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執念》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過年(第2頁,共2頁)

字體:

「本命年嘛。」老媽雙手沾滿白麵,笑著說道,「圖個吉利。」

「本命年?四十八歲?」

「你個臭小子,連你媽多大歲數都不知道!」老媽操起擀麵杖,作勢要揍他,「哼哼,還不算老吧?」

魏炯笑嘻嘻地躲進臥室,換上新襯衣,腦子裡卻走了神。

沒記錯的話,老紀今年六十歲了,也是本命年。

轉眼就到了午夜,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了鍋。按照傳統,魏炯和老爸下樓放鞭炮,迎財神。再上樓的時候,恰好趕上新年鐘聲敲響。窗外的爆竹聲也愈加猛烈,無數焰火在空中綻放,整個城市亮如白晝。春節,達到了最高潮。

魏炯一家圍坐在飯桌前,邊吃餃子邊彼此祝福。父母健康長壽,兒子學業有成。老媽還加了一句:找個女朋友回來看看。魏炯紅著臉抗議,不過最後還是欣然收下了一個大紅包。

吃過餃子,春節聯歡晚會也快到了尾聲。凌晨一點,爆竹聲漸漸平息下來。老爸老媽開始打哈欠,準備進臥室休息。魏炯卻開始謀劃另一件事。

等父母睡下,他悄悄地穿好衣服,偷拿了老爸兩盒煙,又裝了滿滿一盒餃子,出了門。

空氣寒冽,卻並不清新。硝煙味刺鼻,濃重的煙氣還沒有散去。魏炯踏著滿地的鞭炮與焰火的碎屑,腳步匆匆,直奔附近的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而去。

女營業員對深夜購物的顧客並不覺得稀奇,只是他購買的貨品讓人有點兒驚訝。看著這個小夥子在貨架上挑挑揀揀,最後拿了一套紅色的男式襯衣襯褲和襪子。女孩子撇撇嘴,心說這小子忒不長心,估計是把老爸的本命年給忘了。

路上行人稀少,還在營運的計程車也不多。魏炯足足走出一公里才打到車。上車之後,他心裡的興奮勁兒仍沒有消退。幾次拿出手機,最後都放了回去。他還沒有給老紀發微信拜年,就是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在這個最孤獨的夜。

到敬老院時已是凌晨兩點。魏炯下了車,看看燈火通明的院子,心說老紀你可千萬別睡下。

推推門,紋絲不動。魏炯看看兩米多高的鐵門和院牆,琢磨了一下,還是放棄了翻牆入院的想法,硬著頭皮去敲門。

等了快十分鐘,才看見保安員一搖三晃地從值班室出來。

「誰啊,大半夜的。」

手電光直直地照射在魏炯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用手擋住光線,悶悶地回了句:「我。」

「你是誰啊?」保安員顯然很不高興,「這麼晚了,幹嗎啊?」

魏炯抬起手中的保溫飯盒:「送餃子,給……我大爺。」

「哦。」保安員的怨氣絲毫不見減少,「早幹嗎了,這都幾點了?明天再來吧。」

「別啊,師父。」魏炯急了,「我大老遠來的,再說……」

他突然想起衣袋裡的煙,急忙掏出一盒遞過去:「您行個方便,大過年的。」

保安員看看煙盒上的「中華」二字,猶豫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一下。

「等會兒。」

說罷,他轉身走回值班室,從牆上摘下鑰匙,又返回鐵門前。

「你們啊,平時多來看看老人。」保安員開啟門鎖,「這會兒整什麼景兒,敬老院又不缺餃子。」

「謝了啊師父。」魏炯側身從保安員身邊擠過,把煙塞進對方衣袋的同時,聞到了一股強烈的酒氣。

「送完餃子就出來啊,別太晚。」

魏炯嗯嗯地敷衍著,快步向小樓走去。

穿過一樓正廳,魏炯看到食堂裡還亮著燈。一臺液晶電視機擺在餐桌正中,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沒精打采地看著戲曲節目。一個護工靠在不鏽鋼餐車邊,正在打瞌睡。

