩卻覺得氣悶,原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今天是星期三,姜庭下午三點就會放學。姜玉淑請了一個小時的假,早早地來到四中門前守候。

這幾天她一直堅持接送姜庭,一來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生出什麼事端;二來也是想保護女兒免受馬娜的報復和欺凌。

那股興奮勁兒一過,姜玉淑覺得自己又變回了那個膽小又焦慮的媽媽。對此她毫無辦法。儘管她委託了公司的法務小陶幫忙處理官司的事情,但是,她仍然要全力確保女兒萬無一失。只要能粉碎孫偉明的陰謀,只要能把女兒留在身邊,暫時吃點苦算不了什麼,咬咬牙就挺過去了。

下課鈴一響,姜玉淑就湊到伸縮門前,向校園裡張望著。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出來。可是,從人潮湧動到人影稀疏,姜庭始終沒有出現。足足半個小時過去了,姜玉淑眼前只剩下空蕩蕩的校園。她開始著急,正打算讓保安員通融一下,允許她進去,就看到姜庭和另一個人並肩從校園裡走出來。

姜庭低著頭,腳步拖沓,似乎心事重重。旁邊的人則顯得很是輕鬆,似乎情緒高漲。等他們走近,姜玉淑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頓時心裡一沉。

那居然是施律師。

姜庭也看到了她,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快步走過來。

「媽,你等著急了吧?」

姜玉淑拉住女兒的手,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個律師怎麼會在這裡?」

姜庭回頭看看正悠然自得地走來的施律師,咬咬嘴唇:「他說來學校瞭解我的情況,跟班主任和校長都談過了。」

「嗯?」姜玉淑緊張起來,「他們說什麼了?」

「班主任倒是沒說什麼。校長他……」姜庭猶豫了一下,「他又批評了我一頓,提起我那天幫蘇琳逃跑的事,還說要處分我。」

姜玉淑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姜庭看到母親面色不好,也害怕起來。

「媽,我是不是惹禍了?」

一時間,姜玉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恰好施律師走出校門,還向她笑了一下,點點頭。

姜玉淑立刻怒火中燒,劈頭問道:「你憑什麼來調查我的女兒?」

「姜庭的父親,也就是孫先生委託我瞭解一下女兒在校的學習和生活狀況,這有什麼問題嗎?」施律師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如果讓您覺得不舒服,很抱歉。」

「你別聽那個什麼校長鬍說,庭庭沒做錯,這件事……」

「您真的不用跟我解釋這個。」施律師抬起一隻手阻止她再說下去,「我們應該很快就會見面,到時您再說也不遲。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他就走向路邊,鑽進一輛奧迪車裡,飛馳而去。

姜玉淑胸中的一口惡氣無從發洩,轉身看到姜庭可憐巴巴的樣子,不得不強行嚥下去。

「走,回家。」她拉起女兒向公交站走去,「咱不怕他!」

母女二人一路無話。姜庭始終緊緊地依偎著母親,不時看著她的臉色,似乎很怕她再出言責備。姜玉淑不由得心疼她,也不想讓兩個人都這麼沉浸在淒涼的情緒中。走進小區後,她換了一副輕鬆的語氣,開口問道:「今天過得怎麼樣?」

姜庭趕緊回答:「挺好的。」

「那幾個死丫頭沒有找你麻煩吧?」

「沒有。」姜庭想了想,「好幾天沒看到馬娜了,聽說她從那天開始就一直沒來上學。」

「哦?」姜玉淑有些驚訝,「不至於被氣成這樣吧?」

「誰知道。我懶得理她。」

「對,甭搭理她。」姜玉淑的心情略有好轉,「想吃什麼?媽一會兒下班回來給你做。」

「嗯……」姜庭歪起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想吃魚。」

「你呀,」姜玉淑抬手颳了她的鼻子一下,「真是屬貓的。」

姜庭嘻嘻地笑起來。

二人之間的氣氛又變得溫馨、融洽。走進單元門,沿著樓梯爬上五樓。姜玉淑一邊掏出鑰匙一邊囑咐道:「回家先把作業寫好,我大概五點半左右到家,你先把飯燜上,我……」

她突然看到自家的防盜門縫裡插著一封掛號信。姜玉淑把信抽出來,瞥了一眼信封,剛剛恢復的好心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區法院寄來的傳票。

