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到了。
魏炯以手托腮,靜靜地看著窗外。剛剛下過一場雪,眼前都是炫目的白。灰褐色的樹點綴其間,配以遠處顏色暗淡的高樓,彷彿巨大的水墨畫一般。
越來越低的氣溫也意味著另外兩件令人愉快的事:春節和寒假。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沒答完的同學抓緊時間。」
監考老師的提醒暫時將魏炯的思路拉回來,他草草看了看試卷,覺得及格沒什麼問題,就收拾好文具,交卷走人。
天很冷。魏炯縮著脖子走回宿舍,發現大部分舍友都開始整理行裝了。期末考試已經結束,家住外地的同學們個個歸心似箭。來自本市的魏炯不急著回家,就幫忙打包行李和書刊。忙活到中午,舍友們走了個一乾二淨,空蕩的宿舍裡只剩他一個人。
晃到別的宿舍,情況都差不多,還沒走的基本都是準備考研的同學。平日裡熱鬧無比的男生宿舍樓變得非常安靜。魏炯轉了一圈,覺得無聊,也決定下午就回家。
他的行李不多,除了幾件待洗的衣物就是打算留在假期看的完畢,魏炯看看手錶,恰好是午飯時間,就揹著包去了食堂。
食堂裡同樣人跡寥寥,大多數餐桌都空著。魏炯打好飯,端著餐盤來到就餐區,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吃麻辣燙的嶽筱慧。她也看見了他,揮手示意魏炯過來坐。
「上午考得怎麼樣?」嶽筱慧夾起一顆魚丸,笑嘻嘻地問道,「看你挺早就交卷了。」
「馬馬虎虎,及格估計沒問題。」魏炯把背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你呢?」
「差不多。」嶽筱慧看看他的背包,「怎麼,要回家了?」
「嗯,下午回去。」魏炯喝了口湯,「太鹹了—你什麼時候走?」
「不急,反正我家就在本市。」在那一瞬間,嶽筱慧突然變得意興闌珊,隨即又眉開眼笑起來,「下午找小豆子玩去。」
魏炯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想起了那隻美國短毛貓。
「社會實踐課都結束了,你還去救助站啊。對了,它的皮膚病怎麼樣了?」
「有好轉。」嶽筱慧看著魏炯,笑了笑,「還說我呢,你不是也一樣?」
說到這裡,魏炯忽然想起了老紀。算起來,有一個多星期沒去看他了,也不知這老頭怎麼樣了。
現在老紀已經把微信用得很熟練了,還時不時地發來幾張照片或者影片什麼的。魏炯教他關注了幾個關於時政、歷史及法律的微信公眾號,老頭玩得不亦樂乎,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發朋友圈。在魏炯忙於期末考試的這段時間裡,老紀自得其樂,看上去倒也不寂寞。然而,魏炯一旦閒下來,還是難免會惦念他。所以,吃過午飯後,他陪著嶽筱慧走到公交車站,看她坐車離去,想了想,先去買了一條健牌煙,然後上了去養老院的公交車。
一路顛簸,到養老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這原本是老人們午休的時間,院子裡卻很熱鬧。幾棵樹之間拉上了繩子,護工們正在掛上紅色的燈籠。另外一些護工在清掃院子、貼福字。不時有老人被攙扶出院子,送上停在門口的各色車輛。看他們的表情,個個喜氣洋洋,頗有些期盼的意味。另一些老人則抄手縮脖,擠在屋簷下,默默地看著那些被接走的老人,神色或羨慕或嫉妒。
老紀在房間裡,坐在窗前向外張望著。聽到魏炯的敲門聲,他回過頭來,沒有格外驚喜的表情,眼睛裡卻閃出一絲光。
「你來了?」
「嗯。」魏炯把煙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前,「您看什麼呢?」
老紀笑笑,衝窗外努努嘴:「喏。」
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全身都被嚴嚴實實地裹在毛毯裡,被人用輪椅推著登上門口的一輛越野車。關閉車門的瞬間,女人的臉露了出來。
魏炯認得她,是那個秦姓老太太。
「這是?」
「家人接她回去。」老紀淡淡地說道,「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哦。」魏炯想起院子裡的紅燈籠和福字,「她不再回來了嗎?」
「那樣就好了。」老紀的臉色有些陰沉,「過完春節,她還會被送回來的。」
魏炯無語。短暫的團聚後,還要回到這個寂寞的地方,對那些老人而言,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老紀目送那輛越野車開遠,轉身面向魏炯:「你怎麼來了,放假了嗎?」
