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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幽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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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誤會了。」金鳳的面色平靜,「我瞭解你,你前段時間忙的,肯定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突然,金鳳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俏皮的笑。

「你個邋邋遢遢的老頭子,除了我,還有誰能看上你?」

駱少華愣了一下,隨即就哈哈大笑,跳起來,作勢要打人,結果只是在金鳳的臉上輕輕地拍了拍。

金鳳笑著躲避。三十幾年的老夫妻鬧作一團,引得向春暉從臥室裡探出頭來。

「姥姥、姥爺,你們幹嗎呢?」

「沒事,我們鬧著玩呢。」駱少華虎起臉,卻擋不住一臉的笑意,「趕緊寫作業去,否則小心你媽回來收拾你。」

向春暉吐吐舌頭,縮回臥室。

駱少華轉身衝金鳳笑道:「你個老太太,沒個正形兒。看,讓外孫子笑話了吧?」

金鳳笑而不語,面色卻漸漸莊重起來。

「你正在做的事兒,能跟我說說嗎?」

駱少華的笑容一下子收斂,片刻,搖搖頭:「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金鳳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準備,臉上絲毫看不出失望的表情:「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嗎?」

「重要。」駱少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非常重要。」

「有危險嗎?」

「沒有。」駱少華笑笑,「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

「嗯,我知道了。」金鳳坐直身體,雙手拄在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去吧。」

駱少華抬起頭:「嗯?」

「去吧。對你重要的事情就去做,否則你心裡不會安生。」金鳳拿過車鑰匙,遞到駱少華手裡,「我會跟駱瑩解釋,你放心,暉暉我來帶,沒問題的。」

駱少華握著車鑰匙,怔怔地看著妻子,半晌,訥訥說道:「這件事了結之後,我會告訴你的。」

「嗯。」金鳳的臉上依舊是平靜的笑,「我等著。」

在這段日子裡,c市風平浪靜,除了因為飲酒過量或者暴飲暴食被送醫的倒霉蛋之外,就是被鞭炮炸傷的幾個孩子。沒有人被謀殺。魔鬼也在過年。

駱少華只能通過報紙來了解這幾天來的c市,最令他關注的案件沒有發生,多少讓他感到一些安慰。因此,在走進綠竹苑小區的時候,他的腳步不像往日那般沉重,甚至還顯得悠閒自在。

走到22棟樓前,他抬頭向4單元501室的視窗看看。因為是白天,沒法確定室內是否有人。駱少華想了想,轉身向對面的樓房走去。

爬到六層,駱少華站在樓道里,拿出望遠鏡向林國棟家裡窺視著。室內的陳設還是老樣子,只是凌亂了一些。筆記型電腦放在書桌上,呈閉合的狀態。駱少華左右移動著望遠鏡,看不出室內有人活動的跡象。

他出門了?

駱少華放下望遠鏡,眉頭緊蹙,剛才還略顯輕鬆的心情已經消失了大半。無論如何,這傢伙不在自己的監控範圍內,仍是讓人不夠安心的。

他靠在牆壁上,點燃了一支菸。從林國棟近期的活動規律來看,他應該僅僅是去買菜而已。那麼,他在一小時內就會返回。不過,駱少華不知道他何時出門,所以,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吸菸。在樓道里小範圍地活動身體。偶爾喝一口保溫杯裡的熱水。每隔二十分鐘就用望遠鏡看看林國棟家裡的動靜。聽到樓下有人聲傳來,駱少華也會躲在窗戶後面,小心地窺視一番。然而,足足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林國棟家裡仍舊是一片寂靜。

駱少華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這王八蛋難道睡著了—或者死在了家裡?