現在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夜晚。不過,對於生活在下水井裡的人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反正周圍都是一片黑暗。

今天她們吃麵餅。她在進入支管道之前,先吹熄了蠟燭。隨後,她把食物扔在馬娜身邊,起身退了出去。

靠在管道壁上慢慢地吃掉了自己的那份,這乾巴巴的玩意實在是難以下嚥。她費力地嚥下嘴裡的殘渣,伸手去書包裡拿水瓶。這時,管道里傳來馬娜顫巍巍的聲音:「你在嗎?」

她不想理會,報以沉默。

片刻,馬娜又開口說道:「你能把我的手放開嗎,我咬不到……吃完你再把我綁起來也行,我不會跑的。」

她猶豫了一下,鑽進了支管道,一路摸索著來到馬娜的身邊,摸到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解開了鞋帶。隨即,她把馬娜的雙手拉到身前,重新綁好。

馬娜倒沒有提出什麼異議,抓起麵餅啃咬起來。

她又退出支管道,從書包裡掏出水瓶,喝了幾口,把水瓶拋到馬娜身邊。

在雨水管網裡已經停留了兩到三天。大多數時候,馬娜都在哼哼唧唧,累了就睡一會兒。看起來,這該死的混蛋已經放棄了她會把自己帶出去的想法,幾乎不再哀求她,似乎開始認命了。然而,她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今後要走的路,如同她此刻身處的雨水管網一樣,皆是一片黑暗。

今天,她在公安局的開水間裡偷聽到了周老師和那個警察的對話。雖然他們之間的言辭寥寥,但是也足夠讓她瞭解到一些重要的資訊。

撞死文森特的,是周老師。儘管警方將其認定為意外,但是她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姓周的沒想過讓文森特活著——既然控制不了他,就只能殺掉他,否則周老師所做的一切都會敗露。

有那麼一瞬間,她很想衝出去,抓住周老師,告訴警察他才是兇手。然而,她知道這麼做只是白費口舌。她憑什麼呢?就憑她在雨水管網裡聽到了他的聲音?換作是誰都很難相信一個小女孩這樣的證言。更何況,她只是「聽到」,並非「看到」。

難道就讓這個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嗎?可是,她又能做什麼呢?

猶豫之間,周老師已經揚長而去。她只能向那個看起來還算面善的年輕警察打聽情況。雖然他口中的「dna」「手印」什麼的讓她似懂非懂,但是,聽上去,文森特是兇手已經板上釘釘。

她不得不承認,文森特真的可能強姦並且殺死了那些女人。可是,他是在周老師的指使下做的啊。

離開公安局後,她依舊覺得胸口憋悶,幾乎想大聲叫喊——那個衣冠楚楚的人其實是個惡魔!

然而,她只是在街路上游蕩了一會兒之後,買了些食物,就又回到雨水管網裡。

她的確無能為力。即使是馬娜,也完全不知道想弄死自己的就是周老師。

想到馬娜,她突然意識到支管道里的咀嚼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她側耳去聽,只能依稀分辨出細微的窸窣聲,而且,越來越遠!

她的心一沉,迅速點燃蠟燭,向支管道內照去。果真,馬娜剛才躺臥的地方只剩下兩根鞋帶和半瓶水,人已經無影無蹤。

她急了,立刻鑽進支管道里,疾奔出幾步後,就看到馬娜正背對著自己,小心翼翼地在十幾米開外爬行著。

「你給我站住!」

聽到她的吼聲,馬娜顫抖了一下,但很快爬起來,赤著腳向前狂奔。然而,那僵硬的雙腿完全不聽使喚,僅僅跑出幾米,馬娜就向前撲倒在地上。

又驚又怒的她跑過去,徑直撲向還在掙扎的馬娜。蠟燭脫手而出,撞在管道壁上,熄滅了。

黑暗中,兩個人在管道里廝打著。她很快把馬娜騎在身下,接連抽了她幾個耳光。馬娜拼命地在她身上抓撓著,不停地尖叫。被抓傷的部位傳來陣陣劇痛,這讓她越加憤怒。剎那間,曾被馬娜嘲諷、凌辱的往昔湧上心頭。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雙手扼住馬娜的脖子,越掐越緊。

