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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漫長的一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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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賓士s600快速駛進住宅小區的車道,馬東辰一眼就看到了那輛奧迪80就在前方。他急忙湊向駕駛座,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司機心領神會,向前車連續鳴笛。

奧迪80一個急剎車。很快,韓梅從車上下來,怔怔地望向賓士車。看著妻子那張蠟黃的臉以及哭得紅腫的雙眼,他的心立時涼了大半。

馬東辰拉開門下車,向韓梅問道:「怎麼樣,有訊息嗎?」

「沒有。你讓我去的那幾個地方我都找過了。」韓梅看上去隨時都可能癱倒,嘶啞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東辰,怎麼辦啊?」

「你先回家。」馬東辰又鑽進車裡,「我再去找找。」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這幾天都沒怎麼睡過覺。」韓梅撲到車窗前,「你要是垮了,咱們這個家就完了。」

「不用。」馬東辰冷著臉,吩咐司機掉頭,「找不到孩子,這個家一樣會完蛋。」

隨即,他就撇下站在路邊掩面痛哭的韓梅,賓士車向小區外駛去。

重新回到主路,賓士車宛如一條鯊魚,在車流中蜿蜒疾行。馬東辰仍舊覺得煩悶無比。他並非不體諒妻子的焦慮與悲痛,他身體上的疲憊也幾乎到了所能承受的極限。但是,他不可能吃得下,睡得著。而且,在家裡面對著哭哭啼啼的韓梅,還不如出來奔走一番,好歹還帶著希望,還有事情可做。

司機看看後視鏡,小聲問道:「馬總,我們要不要先回公司?」

「嗯?」

「剛才李秘書來電話,客戶已經等了一上午了。」

「讓他滾蛋!」馬東辰突然爆發了,「都他媽什麼時候了,老子不做他生意了!」

司機不敢再說話,老老實實開車。馬東辰點燃一根香菸,狠命地吸著。幾分鐘後,他放下車窗,把菸頭丟出去,對司機吩咐道:「去老蘇家。」

電話鈴響起。

正在吃飯的顧浩放下碗筷,走到電視櫃前拿起聽筒。

電話另一邊保持靜默。顧浩的心狂跳起來,試探著問道:「蘇琳?」

「嗯?」杜倩詫異的聲音傳過來,「什麼蘇琳?」

「哦,沒什麼。」顧浩長出一口氣,說不清自己是欣慰還是失望,「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呢。」

「你在等電話嗎?」杜倩的語氣幽幽,「好像不是在等我啊。」

「說來話長,以後再跟你解釋吧。」顧浩猶豫了一下,「你……你找我?」

「嗯,大偉昨天是不是在你那裡過夜的?」

「沒錯。他來找我喝酒,就在我這裡睡了一夜。」顧浩笑了笑,「早上吃了飯,精精神神地走了。」

「那就好。」杜倩嘆了口氣,「他的工作我也不方便問,起早貪黑的,總也看不見人。」

「公安工作就是這樣的,你別擔心,大偉是個心裡有數的孩子。」

「唉,爺倆都是警察。我這輩子擔心了老的,又開始擔心小的。」

「那就趕緊給他說個媳婦,讓兒媳婦操心,你就清閒了。」

「你說得倒輕鬆。」杜倩輕輕地笑起來,「老實交代,你這傢伙是不是再沒去過交誼舞班?」

「是啊。」顧浩有些不好意思了,「前段時間實在是太忙了。」

「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什麼,跟我也守口如瓶的。」

「事情就要有結果了,我會告訴你的。」顧浩想了想,「將來,我的生活可能會有些變化。」

「什麼變化?」

「也許,會有個女孩跟我一起生活。」

「女孩?比你小?」

「你別誤會。」顧浩急忙解釋道,「她才十六七歲,我都快能當她爺爺了。」

「你這是……收養了一個女孩?」

「算是吧。」顧浩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個週末,你和吳老師……」

杜倩沉默了一會兒:「嗯,我們倆去淨水潭公園玩了。」

「哦。」顧浩停頓良久,「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顧浩一時無語。最後,還是杜倩直接挑明:「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他跟我表白了。」

