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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漫長的一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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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爺,是我。」

顧浩一下子站直了身體,緊緊地握住聽筒,聲音也變了調。

「蘇琳,你在哪裡?」

蘇琳的聲音微弱,似乎氣力不足:「您能去儷通橋上接我嗎?」

「沒問題。」顧浩連聲說道,「那你在橋上等我,哪裡也不要去,我很快就到,好嗎?」

「嗯。」聽筒裡傳來奇怪的聲音,彷彿是蘇琳在強忍著哽咽,「顧大爺,謝謝您。」

「你這孩子,還客氣什麼?」顧浩笑起來,「我這就出發。」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顧浩難掩興奮的神色,抬手拍向邰偉的肩膀:「別愣著,走。」

邰偉一臉難以置信:「那孩子……找到了?」

「沒錯。」顧浩大步向門口走去,「咱們這就去把她接回來。」

「我媽那邊……怎麼辦?」

顧浩想了想:「咱們現在去儷通橋,一來一回,大概也就兩個小時。稍晚點到你媽家,她應該不會怪罪我。」他停頓了一下,「再說,我打算收養那孩子,正好帶給你媽看看。」

邰偉瞪大了眼睛:「顧爹,您還真是豁得出去啊。」

「她家已經沒有那孩子的容身之處了。」顧浩的語氣堅決,「我不能眼看著不管。」

「行。」邰偉琢磨了一會兒,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就當多個妹妹了。」

車行迅速。一路上,顧浩始終情緒高漲,不停地計劃著未來。

從剛才通話的情況來看,蘇琳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最好去杜倩家打個招呼之後,找個房間讓她吃點東西,休息一下。過幾天,帶她去醫院做個檢查。

那孩子在雨水管網裡流浪了這麼久,不太可能會保持乾淨整潔。為免尷尬,應該先去帶她買身衣服什麼的。如果蘇琳對見到陌生人比較牴觸,就讓她先留在車上,自己去跟杜倩解釋一下,相信她會理解的。

搬家,勢在必行。

得讓孩子休息一陣,至少半年。戶口的事讓邰偉去想辦法。

她願意繼續姓蘇也可以,隨他姓顧更好。要不,一家四口,四個姓氏,聽上去總覺得彆扭。不過也無所謂了,管他呢,人好好的就行!

邰偉看他興奮的模樣,忍不住又揶揄他:「老頭,你整得要去接親閨女似的。」

顧浩想了想,自己也啞然失笑。

「你說,我是不是太愛管閒事了?」

「沒有。」邰偉搖搖頭,認認真真地說道:「顧爹,我很清楚你是個好人。不然,我一個當兒子的,上躥下跳地撮合你和我媽在一起——在別人眼裡,我這不是大逆不道嗎?」

「你這臭小子也是個像樣的好孩子。」顧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快點!」

不到五十分鐘,吉普車已經開上了儷通橋。這裡地處遠郊,車和人都很少。因此,空蕩蕩的橋面一目瞭然——那個女孩並不在橋上。

很快,吉普車已經從橋頭行至橋尾,蘇琳依舊不見蹤影。

顧浩疑惑起來。說好的站在原處等他,這孩子又跑到哪裡去了?他不死心,讓邰偉開著吉普車調頭,從橋尾又開回橋頭,還是沒有找到蘇琳。

邰偉把吉普車停在橋面中間。兩人先後下了車,向四處張望著。然而,空曠的大橋上除了他們兩個,再沒有其他人出現。

顧浩越來越慌,難道這孩子又變卦了?

邰偉想了想:「顧爹,她會不會在橋下啊?」

「有可能。」顧浩點點頭,「去看看。」

兩個人來到橋邊,扶著欄杆向橋下俯視。在這一側,只有流動的河水以及兩岸豐茂的蘆葦叢。他們又穿過橋面,走向另一側。剛剛向橋下看了一眼,邰偉就發出一聲驚呼。

「顧爹!」他指向儷通河岸邊的蘆葦,「你快看!」

顧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勉強分辨出一個俯臥在蘆葦叢中的物體。

「那是……」

邰偉已經拔腿向下行臺階跑去:「那是個人!」

邰偉在前,顧浩在後。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跑到橋下。邰偉搶上一步,把那個半個身子都浸在河水中的人拖上來。

雖然她渾身泥水,臉也髒得辨不出底色,但是,從那糾結粘連在一起的長髮和身段來看,這是個年輕姑娘。

邰偉把她的上半身抱起來,立刻被她身上的刺鼻氣味燻得皺起了眉頭。年輕姑娘還在半昏迷狀態中,雙眼微睜,嘴裡含混不清地呢喃著。

邰偉連聲呼喚她,對方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浩蹲在她身邊,上下打量著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顧爹,這是你要找的那孩子嗎?」