魏炯沒有停留,轉身向長廊的盡頭走去。

從門底透出的光來看,老紀還沒有睡。魏炯推推門,沒鎖。幾乎是一瞬間,大團的煙氣湧了出來。

室內煙霧繚繞,視力可及之處都是灰濛濛的一片。在小木桌前,老紀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捏著香菸,愣愣地看著他。

足足五秒鐘後,老紀才喊出聲來:「你……你怎麼來了?」

魏炯沒說話,屏住呼吸,疾步奔到窗前,開啟了窗戶。乾冷的空氣湧進來,攪動著滿屋煙霧,頓時清爽了不少。

「你抽了多少煙啊?」魏炯伸出雙手在身邊揮動著,「不要命了你!」

老紀只是呵呵笑著,似乎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搖動輪椅,湊到魏炯身邊,上下端詳著他,幾次想伸出手去拉他,又縮回手來。

在他和魏炯相識的這段日子裡,老紀還是第一次這樣手足無措。

魏炯被煙氣嗆得直淌眼淚,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的事物,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老紀那張寫滿驚喜的臉。

「嗨,甭看了啊。」魏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吃飯?」

「嗯?」老紀如夢初醒,「是啊是啊,你吃了沒有?」

他急忙指指小木桌:「來來來,一起吃。」

老紀的年夜飯不可謂不豐盛,清燉雞、紅燒魚、豬肉燉粉條、蒜薹炒肉、酸菜燉大骨,還有涼拌菜。只是每樣菜都已經徹底涼透,而且幾乎沒怎麼動過。

魏炯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可以想象老紀是如何用了大半天的時間做好了一桌菜,卻在舉國歡慶的時候,舉著筷子,一根接一根地吸菸。

老紀誤會了魏炯的神情,一拍腦門:「你看我,都涼了,怎麼吃?」

他搖動輪椅向門口走去:「食堂應該還有人,我讓他們把菜熱一下。很快就好……」

魏炯一把抓住輪椅的扶手:「不用了,老紀,我給你帶了餃子,咱們吃這個。」

「餃子?」老紀一臉驚訝,「好好好。」

魏炯開啟保溫飯盒,揭開盒蓋,把冒著熱氣的餃子捧到他面前。

「嚐嚐,我媽的手藝。」

老紀早已拿好了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塞進嘴裡。

「味道怎麼樣?」

「嗯!」老紀大口吃著餃子,油汁順著嘴角淌下來,「好吃好吃!」

「嗨,您慢點兒。」魏炯笑著說道,起身去拿餐巾紙。再轉身的時候,他愣住了。

老紀背對著自己,低著頭,雙手捧著保溫飯盒,肩膀在微微地抽動。

他在哭。

在這寂靜的夜,在無數人帶著祝福進入夢鄉的時刻,在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到來之前,一個孤獨的老人,在無聲地哭泣。

頑強、樂觀如老紀者,終於被一盒熱騰騰的餃子卸掉了全部盔甲。

等他稍稍平靜下來,魏炯才把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同時從背後遞過一張餐巾紙。

老紀抖了一下,迅速接過那張紙,在臉上胡亂地擦拭著。

「哎呀,你看我,吃了一臉,哈哈哈。」老紀的聲音中還有一絲哭腔,「太好吃了,謝謝你媽媽啊。」

魏炯繞到他身前,故意不去看他,慢騰騰地在背包裡翻找著,片刻之後,開口問道:「老紀,你今年多大了?」

「嗯?」老紀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想了想,「六十了。」

「還好我沒記錯。」魏炯把那套新內衣和襪子拿出來,扔進他懷裡,「快穿上,圖個吉利。」

「你這小子!」老紀眼睛一亮,拿過內衣仔細端詳著,嘴裡喃喃自語:「是啊,六十……本命年了。」

魏炯催促道:「來,穿上。」

老紀欣然從命,費力地脫掉毛衣和襯衫,套上新襯衣。做完這些,他已經氣喘吁吁。魏炯上前幫他脫掉褲子,兩條枯瘦、蒼白的腿露了出來。老紀最初還有些難為情,可是他很快就面色坦然,任由魏炯幫他換好新襯褲。