顧浩頓時緊張起來:「你怎麼回應的?」

「我當然不能立刻回應。」杜倩倒是對他的反應很開心,「我說我回去考慮考慮。」

「那……」顧浩稍稍放鬆了一些,卻依舊不安心,「你怎麼考慮的?」

「你覺得呢?」

顧浩囁嚅半天:「我覺得吧,還是要慎重……」

「你喜不喜歡我?」

杜倩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顧浩猝不及防,他緊緊地握著話筒,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上頭頂,似乎連頭髮都在發燙。

「我……」

「你痛快點!」

「喜歡!」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顧浩鬆了一口氣——好像也沒那麼難嘛。

杜倩卻長嘆一聲:「要聽你一句心裡話太費勁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情緒反而低落下去:「老顧,你我的心思,咱倆都清楚。可是,你偏偏讓我一個女人三番五次地去找你。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像個爺們,心想就這麼算了。但是,這老房子一旦著起火來,撲不滅,摁不住……」

「杜倩,你畢竟是志亮的老婆。」顧浩低聲說道,「我不可能一點顧慮都沒有。」

「你說的我都能理解。老邰在的時候,他就是我的天,我本本分分地做他的老婆;他不在了,日子還得過,但是我這顆心就沒了著落。大偉整天不著家,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滋味,我相信你也懂,是吧?」

「我懂。杜倩,我真是對不住你……」

「不說這個了。」杜倩的聲音明快了一些,「後天我要請交誼舞班的同學來我家,吳老師也會來。」

「嗯?」顧浩先是詫異,隨後就明白過來,「你想讓我也去,對吧?」

「對,你一定要來。」杜倩加重了語氣,「咱倆把關係說明白,省得我還得面對面拒絕他。吳老師人不錯,這樣大家都不會太尷尬,以後也好相處。」

「沒問題。」顧浩立刻滿口答應,「幾點?」

「上午十點。」杜倩頓了一下,「老顧,這次,如果你還爽約的話……」

「那就提頭去見。」顧浩急忙拍胸脯,「我又不是傻子,你放心。」

「你呀,就是個傻子。」杜倩笑起來,「說得那麼嚇人——那就後天見。」

「後天見。」

放下電話,顧浩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感到心臟還在怦怦地亂跳。他走到衣櫃前,先是挑出幾件還算體面的衣服,換上一件,站在鏡子前端詳一番,又開始挑剔自己許久沒剪過的花白頭髮。正琢磨著要不要去理個髮,又想到該帶什麼禮物過去。

他看著鏡子裡滿臉興奮的自己,不由得啞然失笑。他很清楚,邁出這一步,不僅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那麼簡單,更是雙手接過故友殷切的託付。無論如何,他都得去邰志亮的墓前把話說清楚。倘若老夥計泉下有知,相信也會理解並且支援他和杜倩的決定。

想到故友,顧浩的興奮勁兒有所減退。然而,他仍然控制不住去憧憬和杜倩一起的生活。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邰偉那小子跟自己也不隔著心。

如果再多一個蘇琳,相信杜倩也會全心全意地照顧這個可憐的孩子。沒想到老了之後,自己居然可以有一個如此完整、和美的家庭。

顧浩沉浸在幻想中。

老蘇抹抹嘴巴,開啟101室的房門。看到臉色鐵青的馬東辰,他先是一愣:「你怎麼來了?」

馬東辰當胸一把推開他,一言不發地闖了進去。正圍著小飯桌吃飯的老蘇老婆和小男孩一臉惶恐地看著這個闖入者。看著他在客廳裡掃視一圈之後,徑直衝向臥室。兩個臥室都檢視完畢之後,他又返回客廳,直奔老蘇而去。

「你女兒呢?」

「什麼我女兒呢?」老蘇先是莫名其妙,隨後就惱怒起來,「我他媽還想問你呢,你這是幹嗎?跑我家搜查來了?」

「我問你女兒呢?」馬東辰吼起來,「她他媽的還活著!前幾天她還去學校了,還搶了我女兒的裙子!」

「蘇琳?她去學校了?」老蘇瞠目結舌,「你沒看錯吧?」

「你當一整個禮堂的人都是瞎子嗎?」馬東辰的眼睛可怕地鼓起來,「老蘇,你別裝糊塗,讓你女兒出來!」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啊。」老蘇眨眨眼睛,急忙補了一句,「老馬,咱們之前說過的事情可不能不算數。」