顧浩不說話,視線落在那雖然髒汙不堪,卻依稀可辨出栗色的捲曲長髮上。邰偉環視四周,望向岸邊探出的管道口:「她該不會從那裡爬出來的吧?」

「沒錯。」顧浩站起來,神色凝重,「我認識她。她叫馬娜,四中的學生,蘇琳的同班同學。」

「什麼?」邰偉瞪大了眼睛,又看向懷中的年輕姑娘,「她……她是那個失蹤的學生?」

顧浩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巨大的恐懼感讓他幾乎站立不住。

他回憶起那晚在雨水管網裡和蘇琳的對話。

她還有事情要做。

這件事情,顯然指的不是面前這個半昏迷的女孩。

他向後倒退了幾步,嘴裡喃喃自語:「不行,不行……我得回去。」

邰偉更糊塗了:「回去?你要去哪兒?」

「那個雨水調蓄池……我發現蘇琳的那個地方……」顧浩已經方寸大亂,「來不及了……這孩子……千萬別做傻事……」

邰偉急了:「顧爹,你到底在說什麼?」

顧浩伸出手:「車鑰匙,快!」

邰偉掏出車鑰匙,拋給他:「顧爹,你……」

「我現在去找人,你看好她。」顧浩已經轉身向橋上跑去,「回頭去那個雨水調蓄池集合。」

一路狂奔回車上,顧浩發動吉普車,向市區飛馳而去。從儷通橋到文化廣場,至少有一個小時的車程。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找到可以打電話的地方,通知警方立刻前往那個雨水調蓄池,也許還來得及阻止悲劇的發生。

然而,去過那個調蓄池的人雖然有幾個,除了邰偉,他只記得王憲江和一個姓杜的警察。聯絡到他們,再調配人手,不知道又要耗費多少時間。

顧浩咬著牙,把油門狠踩到底。同時,他不停地向路邊張望著。終於,一個公用電話亭出現在前方不遠處。

他把車開過去,一個急剎車後,拉開車門跳了下去。拿起話筒的同時,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可能距離那個雨水調蓄池更近的人。

姜玉淑穿著成套的裙裝,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盯著面前那道緊閉的臥室門。姜庭在臥室裡毫無動靜,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姜玉淑看看手錶,猶豫了一下,起身去敲響了女兒的房門。

「庭庭,換好衣服沒有?」她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柔平靜,「咱們該出發了。」

房門被猛地拉開。姜庭穿著一身校服,大步走出來,看也不看她一眼。

姜玉淑皺起眉頭:「你怎麼穿這個?」

姜庭沒好氣地答道:「我是學生啊,學生不穿這個穿什麼?」

「你今天又不用上學,去換一身。」姜玉淑勉強壓著火氣,「咱們要給法官留個好印象。」

「平時逼著我穿這個,現在又覺得不好看——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標準……」

姜庭嘟囔著,還是換了牛仔褲和套頭運動衫。

這時,門被敲響了,公司的法務小陶來了。

「姜大姐,準備好了嗎?」小陶站在門廳裡,「咱們得走了,不能遲到。」

「小陶,今天辛苦你了。」姜玉淑一邊手忙腳亂地穿鞋子,一邊推推姜庭,「叫陶阿姨好。」

姜庭規規矩矩地一鞠躬:「陶阿姨好。」

「庭庭好。」小陶又轉向姜玉淑,安撫道,「你別緊張,一會兒在法庭上好好表現。」

「行,沒問題。」

姜玉淑拎起挎包,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做了個深呼吸。

「那咱們……」

突然,電話鈴響起來。姜玉淑猶豫了一下,心中暗罵是誰來搗亂,快步走向電話機。

「喂?」

「謝天謝地,小姜,你在家可太好了。」顧浩急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你還記得我們去過的那個雨水調蓄池嗎?」

「記得。」姜玉淑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

「你現在馬上去那裡,如果你遇到蘇琳,或者別的人,一定要讓他們什麼都不要做,特別是蘇琳。」

姜玉淑更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聽不懂……」

「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你距離那裡最近,所以我只能拜託你了。」顧浩說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和警察也會去。在我們到那裡之前,你一定要阻止蘇琳做任何事情!」

「可是……」姜玉淑看看在門口等候的小陶和姜庭,「我現在要去法院,我前夫起訴我,要爭奪撫養權。所以……我不能……」

顧浩沉默了幾秒鐘,聲音變得低沉:「那就算了,我再想辦法。你……祝你好運。」

「老顧,實在是對不起,我真的……」

話未說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姜玉淑咬著嘴唇,內心無比煩亂,慢慢地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小陶見她面色不善,試探著問道:「姜大姐,出什麼事了?」

