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手機,開啟通話記錄,選擇了一個號碼後,撥出。
車裡的警察都屏氣凝神,靜靜地看著他。
足足二十幾秒鐘後,電話終於接通。
「喂?四哥,剛子……我在大魚酒吧,送點兒貨過來唄……」黃髮青年又打了個哈欠,「頂不住了……行,三百塊錢兒的吧。」
電話結束通話。黃髮青年遞還手機:「他說半小時後到。」
杜成笑笑:「你小子演技不錯。」
張震梁拉開車門,面無表情地說道:「他是真犯癮了。」說罷,他跳下車,直奔2單元而去。杜成見狀,也急忙下車,尾隨而去。
走到單元門口,張震梁回過頭:「你跟過來幹嗎?」
「幹嗎?」杜成有些莫名其妙,「抓人啊。」
「你拉倒吧,老胳膊老腿了。」張震梁揮揮手,「回車上吧。」
杜成的臉一沉,心說你個小兔崽子,老子當警察時你他媽還在玩蛋呢,話到嘴邊卻變成:「行,你們當心點兒。」
「小兔崽子」徑直進了樓道,杜成悻悻地轉身,四處張望了一下,走到樓角處,解開褲子小便。
完事後,杜成打了個寒噤,慢慢整好衣服,踱回車邊,拉開車門去拿煙。這時,黑暗的甬路盡頭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隨即,一個若隱若現的黑影在夜色中浮現出來。
幾乎是同時,杜成如同本能反應般把手移到車鑰匙上,轉動,熄火。
後排座上的兩個警察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隨即就安靜下來。
杜成拔下鑰匙,關好車門,點燃一根菸,目不轉睛地看著越來越清晰的黑影。
是一個男子,身高170釐米左右,右手拎著一個大大的塑膠購物袋。他看到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煙火,略遲疑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向4號樓2單元走去。
杜成想也不想就跟過去,尾隨男子走進樓道。
男子顯然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卻沒有回頭,徑直走到電梯前,看到液晶顯示屏上的「8」,他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按下了向上鍵。
電梯徐徐下降,幾秒鐘後,「叮」的一聲,轎廂門吱嘎吱嘎地開啟。
男子先邁進電梯,杜成把菸頭扔掉,也抬腳走了進去。男子半垂著頭,只能看見一頭粗硬的短髮,身上穿著墨綠色軍版棉風衣。電梯門關閉,他的手在樓層鍵頂端猶豫了一下,最終按下了10。杜成從他身後伸出手去,按下了15。
男子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下,電梯開始上升。
狹窄的封閉空間裡,各種奇怪的味道蒸騰上來。杜成低頭看看男子手裡的購物袋,兩隻聚乙烯飯盒正冒著熱氣,購物袋內側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蒸氣。杜成吸吸鼻子,抬手到腰間,悄悄地開啟槍套。
電梯行至8樓,突然聽到一陣嘈雜聲,有人體糾纏的廝打聲,有防盜門撞擊到牆壁的鈍響,還能聽到有人在大喝「不要動」。
杜成微微蹙眉,同時聽到轎廂裡也有了聲音—男子手裡的塑膠購物袋發出嘩嘩的摩擦聲。
男子終於抬起頭來,死死地盯著液晶面板,呼吸驟然急促。「10」的數字剛剛出現,他立刻湊到門前,剛一開門,就擠了出去。
電梯繼續上行,杜成馬上按下「11」。電梯門再次開啟時,他就疾步衝出,沿著消防通道下樓。剛走到緩臺,杜成的手機就響了。
他邊下樓邊接通電話,張震梁的聲音立刻傳出來。
「一個人,不到兩克的貨。沒發現製毒工具。」張震梁還帶著劇烈的氣喘,「老杜,怎麼回事?」
杜成走到十樓的防火門前,小心地拉開一條縫,電梯前,男子已經把購物袋換到左手,右手不停地點戳著下行鍵。
杜成低聲說道:「10樓,快上來幫我。」
說罷,杜成結束通話電話,推開防火門走了出去。
聽到腳步聲,男子猛地回過頭來,看見杜成,按鍵的動作更加狂亂。
「你把東西放下,轉過身來。」杜成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隻手指向男子,另一隻手握住腰間的槍柄,「雙手抱頭!」
男子沒有理會他,只是扭過頭,死死地盯著電梯門。