老蘇老婆撲上去,一把拽住馬東辰的衣袖:「你說琳琳回來了?在哪裡?誰看見了?」

馬東辰甩開她,伸手指向老蘇:「姓蘇的,你他媽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老蘇老婆還在哀求著:「你快說啊,那真的是琳琳嗎?」

「你先給我把嘴閉上!」老蘇呵斥道,隨即,他定定神,舔舔嘴唇,「這樣,老馬,錢我可以退給你一半,但是我兒子的戶口不能銷,行不行?」

馬東辰怔怔地看著老蘇,似乎聽不懂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

老蘇咬咬牙:「行,我退給你三分之二——你總不能一點補償都不給我吧?」

「我他媽不管什麼錢還是戶口!」馬東辰徹底按捺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女兒失蹤了!馬娜失蹤了!」

老蘇怔怔地看了他幾秒鐘,攤開手:「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啊?」

「你女兒回來了,我女兒失蹤了。」馬東辰一把揪住老蘇的衣領,「你敢說不是你女兒乾的?」

「我們連她的人影也沒見著啊。再說,她還是個孩子,怎麼可能……」老蘇突然冷笑一聲,「你別說,馬娜也是個孩子,她可是什麼都敢幹!」

馬東辰頓時氣結,用手指狠狠地點了老蘇幾下之後,才繼續說道:「你少跟我廢話。我告訴你,要是找不到我女兒,這事兒就沒完!」

「這我沒辦法。」老蘇毫不客氣地推開他,整整被揉皺的衣領,「你說是蘇琳乾的,好,你去問她吧,反正我們沒見過她。」

馬東辰上前逼近一步:「姓蘇的,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別跟我耍臭無賴……」

「報應!」

老蘇老婆突然爆發了。她攥著拳頭,跺著腳,瘋狂地衝馬東辰吼叫著:「報應!這都是你的報應!」

馬東辰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披頭散髮,狀如瘋癲的老蘇老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這真的是報應。不久之前,他們還在這間屋子裡,為一個女孩的失蹤討價還價。現在,同樣是因為一個女孩的失蹤,角色卻換了過來。

這時,小男孩從椅子上下來,悄無聲息地走到老蘇老婆身邊,拉拉她的衣襟,怯生生地問道:「媽,我姐到底在哪裡啊?」

女人不回答,只是瞪著盈滿淚水的眼睛,狠狠地盯著馬東辰。

馬東辰忽然失去了全身的氣力。他張了張嘴巴,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慢慢地向門口走去。

在他身後,老蘇還在兀自叫嚷著:「你說我女兒回來了——我告訴你,你不把她送回來,我一分錢都不會退給你!」

把秒鐘作為時間的計量單位是有道理的。特別是當你無比期盼一件事,又無比恐懼另一件事發生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每天那86400秒有多麼的漫長。

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之後,他始終沒有去上班。名義上是因為輕微腦震盪需要休養幾天,其實是他不想在學校裡,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

那把懸在頭上的利劍還在。清清楚楚,寒光閃閃。即使他在刷牙、洗臉、吃飯、睡覺(儘管他根本就睡不著)的時候,他仍然可以看到那把劍在頭頂不動聲色地旋轉著。他甚至能分辨出它的形狀——細長的劍身,雪亮的鋒刃,十字形的護手和握柄。

以及它直插下來時的呼嘯聲。

這幾天,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人在沒有食物和飲水的情況下,可以活多久?