那可太他媽好了。駱少華不無惡意地想到。他活動著早已痠麻不已的雙腿,想了想,決定去對面探個虛實。

駱少華戴好羽絨服的帽子,又用圍巾紮緊,只把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他背起挎包,悄無聲息地下樓,慢慢地穿過樓間的空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快步閃進22棟4單元的樓道里。

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5樓,駱少華已經感到微微的氣喘。他在緩臺上站了一會兒,待心跳稍微平穩後,小心翼翼地走近501室的鐵門,掀開帽子,把耳朵貼在門上,屏住呼吸。

室內一片寂靜,半點兒聲響都沒有。駱少華直起身子,默默地看著面前的鐵門。想了想,他決定冒一個險—抬手,在門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幾乎是同時,駱少華半轉過身子,做好了迅速跑下樓去的準備。然而,幾秒鐘過去,室內仍然毫無反應。

駱少華長出一口氣—林國棟確實不在家。不過,這口氣很快就在他喉嚨裡憋住。

在他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衝動:在門的那邊,是怎樣的?

林國棟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駱少華意識到,除了那扇小小的窗戶裡的景象,他對林國棟的日常幾乎一無所知。他吃什麼,睡在哪裡,看什麼樣的書,瀏覽過哪些網站,在那些漫漫長夜裡,他是安然熟睡,還是輾轉難眠?

答案就在鐵門的裡面。

駱少華的呼吸急促起來。如果能瞭解這一切,也許就可以對他做一個最可靠的判斷—二十多年的禁閉,究竟把林國棟馴化成一個溫順的老人,還是僅僅讓他藏起獠牙和利爪?

如果證明是前者,那麼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駱少華再也按捺不住,從肩膀上摘下背包,蹲在地上開啟來,從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裡取出兩根鐵絲。

他四處看看,麻利地把兩根鐵絲插入鎖孔中。然而,僅僅捅了幾下,他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駱少華停下動作,留意傾聽著。很快,腳步聲越來越近,看來並不是4樓以下的住戶。他暗罵一聲,把鐵絲捏在手裡,拎起背包,打算先離開再說。

保險起見,駱少華決定下樓,否則來人住在6樓的話,自己就非常可疑了。剛剛走下半層,就看見一個拎著大塑膠袋的男人,正哼著歌,一步步走上來。

剎那間,駱少華的大腦一片空白。

林國棟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黑色燈芯絨長褲,棉皮鞋,在樓道里和駱少華擦肩而過。他似乎抬起頭看了駱少華一眼,又似乎沒有。

他嘴裡哼唱的不成調的小曲沒有中斷,夾雜在塑膠袋的嘩啦聲響中,瞬間就灌滿了駱少華的耳朵。

這二十三年來,兩個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駱少華甚至能感到對方的肩膀傳來的力度。穿過衣物,那股力量帶著彌散的黑氣和甜腥的味道,彷彿還帶有黏稠的質感,清晰地拉拽著駱少華的身體。

不足半秒鐘之後,兩個人臺階上交錯而過,一個向上,一個向下。駱少華目不斜視,全身僵直地走到4樓,聽到頭頂傳來抖動鑰匙的聲音。他竭力保持著機械的行走姿勢,直至面前出現了樓道外的空地,忽然就全身癱軟下來。

「就是他……」駱少華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道,感到嘴裡已經幹得沙沙作響,「不會錯……」

等到腿不再發抖之後,他幾乎用一種逃跑的姿態衝進了對面的那棟樓。快步來到6樓的監視點,駱少華氣喘吁吁地拿出望遠鏡,動也不動地看著林國棟的家。

林國棟神色如常,行為也如常。掛好衣物,泡茶,坐在電腦前,吸菸,開啟電腦。與平時稍有不同的是,他帶回的塑膠袋裡似乎並不是日常用品,而是一大摞列印紙,看上去似乎是某種文稿。

林國棟把文稿放在電腦旁,先是研讀一番,隨即就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偶爾,他會停下來,翻開旁邊一本厚厚的英漢字典,查閱後,繼續重複同樣的動作。