沒等魏炯回答,他就看到了桌上的健牌煙,頓時大喜。
「你可真是救星!」老紀迫不及待地搖動輪椅,直奔小木桌而去,「兩天前就斷糧了,憋死我了。」
拆開,點燃,深吸兩口。老紀的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他招呼魏炯坐下,同時伸手在衣袋裡摸出錢包。
「拿著。」他遞過兩百元現金,「另外五十算車費。」
「我坐公交來的。」魏炯堅持要找給他五十元錢,「我們都約好了,老紀你不能違約。」
「行。」老紀沒有推託,痛快地收下,「怎麼,你那小女朋友沒來?」
「那是我同學!」魏炯的臉騰地紅了,「你可別亂說。」
「小姑娘看著很不錯嘛。」老紀擠擠眼睛,「你可以考慮考慮。」
「得得得。」魏炯急忙岔開話題,「手機用得怎麼樣,還不錯吧?」
「很好用啊,大開眼界。」老紀拿出手機,「對了,今天收到一條簡訊,我沒看明白,正好你幫我瞧瞧。」
魏炯一看,不覺失笑。這是運營商發來的網路流量提醒資訊,內容顯示老紀這個手機號碼的行動資料流量已經不足2mb了。這也難怪,老紀整天用手機上網,流量消耗當然快。
他耐心地向老紀解釋了一番,又替他購買了新的流量包。老紀琢磨了一下,表示很不服氣。
「這麼說來,不管我這個月用不用光這些……什麼來著?」
「流量。」
「對,流量—月底都清零?」
「是啊。」
「這不講道理嘛。」
「哈哈,是啊。」魏炯也笑,「聽說那幾大運營商要改變收費政策。您要是覺得不方便,下次我幫您弄個隨身wi-fi。」
這個詞又把老紀弄蒙了,搞清楚之後,當即就表示要弄一個。
「到時歡迎你們來我老紀這裡蹭網。」
兩人正聊著,張海生拎著幾個塑膠袋撞了進來。
「他媽的累死我了。」張海生看見魏炯,冷著臉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問老紀:「東西給你放哪兒?」
老紀指指牆角。張海生一邊歸置東西一邊絮叨:「這屋裡放不了幾天啊,太熱,要不給你掛窗臺外面吧,留著慢慢吃。」
說著,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跡,看上去像一份賬單。
「你還得給我七塊錢。」他把紙條遞給老紀,「快過年了,漲價,那些錢不夠。」
老紀接過紙條,看也沒看就揉作一團,扔進床邊的紙簍裡,直接掏出十元錢遞給張海生。
張海生的臉上見了笑容,利落地把錢揣進衣袋:「你們聊,我忙去了。」
說罷,他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魏炯看看那些塑膠袋,裡面裝的大多是凍雞、凍魚之類的食物。
「你這是要……」
「快過年了,備點兒年貨。」老紀樂呵呵地說道,「一個人也得過個好年。」
「養老院裡不準備年夜飯嗎?」
「嗨,那飯菜,不提也罷。」老紀擺擺手,「手藝都不如我。」
魏炯聽著,心下不免黯然。一個人做年夜飯,又一個人孤零零地吃完—恐怕沒有比這個更淒涼的事情了。
「沒什麼啊。」老紀看懂了他的神色,笑了笑,「這二十多年,我都習慣了。」
魏炯正想安慰他,就聽見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問他什麼時候回家。魏炯不想過多刺激老紀,匆匆說了幾句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老紀倒沒有在意,仍是一臉笑意。
「你媽媽?等著急了吧?」老紀拍拍膝蓋,「時候不早了,你小子快回家吧,給你父母帶個好。」
「嗯。」魏炯有些尷尬地起身,拎起背包,「老紀你多照顧自己,除夕的時候……給你拜年。」
「發微信就行,甭惦記我,老紀我能幹著呢。」他臉上的笑容猶在,苦澀的味道卻越來越濃,「你好好陪父母,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團團圓圓、整整齊齊。」
一大早,杜成就被敲門聲驚醒。披衣下床,揉著眼睛開門,結果呼啦一下子湧進一大堆人。為首的是段洪慶,身後是張震梁、高亮和幾個刑警隊的小夥子。個個手提肩扛,每個人都不空手。
杜成還在發愣,段洪慶已經推開他,吆喝著安排大家歸置東西。一時間,魚肉油蛋,米麵青菜,足足擺了半客廳。
杜成總算回過神來:「幹嗎?你們他媽的要在我家開超市啊?」
「你少嘰嘰歪歪的。」段洪慶小心翼翼地繞過一袋水果,遞給他一根菸,「春節福利。」
杜成心知肚明,按照慣例,逢年過節,局裡頂多發桶豆油或者十斤雞蛋。這兩年明令嚴禁國家機關以各種名義發放福利,去年春節連個掛曆都沒發。這滿屋子東西,估計是段洪慶和張震梁他們自掏腰包的結果。