幾分鐘後,老紀從頭到腳都被嶄新的大紅色包裹著,舒舒服服地坐在輪椅上,笑呵呵地看著魏炯。

魏炯累得滿頭是汗,心情卻很愉快。眼前的老紀紅光滿面,似乎這小小的房間都亮堂了不少。

老紀心滿意足地伸展著雙臂:「真舒坦啊—看,我像不像一個紅包?」

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老紀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整個人也抖了一下。

魏炯這才意識到窗戶還開著,大股寒風正席捲進來。他拍了一下腦門,急忙跑過去把窗戶關上。

「沒凍著吧,老紀?」

老紀卻吸吸鼻子,似乎對室外的空氣頗為嚮往。

「嘿,小子。」老紀衝他擠擠眼睛,「推我出去走走。」

走廊裡依舊燈火通明,卻安靜了許多。魏炯推著老紀走過食堂,發現電視機已經關閉,長凳上空空蕩蕩。

來到院子裡,四下寂靜無聲,整個養老院都墜入沉睡中。兩個人似乎也無心交談,在紅磚甬路上一圈圈地走。

半夜裡起了風,空氣中的硝煙味已經被吹散。雖然冷,但是讓人覺得很舒服。老紀大口呼吸著,雙眼微閉,一臉享受的樣子。

他們所在之處,除了門口投射而出的燈光外,皆是一片黑暗。魏炯不得不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摔著老紀。老紀倒是不以為意,儘管閉著眼睛,還是能在某些地方準確地提醒魏炯。

「靠左一點兒……對嘍。」

「前面有塊磚鬆了,別絆著。」

魏炯最初還驚訝於老紀的記憶力,隨即他就意識到,這二十幾年中,老紀所有的活動空間就在這個院子裡,估計甬道上每一塊紅磚的形狀他都瞭然於胸了。

想到這裡,他恰好把老紀推到院子門口。看著鐵門外安靜的街道以及依舊明亮的路燈,魏炯的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種難以遏制的衝動。

他把輪椅停在鐵門前,俯身對老紀輕聲說道:「你等我一會兒。」

說罷,魏炯就悄無聲息地向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裡已經熄了燈,剛走到門口,魏炯就聽到裡面如雷的鼾聲。他拉拉門,虛掩,手上暗自用力,很快,一個可容一人經過的縫隙出現在面前。

滿屋酒氣。魏炯側身擠入,感到心臟已經快跳出來。藉助窗外照射進來的微光,魏炯看見值班員和衣躺在小床上,雙腳垂及地面,早已睡熟。魏炯悄悄地摸向牆邊,輕手輕腳地從架子上取下一串鑰匙。細微的嘩啦聲讓他屏氣凝神,再不敢有所動作。幾秒鐘後,見值班員毫無醒轉的跡象,魏炯把鑰匙捏在手心,慢慢地原路退出。

出了值班室,魏炯才敢鬆一口氣。他迎著老紀驚訝的目光,快步走到門前,開啟鐵鎖,推著老紀走出院子。

來到街面上,老紀一下子變得非常緊張,全身繃直,雙手死死地抓著輪椅扶手。走出一百多米後,他才漸漸放鬆下來,開始四處張望。

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兩個人依次走過小超市、早點鋪、理髮店、行動通訊營業廳、肉店。經過一所小學的時候,老紀讓魏炯放慢速度,對著關閉的校門看了很久,還特意過去摸了摸門牌。

「原來那些孩子的聲音來自這裡啊。」

他越來越興奮,像一個剛睜開眼睛的嬰兒似的,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即使那些商鋪和店面都門窗緊閉,仍然讓老紀欣喜無比,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沒想到。」老紀看著被路燈照亮的街道,「沒想到我還能出來。」