窺視了半個多小時後,駱少華意識到,林國棟在翻譯檔案。

也就是說,他找到了工作。

林國棟的表現似乎說明了兩件事:其一,他並沒有發現駱少華的跟蹤,至少沒有在樓道里認出對方;其二,他已經適應並習慣了現在的生活,而且開始謀求維持這種生活。

這些跡象表明,林國棟現在只是一個想平靜地度過餘生的老人。

然而,駱少華已經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斷。剛才在樓道里的遭遇給了他過分強烈的刺激,他無從辨別自己究竟是沉浸在往昔的印象中難以自拔,還是他仍然保有對犯罪氣息的敏感嗅覺。無論如何,駱少華都決定要繼續對林國棟監視下去。因為,任何僥倖和誤判,都可能讓悲劇再次無法挽回。

於是,駱少華在22棟樓對面的監視點裡守到夕陽西下,直至駱瑩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此時,林國棟已經吃過了簡單的晚飯,在這段時間裡,他除了倒茶、如廁之外,幾乎一直守在電腦前,全神貫注地翻譯那份檔案。也許是精神高度緊張的緣故,駱少華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此外,他也不想讓駱瑩再次對他產生過分的猜疑,於是,再三考慮後,駱少華決定結束今天的監視。

對面樓道里那個暗影終於消失,望遠鏡片的反光也看不見了。林國棟緩緩側過頭來,望著那扇黑洞洞的窗戶。空無一人。

他站起身來,迅速走到廚房。透過那扇小小的氣窗,可以看到小區外的一條馬路。他躲在置物架後,注視著駱少華一搖三晃地從小區中走出,坐上路邊的一輛深藍色的桑塔納轎車,發動,離開。暗紅色的尾燈一路飄搖,最後徹底融入夜色中。

林國棟忽然開始大口喘息,緊繃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靠在置物架上,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片刻之後,他擦擦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水,蹣跚著走回房間。

室內燈光柔和,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泡麵的味道。那是他剛剛吃下去的晚餐。想起自己吃麵時一本正經、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林國棟暗暗覺得好笑。隨後,就是深深的怨恨。

他重新坐在電腦前,怔怔地看著顯示器上的檔案,雜亂無章的字元排列其中,既有英文,也有中文。

「whatthefuck!」

「王八蛋!王八蛋!」

「你要逼我到什麼時候?!」

……這就是林國棟在電腦上「工作」了整整一個下午和晚上的結果,他竭力保持面色平和,動作舒緩,卻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去翻譯這份文稿。在胸中噴薄而出的怨毒都化作一個個兇狠的詞句,被他敲擊在這份檔案上。

他嘆了口氣,未儲存就關閉了這個頁面,重新開啟一個新的空白檔案。

這是他出院後獲得的第一份工作。在上午的面試中,那家翻譯公司的老闆曾反覆打量著頭髮斑白、衣著寒酸的他,眼睛裡寫滿了嘲諷與質疑。名牌大學的本科學歷還是有用的,儘管只換來「先譯一份試試,明天上午十點前交給我」的試用合同。

看來今晚要熬夜了,否則完不成工作。薪水雖然很低,但是林國棟需要這份工作。不僅是為了維持現有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

在1992年10月27日晚上,那個遊蕩在c市夜色中的幽靈,是誰?

林國棟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捻起一張文稿,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那是一家小企業的競標書,充斥著華而不實的詞句和空洞乏味的服務承諾。他竭力把那些方塊字轉換成英文單詞,直到一個完整的句子呈現在腦海中……突然,他操起手邊厚厚的英漢詞典,狠狠地向玻璃窗上擲去!

隨著「嘩啦」一聲脆響,玻璃窗上出現幾條橫縱交錯的裂縫,最後,碎成幾片。

冷風立刻倒灌進來,灰色的厚布窗簾被捲起。在飛舞的灰色中間,林國棟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破碎的玻璃窗中,面容扭曲,目眥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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