「多餘。」心裡雖熱,嘴上還是挺硬,「我一個人,能吃多少喝多少?」
段洪慶嘿嘿笑,沒搭理他。
「師父,這個放哪兒?」張震梁從廚房裡捧出一條大魚,「冰箱裡放不下。」
「陽臺。」杜成挽起袖子向廚房走去,「放窗戶下面。」
燒水,泡茶。招呼同事們坐下休息。
一杯熱茶下肚,段洪慶打量著杜成:「氣色看著還不錯,最近忙什麼了?」
「東跑西顛。」杜成言辭含混,「沒幹什麼正事。」
段洪慶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沒聽話,是吧?」
「聽啊。」杜成嬉皮笑臉,「按時服藥,好好吃飯,早睡早起。」
段洪慶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掃視了一下仍在喝茶、抽菸的同事們,轉身湊到杜成耳邊,低聲說道:「你他媽讓我省點兒心,行不行?」
杜成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老段,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段洪慶皺起眉毛,似乎覺得杜成不可理喻:「二十多年了,何苦呢?查清了又怎麼樣?死的人回不來,活著的人還要受罪。」
「是啊,死的人回不來。」杜成直視著段洪慶的眼睛,「但我不怕受罪,反正是要死的人。真正怕受罪的人—他們活該。」
段洪慶移開目光,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開口說道:「去三亞吧,氣候宜人,空氣也好。你老哥一個,到哪裡都一樣。費用你甭擔心,局裡……」
「段局,」始終默不作聲的張震梁突然開口了,「我師父想幹嗎就讓他幹嗎吧。」
段洪慶詫異地抬起頭。不僅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驚訝:一貫以踏實肯幹、聽指揮聞名的張震梁,還是第一次公然頂撞領導。
於是大家都靜下來。片刻,段洪慶先站起身來,清清嗓子:「行,老杜,你好好休息。還有什麼需要的,只管開口。」說罷,就抬腳向門口走去。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告辭,都尾隨段洪慶而去。張震梁在出門時,低聲對杜成說道:「師父,您保重身體。那個案子,我也在查,年後咱爺倆碰一碰。」說罷,他在杜成肩膀上按了按,轉身下樓。
送走客人,杜成關好門,慢慢踱到客廳,看著地上的年貨,笑了笑。
「過年。」他喃喃自語道,「是啊,過年了。」
他拎起一隻大塑膠袋,開啟一看,是切成小塊的排骨,心中突然萌生了好好做頓飯的念頭。
杜成徑直走向廚房,路過五斗櫃時,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個相框,大聲說道:「嘿!咱們,過年了!」
對中國人而言,所有的節日裡,最為重要的就是春節。儘管年味兒越來越淡,但是在春節裡探親訪友卻是不可缺少的。然而,對於那些無親可探、無友可訪的人而言,春節只是無數個孤單的日子裡,最孤單的一個而已。
1月31日,農曆年三十,除夕。
臘月二十八以後,駱瑩開始放假。從那天開始,她用明示或者暗示的方式警告父親:不許再頻繁出門。駱少華很惱火,又苦於無法跟她解釋,只能乖乖聽話。最開心的是金鳳,儘管行動不便,但這樣的節日還是要由她來操持。於是,金鳳每天開出清單,駱瑩去採購,駱少華當司機。
他很不甘心,卻有隱隱的輕鬆感。相對於日復一日的跟蹤而言,採購的活兒簡直輕鬆無比。駱少華心裡清楚,自己只是在強撐而已,就算動用公安機關的資源和人力,對一個人的長期監控都是非常艱難的事情,更何況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他的堅持,多半源自於對林國棟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的一無所知。然而,在他身心俱疲之時,腦子裡的一個聲音卻越來越大:「他應該改過了吧?看看他,完全是一個溫馴的小老頭啊。」
特別是在林國棟採購了電腦之後的第三天,這傢伙在家裡安裝了寬頻上網,自此幾乎足不出戶,除了購物和簡單的體育鍛煉,每天都宅在家裡上網。
駱少華在望遠鏡裡看到他坐在電腦前全神貫注的樣子,第一反應是憤怒:王八蛋,你憑什麼可以享受科技帶來的便利快捷,憑什麼活得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憑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拉平了這二十多年的距離?