就算她可以在雨水管網裡找到可以喝的水,大概七天左右,就會一命嗚呼。

那就是604800秒。

他養成了每隔幾分鐘就看看手錶的習慣,偶爾失神,一旦清醒過來,第一件事也是去看手錶,然後默默推算距離那把劍徹底消失還有多久。

四天過去了,他還安然無恙地在家裡待著。這有兩種可能性:其一,馬娜還困在地下雨水管網中,說不定已經死了,或者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昏迷不醒;其二,馬娜已經逃了出來,但並不知道他和自己被擄這件事的關係。

無論是哪種結局,他都覺得自己等不下去了。他必須要搞清楚,否則,那嘀嗒的讀秒聲都會把自己逼瘋。

一大早,他就洗漱完畢,準備出門。妻子還在納悶他為什麼不多休息幾天,被他一句「去學校看看」打發了事。

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寧,始終打量著車窗外那些穿著校服,揹著書包,或三五成群,或獨自一人的女學生們。

把車停在學校門口,他快步走進辦公樓,向團委辦公室走去。剛登上二樓,他就看到了高二四班的班主任。後者抱著教案,正要前往教室。看到他,四班的班主任抬手打了個招呼。

「你回來上班了?」

「嗯,還有一堆事兒呢,在家待著不踏實。」他向四周看看,湊過去,「聽說你們班的馬娜失蹤了?」

「別提了,我這班主任估計也當不下去了。」四班的班主任一臉懊惱,「一個大活人,說不見就不見了。」

「找到了嗎?」

「沒呢。據說昨天校長打電話去問,跟家長大吵了一頓。」

「嗯。」他點點頭,竭力掩飾著內心的喜悅,「確實挺讓人心煩的。」

和四班的班主任匆匆告別。他來到團委辦公室,開啟門,看著桌面上落下的一層薄灰,正盤算著是先打掃一下衛生還是先去校長辦公室打探情況,桌上的電話機就響了。

他拿起聽筒,語氣輕鬆:「喂?」

然而,對方卻沒有說話,只能聽到細微悠長的呼吸聲。

他皺起眉頭:「喂,哪位?」

「周希傑?」

能聽出對方在刻意壓低聲音,但是仍能分辨出是女聲。

「我是。」他開始感到疑惑,「你是哪位?」

聽筒裡再次靜默無聲。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喉嚨裡立刻乾燥起來。

「你……」

「那天晚上,在下水井裡,不只有你們三個人。」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只有寥寥兩句話,他卻覺得耳邊炸開了一道驚雷。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能聽見自己失聲叫道:「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應。在這沉默的幾秒鐘內,他迅速回過神來:「你想幹什麼?」

聽筒裡依舊沒有聲音。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說吧,你想要什麼?」

回答他的還是那悠長的呼吸聲。

「你到底……」

「她還活著,還在老地方。」

說罷,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他握著聽筒,呆呆地站在原地。隨即,他就感到腿一軟,全身顫抖起來。

在他的頭頂,那把利劍還在緩緩旋轉著。

廚房裡傳來的碎裂聲驚動了正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姜庭。她按下靜音鍵,探頭向廚房裡問道:「媽,怎麼了?」

姜玉淑沒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出廚房,向洗手間走去。姜庭想了想,放下電視遙控器,起身走向廚房。

瓷磚地上散落著一個已經四分五裂的盤子,上面還帶著洗潔精的泡沫。姜庭哎呀一聲,蹲下去,撿起一塊破片,扔進垃圾桶裡。

這時,她的身後傳來姜玉淑的聲音:「起開,我來。」

姜庭轉過身,伸手去拿媽媽手裡的掃帚:「我來吧。」

姜玉淑卻躲開了,不耐煩地揮手擋開姜庭:「你不用管,趕緊換衣服去。」

姜庭還在堅持:「我來掃就行了,媽你先歇著。」

「讓你幹什麼你就聽話!」姜玉淑突然喊叫起來,「回頭你把手割破了,你爸指不定又會把什麼罪名安到我頭上!」

姜庭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姜玉淑把她推出廚房,粗手重腳地把地上的碎盤子收進垃圾桶。隨即,她把其餘的碗碟洗乾淨,草草插進瀝水籃裡。回頭一看,姜庭還站在廚房門口,一臉惶恐地看著她。姜玉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我讓你去換衣服,你還在這裡愣著幹嗎?」