「沒事。」姜玉淑向她擠出一個笑容,「咱們走吧。」

三個人下了樓,向小區外走去。路過樓後那片空地時,姜玉淑始終盯著牆邊的那個下水井,腳步猶疑。

來到小區外的路邊,姜庭揚手招呼計程車。姜玉淑卻宛若失魂落魄一般,看著腳下出神。

很快,一輛計程車開啟轉向燈,緩緩停靠在她們身邊。小陶拉開車門,向姜玉淑招呼道:「姜大姐,上車。」

姜玉淑哦了一聲,拉開車門,邁上一隻腳。突然,她看著小陶,一字一頓地說道:「小陶,我今天不去了。」

「嗯?」小陶大為驚訝,「你不去了?」

「我得去處理點別的事情。」姜玉淑收回那隻腳,踩在地面上,「十萬火急的事情。」

「現在對你來講,還有比這場官司更重要的事情嗎?」小陶似乎對她的選擇難以置信,「姜大姐,如果你缺席的話,後果你是知道的。」

「輸就輸了吧,庭庭永遠都是我的女兒。」姜玉淑苦笑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

她轉向姜庭,抬手在女兒頭上摸了摸:「媽媽得去幫助蘇琳,你自己和陶阿姨去法院,一切都聽她安排,好嗎?」

「媽……」姜庭也緊張起來,「你不陪我去了嗎?」

「顧大爺需要我的幫助,蘇琳也是。」姜玉淑心如刀絞,「我……」

她說不下去了,把女兒推上計程車,關好車門,向小陶揮揮手。

「你們快走吧,拜託了。」

說罷,姜玉淑就向另一輛駛來的計程車揚起手。她知道女兒正趴在車窗上看著自己,但是她不敢回頭,否則,剛剛下定的決心瞬間就會崩塌。

馬東辰坐在賓士車的後座上,雙眼無神地看著車窗外。在他的身邊,散落著空煙盒、泡麵桶和拆開包裝的蛋糕、火腿腸。

五天了,女兒還是下落不明。

警方委婉地提醒他,如果是綁架,他應該早就接到索要贖金的電話了。換言之,馬娜還活著的可能性並不大。然而,他不死心。親手養大的女兒,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更加諷刺的是,同樣的話,老蘇曾在不久前親口對他說過。這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世上也許真的報應不爽。

好吧。就算是要下十八層地獄,也讓我去吧。只求那冷酷的神明能把女兒還給我。

行動電話響起來。

馬東辰無精打采地瞥了一眼螢幕,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同樣來自行動電話的號段。他想了想,按下接聽鍵。

「喂?」

一個年輕女聲傳出來:「你是馬東辰嗎?」

「我是。」馬東辰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上,「你是哪位?」

「我是蘇琳。」

馬東辰的雙眼一下子瞪圓了,足足愣了幾秒鐘之後,他才失聲問道:「我女兒呢?」

「她和我在一起。」

「真的?你讓她接電話。」馬東辰直起身子,把行動電話死死地貼在耳邊。

「一個人去造化街和北二馬路交會處,有個藍天大藥房。不許報警。我給你十五分鐘。到了就打這個號碼。」

「你想要幹什麼?」

「照做就行了。」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

電話結束通話了。

馬東辰放下行動電話,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司機看著後視鏡裡那張枯黃消瘦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馬總……」

「停車!」

「嗯?」

馬東辰歇斯底里地吼起來:「我讓你停車!」

司機不敢再問,降低車速,緩緩停靠在路邊。

車還沒停穩,馬東辰就跳下車,伸手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一把將司機拽了下來。

「馬總,您這是去哪裡?」司機不知所措,「我怎麼跟您太太說?」

馬東辰沒有理會他,發動了賓士車,疾駛而去。

連闖了幾個紅燈,又在一條單行線上逆行了一段之後,馬東辰終於趕到了造化街和北二馬路的交會處。他遠遠地看見藍天大藥房的招牌,將車開了過去,停在路邊。

他看看手錶,用了十四分鐘。隨即,他拿起行動電話,按照剛才的電話號碼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看來對方始終在等著他打電話。

「你到了嗎?」

「我到了。藍天大藥房。」馬東辰一邊聽著電話裡的動靜,一邊向四處張望著,「我女兒呢?」

「馬路中間有一個下水井,拿著手電筒鑽進去。」蘇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然後跟著箭頭走。」