第二反應居然是鬆了一口氣。
他在竭力融入新的生活,他在努力感受這世界的美好,他在重新瞭解曾經錯過的一切。
他不想被再次剝奪。他不想死。
那麼,怪獸會長眠不醒吧?
駱少華決定給自己放個假,並暗自說服自己可以放個假。
除夕夜。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駱少華一家開始吃年夜飯。這個所謂「一家」是打了折扣的。向陽一大早就把向春暉接到了父母家過年。這讓駱瑩很不開心,明明酒量不行,還是和駱少華喝了半斤白酒。結果,一頓飯沒吃完,駱瑩就吐得不省人事。駱少華一邊大罵前女婿的不近情理,一邊幫駱瑩清理,安排她休息。
好好的年夜飯弄成了這樣,駱少華的心裡堵得厲害。金鳳倒是不動聲色,臉上始終帶著恬淡的微笑。一到八點,她就坐在電視機前看春節聯歡晚會,還不時笑出聲來。
駱少華知道她的心思,也明白金鳳正在盡一個女人最大的能力維持這個家在除夕之夜的寧靜與歡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她,老老實實地看電視。
然而,無論是歌舞,還是相聲、小品,都不能讓他的心踏踏實實地沉靜下來。剝好的花生丟進垃圾桶,駱少華噙著半片花生殼,怔怔地看著沈騰在糾結「扶不扶」。
金鳳已經樂得前仰後合,看看身邊沉默的老伴,笑容漸漸止住。她把香菸和打火機推過去,低聲說道:「去,抽根菸吧。」
駱少華一時沒反應過來,醒過神來的時候,心裡半是歉疚半是感激。
來到陽臺上,眼前是如浩瀚星辰般的萬家燈火。這是一年中最熱鬧的夜晚,也是最似人間的世界。駱少華點燃一支菸,靜靜地看著藍色的煙霧融入到窗外更為濃烈的煙火氣中。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滿足與慵懶,彷彿已是天地間的君王。
我活著,能感到血液在體內奔湧。我有一個完整的家。雖然老伴身體不好,但每天早上都能摸到她熱乎乎的手。雖然女兒離婚,但沒有被失敗的婚姻擊倒。可愛的外孫淘氣了點兒,但在一天天長大。
我不會孤獨地生活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不會一個人迎接新年的來臨。不會一遍遍重新整理著網頁,嚥下簡單的飯菜。不會無人祝福,也得不到別人的祝福。
駱少華熄掉菸頭,腦海裡的一個問號越來越清晰。
他,在幹什麼?
魏炯捧著手機,給嶽筱慧發出一條拜年的微信。在她的頭像下面,就是老紀的。他發出的上一條微信,還是七天前。
據說,今天養老院會組織留院的老人們聚餐,農曆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還會有餃子吃。不過,依老紀的個性,是絕不會湊這個熱鬧的。此時此刻的他,多半會一個人獨自坐在房間裡,慢慢地吃掉自己親手做的年夜飯。
想到這裡,魏炯覺得有點兒難過。面前擺滿茶几的零食、水果和飲料,讓他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夜裡十一點剛過,父母就開始準備包餃子。和麵、拌餡兒,忙碌之餘,還不忘扔給魏炯一套新內衣,讓他趕緊換上。
魏炯看看老媽一身大紅的襯衣襯褲,暗自好笑:「媽你還挺‘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