「不是十點到法院就行嗎?現在才幾點啊?」

「早點準備!」姜玉淑解下圍裙,「別到時候慌慌張張的。」

姜庭噘起嘴,嘟囔道:「一大早上就跟人家急赤白臉的,我又沒做錯什麼。」

「你給我惹的禍還少嗎?」姜玉淑瞪起眼睛,「管閒事、鑽下水井、幫那個蘇琳逃跑……你知不知道你們校長打算給你記個大過?」

「你之前還說我做得對。」姜庭很不服氣,大聲頂撞道,「這才幾天啊,你就翻臉不認賬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姜玉淑把圍裙摔在地上,「你爸要跟我爭奪你的撫養權!我早就告訴你老老實實的,熬過這一段就好。你呢,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一樣!」

「那你也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我怎麼說話不算數了?」姜玉淑急了,「這些事哪件不是你做的?你要是聽我的話,我至於這麼被動嗎?」

「當初你還表揚我,現在就把錯全推到我身上。」姜庭梗著脖子,「媽,你這就叫喜怒無常、兩面三刀!」

姜玉淑徹底火了:「你再說一遍!」

「你就這麼教育孩子?」姜庭也生氣了,「我爸說得沒錯,你……」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之後,兩個人都愣在原地。姜玉淑怔怔地看著女兒臉上慢慢浮現出來的掌印,心下後悔萬分,嘴上卻依舊強硬。

「回你房間去!馬上換好衣服!」

姜庭捂著臉,用盈滿淚水的雙眼狠狠地瞪了姜玉淑一眼,轉身大步走向臥室,重重地甩上門。

姜玉淑喘著粗氣,身體也開始搖晃起來。她扶住餐桌,勉強站穩,抬手掩住嘴,強迫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哭出聲來。

他把車停在文化廣場附近的路邊,從置物箱裡翻出手電筒,鎖好車,穿過綠化帶向廣場裡走去。

一個正在整理草坪的環衛工人不滿地衝他喊道:「哎!不許踐踏草坪!」

他沒有理會,只想快點趕到那個下水井蓋旁邊。

這通神秘的來電讓他沒法置之不理。雖然還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上週日的晚上,那個女人真的看到了在雨水調蓄池裡的一切,否則她不會清晰地指出是三個人。而且,當晚把馬娜帶走的很可能也是她。

很顯然,她認識他。她知道自己的姓名,知道自己的工作單位,甚至知道自己的辦公電話號碼!但是,她並沒有告發自己。是為了錢嗎?還是別的什麼?

他拼命地回憶這個聲音,卻無法把她和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女人聯絡在一起。這讓他抓狂不已。不過,她既然約他來到這裡,那麼,答案就在幾十米之外的地下了。

他迫不及待。因為,那件折磨了他幾天的事情,即將走向結局了。

井蓋好端端地壓在下水井上。他向四周張望了一圈,迅速蹲下身子,挪開井蓋。撲面而來的難聞氣味讓他感到一陣眩暈。然而,他沒有猶豫,開啟手電筒之後,沿著鐵梯鑽了進去。

踩到井底的管道壁後,他定定神,快步向黑暗深處走去。

那地方並不難找。他盯著前方被手電光照亮的管道,步履匆匆。這讓他想起第一次跟著流浪漢鑽進下水井的情形。厭惡、好奇,還有一絲興奮。他沒想到每天經過的街路下面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黑暗。潮溼。腥臭。不為人知。

這該死的地方。這美妙的地方——用來安放內心不可言說的秘密,實在是太合適了。

在這裡,無論他做過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

他甚至開始嫉妒那個流浪漢。不用通情達理。不用仰人鼻息。不用因為無法行房而面對質疑和幽幽的嘆息。更不用只能看著別人玩弄那些女人的照片和錄影帶自瀆。

這是他的王國!

就這樣想著,走著,那個圓形鐵門就在不遠處了。

他的腳步卻開始變得遲疑,特別是看到那半開的鐵門時。他站住,關掉手電筒,聆聽著周圍的動靜。漸漸地,在一片寂靜中,他分辨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呻吟,從那扇鐵門中傳出來。

除此之外,似乎再沒有別的聲響。

他咬咬牙,重新開啟手電筒,慢慢地向鐵門靠近。

女人的呻吟聲越發清晰。

他站在鐵門旁邊,小心翼翼地拉開,探頭向裡面張望著。除了手電筒的光柱外,雨水調蓄池裡一片漆黑。

他邁進一隻腳,猶豫了一下,開口叫道:「喂?」

呻吟聲戛然而止。隨即,又驟然提高,還伴隨著衣服摩擦的聲音。似乎那個女人躺在地上掙扎著。

是馬娜嗎?