走到這條街的中段,前方不遠處就是一條橫向的外環馬路,不時有車輛閃著大燈疾駛而過。老紀看著那更為明亮的所在,手指前方:「去那裡。」

魏炯照做,腳下暗自用力,輪椅飛快地轉起來。

老紀緊緊地抓住輪椅扶手,上身稍稍前傾,口中不斷吐出白汽。

「快點兒!」老紀的聲音越來越高,「再快點!」

汗水已經從魏炯的額頭上沁出來。他咬著牙,用力向前推動著輪椅。

前進的速度越來越快。老紀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上半身已經完全直立起來。最後,那聲響變成了沉悶的低吼。

「跑!」老紀突然變得語氣兇狠,不容辯駁,「跑起來!」

魏炯似乎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老紀的話音剛落,他就毫不猶豫地邁開步子,奔跑起來。

輪椅在街道上劇烈地顛簸著。魏炯的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晃動的燈光,劇烈的喘息和老紀的低吼混雜在一起,撕開了寂靜的夜空。

一臺輪椅,兩個瘋子一樣的人,終於衝到了這條街的盡頭。

因為速度太快,一直到外環馬路的中央,魏炯才勉強把輪椅停下來。老紀似乎還沉浸在飛奔的快感中,依舊挺直上身,死死地盯著前方。

魏炯的嘴邊已是白汽成團,成綹的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他看看由遠及近的車燈,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拉著輪椅,退回到路邊。

把老紀放到安全的位置之後,魏炯雙手扶著膝蓋,彎腰大喘,感到手臂和雙腿都痠痛無比。等他調勻氣息,費力地站起身來,才發現老紀已經失去了剛才亢奮的姿態,整個人委頓在輪椅裡。

「老紀?」

「嗯。」

「你沒事吧?」

「哦,沒事。」老紀緩緩轉頭,似乎也氣力全無,「就這樣,挺好的。」

魏炯想了想,覺得還是不打擾他為好。於是,他站在老紀身後,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馬路。

在路燈的照耀下,一個擦汗的年輕人,一個面無表情的老人,構成了這個大年初一最奇怪的街景。夜歸的人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彼此會有一瞬間的凝望。對過客而言,那只是讓人疑惑的幾秒鐘。對老紀而言,那是早已陌生的人間。

第二十三輛車消失在遠處。老紀緩緩開口:「我們,回去吧。」

歸途一路無話。午夜狂奔讓兩個人都筋疲力盡。老紀也不再對街邊的種種充滿興趣,低著頭,似乎在打盹,可是偶爾傳來的嘆息聲讓魏炯意識到,他還醒著,並且心情欠佳。

大起之後勢必是大落。極度興奮的代價就是無盡的空虛,更何況,老紀終究要回到那囚籠般的小院子裡。

魏炯則在擔心一時衝動之後,該怎樣跟那個值班員交代。眼看距離養老院越來越近,他開始在心裡暗自祈禱值班員還在沉睡中。

剛剛走過小超市,就看到了養老院裡的燈火。令人奇怪的是,院子裡不再寂靜一片,而是有了隱隱的喧鬧聲,而那燈火也忽明忽暗,還夾雜著噼裡啪啦的炸響聲。

魏炯越發覺得疑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剛走到養老院門口,眼前的一幕就讓他驚呆了。

三層小樓的大多數窗戶都開啟了,老人們把頭探出窗外,看著院子裡正在燃放的一堆焰火。鬨笑聲、叫好聲不絕於耳。

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女孩繞著焰火堆,咯咯笑著躲避值班員。她手裡的兩根菸花正迸射著耀眼的火花。

值班員已經氣急敗壞:「你是哪兒的,怎麼進來的?!」

魏炯扶著輪椅,和老紀目瞪口呆地看著不停追逐的兩個人。

女孩恰好轉到門前,一頭黑髮披散在肩膀上。

她停了下來。

「魏炯,老紀。」嶽筱慧的笑臉被煙花映得火紅一片,「新年快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