馬娜的叫聲頓時被卡在喉嚨裡,變成斷續的呻吟。她的雙腿踢打著,雙手死命地抓著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竭力想要掙脫開來。

她死死地盯著馬娜。儘管看不到對方的臉,但是那從漲紅漸漸轉向青白的臉、上翻的眼球、半吐出來的舌頭彷彿就在她的眼前。

掐死她。

這是她腦海中僅存的一個念頭——直至馬娜抓撓的雙手越來越無力……

直至這瀕死的女孩模糊不清地擠出兩個字:「媽媽……」

她瞬間就清醒過來,立刻鬆開雙手,翻身從馬娜的身上下來,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

同時,她的心臟似乎剛剛恢復跳動,全身凝固的血液也奔流起來。她大口喘息著,宛若一條被扔在岸邊的魚——好像她才是那個被扼住咽喉的人。

馬娜一動不動地躺著,幾秒鐘之後,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緊接著,她就痛苦地蜷起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呆呆地看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足足十分鐘後,她費力地爬起來,在地上摸到蠟燭,又拽起癱軟的馬娜,慢慢地把人拖了回去。

重新把馬娜的雙手反綁在身後,又綁上她的雙腳。馬娜還在半昏迷的狀態下,任由她擺佈。然而,她還是幾乎耗費掉全身的力氣。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沒有停留,喘息著走出支管道,沿著主管道蹣跚而去。

她不敢再和馬娜待在一起,否則,她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剛才那驟然生起的殺意,已經嚇到她了。

顧浩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夜幕降臨。偶爾,他會停下來,默默地注視著走過的年輕女孩。然後,在對方或驚訝或厭惡的目光中,移開視線,慢慢地走開。

酒意已經散去大半,他的腦子越來越清醒。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因為,酒精帶來的麻醉感一旦消失,種種煩惱和疑問又會湧上心頭。

邰偉對事件的還原沒錯。蘇琳也捲進了那起連環殺人案中。這使得找人和破案兩件事變成了一件事。其中勾連的卻不僅僅是蘇琳一個人。顧浩隱隱地意識到,目前的狀況已經開始向越來越複雜的方向發展。儘管破案的事情可算暫時告一段落,然而,找人這件事卻還沒有結果。

通往結局的路,可能只有一步之遙,也可能遠不可及。他看不清,摸不透,只能被動地向前走。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餘生可能都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如此,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所以,當顧浩走到文化廣場的那兩塊綠化帶中間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掀開井蓋,鑽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回過神來的時候,再轉一個彎,就到「家」了。

她不由得微笑起來。原來,那個狹窄、潮溼,充斥著難聞氣味的蓄水池,居然會成為自己最想回到的地方。

隨即,巨大的悲傷猝然襲來。一個聲音在提醒她——文森特已經不在了。

她停下腳步,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又向前走去。

她想回「家」,那裡或許還有文森特留下來的氣息。這就夠了。

然而,剛剛走到拐彎處時,她就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火光,好像是打火機發出的。本能驅使她立刻後退,同時,吹熄了蠟燭。

緊接著,她蹲下來,後背緊緊地貼住管道壁,屏氣凝神,傾聽著前方的聲音。

那個用打火機照明的人似乎也看到了燭光,沙沙的腳步聲消失了。

對方在觀察這邊的情況——他是誰?

難道是姓周的?

她頓時緊張起來。如果被他發現,自己和馬娜都活不了。

這時,一個蒼老卻熟悉的聲音傳過來:「有人嗎?」

她的心臟立刻狂跳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會吧,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試探著喊了一聲:「蘇琳?」

千真萬確,真的是他!