「什麼箭頭?」馬東辰急了,「我女兒在哪裡?」

「給你十分鐘,時間一過,我就會殺了馬娜。」

「你他媽要是敢動我女兒一根頭髮,我就殺了你全家!」馬東辰吼起來,「你把馬娜還給我!」

電話又結束通話了。馬東辰再次回撥,另一部行動電話已經關機了。

他狂怒不已,雙手連連砸向方向盤。幾秒鐘後,馬東辰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喘著粗氣,從置物箱裡拿出手電筒,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中,起身走向那個下水井。

挪開井蓋,他迎著撲面而來的臭氣,先用手電筒在井底照射一圈,隨即,沿著鐵梯慢慢地爬了下去。

下到井底,馬東辰發現自己正處於一條管道的某個節點上,兩側皆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但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寬敞得多。他來不及多想,用手電筒在四周照射著——果然,在管道壁上發現了一個用粉筆畫上去的箭頭,直指黑暗深處。

他不能再耽擱,沿著箭頭指示的方向,疾奔而去。

管道內還有一些積水,水下則是滑膩的淤泥。馬東辰走得踉踉蹌蹌,卻絲毫不敢減慢速度。相對於地面,這裡的溫度要低得多。汗溼的襯衫貼在後背上,冰涼刺骨。他從未在這樣的環境中行進過。然而,他卻感受不到恐懼或者厭惡,只把注意力放到畫在管道壁上的一個個箭頭上。

在它們的指示下,馬東辰進入了一條更加寬敞的管道。同樣的箭頭仍在。他腳步不停,順著箭頭向管道深處一路疾走。又不知走了多遠,箭頭突然消失了。他想了想,又折返回來,發現最後一個箭頭畫在一道圓形鐵門旁邊。

馬東辰喘息著,看看手錶,時間已經過去了八分鐘。隨即,他上下打量著鐵門——門上鏽跡斑斑,看上去已經使用了很久——它應該通往某個去處。

難道,女兒就在這扇門後面?

他把耳朵貼在鐵門上,又試著在門上拍了拍。

「馬娜?」

突然,在斜前方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緊接著,一個顫巍巍的女聲在管道中響起:「誰在那兒?」

馬東辰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很快,一束微弱的光慢慢地向他移過來。等她走近,馬東辰看見一個穿著掛滿蛛網和灰塵的裙裝,手裡拿著一根熒光棒玩具之類的東西,滿臉惶恐的女人。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怔怔地對視著。馬東辰先開口問道:「你是誰?」

女人看起來嚇壞了,答非所問:「我……我來找人。」

「找誰?」

「我……」女人忽然想到了什麼,「你剛才……是在叫馬娜嗎?」

「對。」馬東辰心煩意亂,「我女兒應該在這裡。」

「你是馬娜的父親?」女人瞪大了眼睛,「四中的?」

「你認識我女兒?」馬東辰大為吃驚,「你到底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他,而是把視線投向那扇緊閉的鐵門:「她在裡面嗎?」

「我不知道。」馬東辰把手電光投向鐵門上的密封閥模樣的東西,「我得進去看看。」

女人一愣,隨即就尖叫一聲:「不行。你什麼都不要做!」

馬東辰越發疑惑:「為什麼?」

「你聽我說,是有人叫我來的。」女人撲過來,語無倫次地說道,「他告訴我,什麼都不要做,他們馬上就會來。」

「他們?誰叫你來的?」馬東辰徹底糊塗了,「你為什麼知道這個地方?」

「我一時跟你解釋不清,但是請你耐心等一會兒,很快他們就會來。」

這時,馬東辰突然聽見從鐵門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他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是馬娜!馬娜就在門裡!

他扔下手電筒,雙手握住密封閥上的握柄,用力轉動了一下。

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從手上傳來的感覺來看,阻滯的力量很大。馬東辰咬咬牙,拼命扳住握柄,用盡全身的力氣轉動著。

鐵門裡傳來更加急促的呻吟聲。

女人急了,衝上去抓住馬東辰的手:「你先放開!再等一等,別胡來!」

幾近癲狂的馬東辰用力推開她:「你給我滾開!我女兒就要死了!有人要殺她!」

女人又撲上來,死命搖著頭:「你聽我說,再等五分鐘,五分鐘就行……」

馬東辰徹底失去了理智,他飛起一腳,重重地踹在女人的腹部。女人向後摔倒在地上,蜷縮起身體,痛苦地呻吟著。

馬東辰重新握住密封閥上的握柄,高聲叫道:「娜娜,別怕,爸爸來了。」

密封閥轉動起來,一圈,又一圈……

阻滯越來越大。馬東辰咬緊牙關,臉上的肌肉都在劇烈地跳動著。

「蘇琳……」他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不許碰我的女兒……」

聽到這個名字,正在地上掙扎的女人身體一顫,伸出手還想拽住他。

「停下,快停下!」

突然,圓形鐵門開啟了一條縫。裡面傳出的呻吟聲卻消失了。

馬東辰來不及去想這些,用力把鐵門拉開——一個沉重的人體被拖了出來。

馬東辰頓時愣在原地。那不是馬娜,而是一個成年男子。

一個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腳也被捆住,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成年男子。