杜成咬咬牙,快步走過去,手指剛碰到他的肩膀,電梯門就開啟了。男子瞬間暴起,把購物袋向杜成甩去,側身擠進了電梯。
杜成抬手護住頭臉,拔槍指向男子:「馬上給我出來,快點兒!」
男子背靠在轎廂的不鏽鋼牆壁上,全身不停地顫抖著,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杜成手裡的槍。
電梯門已經開始閉合,杜成罵了一句,抬腳衝進了電梯。男子一頭撞過來,正中杜成的腹部。頓時,一口氣卡在杜成的喉嚨裡,他的臉憋得青紫,一隻手死死地把在電梯門上,另一隻持槍的手在樓層鍵上胡亂按動著,「9」「8」「6」幾盞數字燈依次亮起。幾乎是同時,電梯門吱吱嘎嘎地關上了。
電梯隨即下行,瞬間的失重感讓血液驟然湧上頭部,杜成有些頭暈目眩,他高舉持槍的右手,左手用力撐在自己和男子之間,軀體稍稍分開後,杜成背靠電梯門,抬腳把男子踹開。
男子撞在對面的不鏽鋼廂壁上,一轉眼又猛撲過來,直奔杜成的右手,試圖奪槍。撕扯了幾個來回,杜成已經精疲力竭,對方卻宛如發狂的野獸一般,雙眼血紅,不住地嘶吼著。
杜成清晰地看見男子嘴角堆積起細小的白色泡沫,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抓不抓得到他倒在其次,槍無論如何不能被搶走。
然而,男子的動作越發猛烈。很快,他就已經扳住杜成的右手,死命地掰著杜成的手指。杜成眼看著五指被一個個掰開,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彈夾解脫鈕,「啪嗒」一聲,彈夾落地。男子一愣。幾乎是同時,杜成感到身後一空,整個人向後仰倒在地上。
電梯門開啟,九樓。
隨即,杜成看見幾雙腳在自己眼前閃過,壓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被拽起,又面朝下按倒。這一切發生得太過迅速,幾隻穿著皮鞋的腳在自己的臉上、身上連續磕碰。杜成無心顧及這些,整個人放鬆下來,一直憋在喉嚨裡的那口氣猛然吐出。
隨即,他就仰躺著,撕心裂肺地咳起來。半晌,他勉強用手肘支撐著半爬起來,指指樓上。
「15樓。」
「嗯,嗯,知道了……抓緊時間審,我馬上回去。」張震梁結束通話電話,臉色陰沉。片刻,他低頭看看躺在活動病床上的杜成,幽幽說道:「這倆王八蛋還挺狡猾,租了兩套房,8樓住人,15樓製毒—你怎麼知道在15樓?」
杜成仰面躺著。沒有枕頭,頭部略後傾,脖子上鬆弛的皮膚堆積起來,顯得臉更圓了。
「聞著味兒了—那小子的衣服上和頭髮裡都是酸味。」杜成伸出兩根手指,「在電梯裡,他擺明了是要按‘15’。」
張震梁在他伸出的兩根手指間夾了根菸,又幫他點燃。
「嗯,對得上—頂樓,開窗放煙放味兒,順著風就飄走了,誰也不會發現。」張震梁又看看自顧自吸菸的杜成,突然提高了聲音,「你他媽可真行,自己就敢去抓人!我們晚來一步,那小子就搶了你的槍,崩了你了!」
「沒事。」杜成嘿嘿地笑,「彈夾讓我卸了—膛裡沒子彈。」
張震梁苦笑:「我說師父,您老人家就別給我添亂了行不……」
「哎,那位同志,把煙掐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走過來,「這裡不許吸菸。」
張震梁急忙站起身,順手把杜成嘴邊的煙奪下來,扔在地上踩滅。
「我們有位同事受傷了。」張震梁掏出警官證晃了一下,「您快給他看看。」
男醫生不敢怠慢,快步走過來:「傷到哪裡了?」
「肚子被撞了一下。」杜成試圖爬起來,「沒什麼大礙。」
「快躺下,快躺下。」男醫生解開杜成的外套,又掀起襯衣,在他的肚子上按了按,「這裡疼不疼?」
「不疼。我都說沒事了,他們非送我來。」
「這裡呢?」
「不疼。真的沒事—哎喲!」
杜成突然大叫起來,雙腿蜷曲,整個人幾乎縮成了一個團。張震梁也嚇了一跳,忍不住提醒道:「大夫你輕點兒……」
男醫生卻不為所動,依舊在杜成的肚子上按來按去。杜成的臉色變得蠟黃,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
男醫生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探查良久,他想了想,直起腰來,轉身對張震梁說:「推著他,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