她脫口而出:「顧大爺……」

老人發出一聲驚呼。隨即,那小小的火苗消失了。隨即,咔噠咔噠按動打火機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琳,真的是你嗎?」

急促的腳步聲傳過來。她卻心裡一沉,尖聲叫道:「不要過來!」

腳步聲停下。老人的聲音中既有興奮又有猶疑:「孩子,你怎麼了?」

「你……你是一個人嗎?」

「對啊,只有我自己。」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老人輕輕地嘆息一聲,「孩子,我找了你很久了。」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你為什麼要找我?」

沒有回應。良久,老人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閒著沒事做吧。」

她咬住嘴唇,感到全身都在顫抖。

「我現在過去,可以嗎?」

「不。」她拼命忍住眼淚,「你手裡有打火機,是吧?」

「對。」

「扔過來。」

「孩子,我……」

「扔過來。」

一道細微的風聲之後,打火機啪啦一聲落在她的身前。

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她勉強站起來,向前邁了幾步,站在主管道中央。雖然她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她知道十幾米開外,顧大爺正站在對面,朝自己的方向張望著。

在他們中間,就是那個蓄水池,那個曾經的「家」。

「孩子,跟我回家吧。」

她沉默良久,搖搖頭,忽然覺得他提到了一個遙遠又奇怪的地方:「我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

「嗯?」老人有些詫異,「你怎麼……」

「我曾經回去過一次,那天下著大雨。」顫抖的聲音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就在窗外……我都聽到了。」

老人愣住了:「你是指……」

「他們為了錢,為了我弟弟的戶口……」聲音彷彿從她的胸腔裡噴湧出來,「他們已經當我死了。」

老人再次發出嘆息:「你跟我走吧,這裡畢竟出過一個殺人犯,不安全。」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黑暗:「你怎麼知道?」

「我跟你說了,我找了你很久。」老人平靜地說道,「你一直跟那個殺人犯住在一起,對麼?」

「他不是殺人犯!」她卻激動起來,「只有他願意收留我,照顧我!他是被人指使才那麼做的!」

老人沉默的時間更久:「被誰指使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顧大爺,你回去吧。」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不會跟你走的。」

「你還是個孩子。」老人耐心地勸解道,「如果你知道什麼線索,不妨就跟我去公安局,我們可以……」

「沒有人會相信我。但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蘇琳,這件事可以慢慢解決。」老人向前邁出一步,「你先跟我回去好嗎?」

「那不是我的家!」她尖叫道,「他們已經當我死了!」

「你可以跟我住。」

她愣住了,半晌才訥訥問道:「什麼?」

「你不用回去,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老人頓了頓,「如果你不想看見他們,我們可以搬走。」

她捂住嘴,竭力不讓自己哽咽出聲。

「我的退休金,應該可以供你讀完大學。」老人繼續說道,「對了,我還要介紹一個阿姨給你認識,她和她女兒都很關心你,也一直在尋找你。」

她忽然恍惚起來。是啊,這樣有什麼不好——有地方住;有書可以讀;有一個雖然沒有親緣關係,卻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在身邊……

她把視線投向兩人之間的黑暗處。在那裡,有一扇圓形的鐵門。在她十幾年的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記憶都在裡面。

對不起。她在心裡默默地說道。她必須做出選擇。

「我弟弟……他好嗎?」

「他挺好的,已經上學了。」老人急忙說道,「他也很想你。」

她低下頭,良久,開口說道:「顧大爺,我願意跟您走,但不是今天。」

「為什麼?」

「我還有事情要做。」她艱難地說道,「等我做完了,我會去找您。」

「你要做什麼?」老人的語氣猶疑,「我可以幫助你。」

「不用了,我自己就好。請別跟著我,我離開後,您再走。」

老人沉默了幾秒鐘:「我等著你。你一定要來找我。」

「顧大爺,」她彎下腰,深深地向黑暗中的老人鞠了一躬,「謝謝您。」

老人靜靜地站在原地,聽到對面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邁動腳步,向前走過去,憑藉記憶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那隻打火機。

小小的火苗又在管道里亮起。然而,他的周圍已經空無一人。

在某條支管道中,她舉著蠟燭,一路疾奔。目標已經明確,方向已經找到——她做出了最後的選擇,即使要以放棄近在咫尺的平靜生活作為代價。

不知道是為文森特,為顧大爺,還是為了她自己,她在奔跑中爆發出從那天開始的第一次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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