在他的脖子上,纏繞著一根細細的鐵絲,在頸後交叉,鐵絲的兩端纏在鐵門內側的密封閥的握柄上。

他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懸掛在鐵門上,頭低垂下來,面部青紫,已然氣絕身亡了。

暮色深沉。一輛警車在馬路上飛馳著。警燈閃爍。刺眼卻無聲。

姜玉淑一臉木然地坐在長條座位上,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搖晃著身體。她不想去回憶那個男人如何在那具屍體旁邊狂吼亂叫,之後蹲在牆角里瘋狂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唸叨著女兒的名字。她也不想去回憶被照射得亮如白晝的雨水主管道里,那些忙碌的警察以及顧浩臉上那痛悔不已的表情。

此刻,他就坐在她的對面,神色和她並沒有什麼兩樣。一個年輕警察從懷裡掏出一個硬皮本子,遞給顧浩。

「顧爹,這是從馬娜身上發現的。」他頓了一下,「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顧浩緩慢地點點頭,接過本子,放在膝蓋上。

十幾分鍾後,警車抵達姜玉淑所住的居民小區外。年輕警察開啟車門,先跳下車,向姜玉淑伸出手。

「姜大姐,到家了。」

姜玉淑慢慢地起身,挪到車廂門口,在年輕警察的幫助下,從警車上下來。

「姜大姐,你先回去休息。」年輕警察又囑咐道,「回頭我們再聯絡你。」

姜玉淑點點頭,轉身向小區門口走去。始終如泥塑木雕般的顧浩突然行動起來,他起身走到車門處,向姜玉淑喊道:「小姜,今天……」他的嘴唇顫抖了幾下,「今天謝謝你了。」

姜玉淑沒有回頭,更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蹣跚離去。

這一天,真的太漫長了。

走在熟悉的樓道里,姜玉淑艱難地拾級而上。來到自家門前,她費了半天勁才開啟門鎖,邁了進去。

屋子裡靜悄悄的。她想招呼女兒,然而,張了張嘴巴之後,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孫偉明贏了官司之後,就不會再讓姜庭在這裡多待一天。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愚蠢,為了別人的女兒,放棄了自己的女兒。

以後就會這樣吧。獨自一人回到家,然後面對悄無聲息的屋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

那就從現在開始慢慢習慣吧。

她把挎包扔在餐桌上,換好拖鞋,向客廳走去。

隨即,她就看到姜庭從沙發上坐起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嘟囔著:「媽,你怎麼才回來啊?」

姜玉淑呆呆地看著女兒,似乎難以分辨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自己的幻覺。

姜庭打著哈欠,向廚房走去。

「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煮包泡麵——要不要加雞蛋?」

姜玉淑的視線始終跟隨著女兒,良久,才訥訥地問道:「今天……」

「今天開完庭了呀。」姜庭端起裝了冷水的小湯鍋,放在煤氣灶上,「嘻嘻,我爸氣得夠嗆。」

「什麼?」

「其實挺簡單的。」姜庭開啟煤氣開關,向她做了個鬼臉,「法官最後問我想跟誰一起生活——那還用說嗎?」

姜玉淑的腿軟下來:「你怎麼回答的?」

「當然是跟你呀。」姜庭從櫥櫃裡拿出一包泡麵,小心地撕開包裝,「你是全天下最溫柔、最善良、最勇敢的媽媽嘛。」

姜玉淑撥出一口氣,帶出一聲哽咽。

「就這麼完了?」

「對啊。」姜庭走過來,把雙手搭在媽媽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說道,「你呀,就是瞎擔心。人家小陶阿姨都說了,我的意見才是最重要的。」

「就這麼完了?」

「哦,對了,我爸說要上訴。」姜庭噘起嘴,隨後又眉開眼笑,「不過沒關係,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姜玉淑看著女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你以後對我好一點,否則,哼哼。」姜庭歪起頭,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媽,你快說,今天到底出什麼事了?」

姜玉淑猛地把女兒抱在懷裡,感到自己不是贏了一場官司,而是贏得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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