他咬咬牙,沿著管道慢慢走進去。手電光照亮的範圍越來越大。終於,他鑽出管道口,幾米開外就是那個花崗岩臺階。而他的視線則一直集中在那個出現在光暈中,不斷掙扎的女人身上。

儘管她的手腳都被捆住,嘴巴也被堵得嚴嚴實實,但是那的確是馬娜。

你他媽真的還活著!

他的腦筋一下子轉動起來——該怎麼處理她?用手電筒砸死她,還是掐死她?或者把她拖到水池裡嗆死她?

急於將她滅口的殺意充滿了他的大腦。他完全忘記了另一個打來電話的女人。

因此,當他眼角的餘光看到旁邊的黑暗中閃出一個人影,聽到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師父,你呼我?」

「你在哪兒呢?」

「在我乾爹家,怎麼了?」

「上班時間你走什麼親戚!」王憲江的語氣冷冰冰的,「趕緊回來,一堆活兒呢。」

「我陪我乾爹辦點事,中午之前就能趕回去。」

王憲江沉默了幾秒鐘,語氣有所緩和:「還跟我耍脾氣呢?」

「我哪兒敢啊。」邰偉握著話筒,撇撇嘴,「你是我師父嘛。」

「這幾天我琢磨了一下,你小子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王憲江嘆了口氣,「咱爺倆再把案子從頭到尾捋一遍,看看是不是遺漏了什麼地方。」

「行。」邰偉頓時興奮起來,「聽師父的。」

「臭小子,就是嘴甜。」王憲江笑罵道,「辦完事就給我滾回來!」

「好嘞!」

邰偉放下電話,看看正站在鏡子前打領帶的顧浩,撲哧一聲樂了。

「我說顧爹啊,你又不是去當新郎官,捯飭得這麼帥有必要嗎?」

「你少廢話。」顧浩愁眉苦臉地看著脖子上的領帶,「這玩意到底怎麼弄啊?」

邰偉走過去瞧瞧,笑得更加開心:「你這是扎紅領巾呢?」

顧浩瞪了他一眼:「你會不會打領帶?」

邰偉一攤手:「我也不會。」

「那你嘚瑟個屁!」

顧浩索性把領帶摘下來,扔回衣櫃裡:「算了,不戴了。」

鏡子裡的他身穿黑色夾克、白襯衫、卡其色休閒褲,剛剪過的花白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

「怎麼樣?」顧浩看著有些陌生的自己,心裡仍舊不踏實,「看著沒那麼老吧?」

「不老。」邰偉還在調侃個沒完,「跟我大哥似的。」

顧浩一言不發,直奔向牆角立著的掃帚。邰偉急忙告饒:「顧爹,別,我錯了,我錯了。」

「你個兔崽子,跟我沒大沒小的。」顧浩板著臉,「你以為我和你媽……我就不能收拾你了?」

「要我說,您老也不用這麼緊張。」邰偉笑道,「您就踏踏實實地去。只要您一露面,八個吳老師也入不了我媽的眼。」

這話讓顧浩聽得頗為舒坦。他一揮手:「走,出發。」

邰偉眨眨眼睛:「不用去這麼早吧?」

「總不能空手去,我去買束花什麼的。」顧浩想了想,「你媽喜歡哪種花,玫瑰、牡丹還是杜鵑?」

「您看著買。」邰偉又開始嬉皮笑臉,「別捧一盆仙人球去就行。」

顧浩心情正好,沒搭理他,沉吟了一下:「還是玫瑰比較穩妥——就玫瑰吧。」

邰偉懶洋洋地從床邊站起來,手指頭上轉著車鑰匙:「那咱就去……」

話未說完,電話機響起來。

邰偉衝顧浩擠擠眼睛:「快接,沒準是老太太催你了。」

顧浩哼了一聲,幾步奔過去,滿臉笑意地拿起聽筒。

「喂?」

聽筒裡毫無聲音。

顧浩皺皺眉頭,把聽筒從耳邊拿開,看了看,又湊過去。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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