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約很快便到了,西市街面上的閒雜人等都知道今天是賠付兌現的日子,他們一大早便來到榮枯酒店附近,一心想看看這場熱鬧將如何收梢。碧蓮與韋若昭也早已經在門前等著,他們背後阿得與谷大廚等人正忙著將門楣上榮枯酒店的匾額摘下來。
碧蓮聽著周遭好事之徒的紛紛議論不禁有些傷感,韋若昭卻顯得胸有成竹,她相信獨孤仲平一定有辦法戰勝對手。街坊四鄰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方駝子駕著一輛馬車自遠處而來。馬車在酒店門前停下,眾人已看清,那馬車上空無一物,顯然是來拉東西的。方駝子不緊不慢地下了車,朝碧蓮一拱手。
「老闆娘,駝子這裡有禮了。」
碧蓮哼了一聲,朝阿得使了個眼色,很快便有幾個夥計將三口大木箱抬到近前。碧蓮親自過去將箱子依次開啟,但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串串銅錢,全部加起來確實足了七千緡之數。
「錢是臨時湊的,裝了這三隻箱子,請您清點過目吧。」
眾人見了這許多錢自然又是好一陣驚歎議論,而方駝子聽了碧蓮的話卻只搖頭一笑。「不必了,榮枯的老闆娘在這西市的街面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還能誆我個駝子嗎?」
碧蓮哼了一聲,道:「我已經不是榮枯的老闆娘了,明天這店就由別人接手,不過,答應你三天湊夠這筆錢,我是做到了!」她說著又朝幾個夥計一努嘴,「把錢箱子給他搭到車上。」
等夥計們將錢箱一個個搭到了馬車上,方駝子這才又笑眯眯地拱拱手,說:「一諾千金,老闆娘這麼守信義,我看很快還能發達。既然如此,老闆娘的一番美意我就卻之不恭了。各位,告辭了。還有韋姑娘,也請保重!」
方駝子說完便回到車上,揮動鞭子準備離開。突然間有人大喊一聲「站住」,緊接著就見安王李溶手下的兩個小廝粗暴地推開人群,李溶大搖大擺地來到路中央,擋住了馬車的去路。李溶一臉怒氣地說:「你這錢掙得也太容易了!就這麼著就想走了?」
方駝子認出來人,不禁冷笑一聲,道:「這位爺不是那天在這裡輸了錢,又不認賬的主兒嗎?有何見教?」
圍觀眾人不禁一陣交頭接耳,李溶面色一紅,怒道:「放屁!誰說我輸了不認?老子見過的錢比你吃的米都多!這點輸贏算什麼!」他說著已經從懷中掏出一張鮮紅的帖子,「有膽子就再和我賭一把大的,別當贏了錢就跑的慫包!」
圍觀眾人中不乏懂行的,一見那紅色帖子不由得都驚撥出聲:「這位爺是要跟他賭命啊!」
在那時節的長安賭徒中紅色帖子意味著約賭的戰書,乃是兩個在賭場上結怨的人把全部能變現的家產都拿出來,無須對等、一把定勝負的決鬥。所賭之事無所謂,馬球,骰子,大小正反,甚至婦人懷胎的性別,朝廷官員的任免,所有世間可賭的,只要約定了,都可開賭。
「怎麼,這紅帖子你不認得嗎?」李溶挑釁地看著方駝子,方駝子卻依然不緊不慢,伸手接過來看看,接著露出笑容,說道:「原來是安王爺,失敬失敬。」
李溶口吻驕橫至極地道:「別來這套!那天你就知道我是誰。有膽子贏我錢,怎麼,沒膽子接我紅帖子嗎?」
「駝子小百姓一個,哪敢跟王爺您結怨呢!不過,既然承您看得起我,要和我破家對賭,您的家業又那麼大,我的嘛,怎麼說也不如您一個小指頭。這麼論起來,倒還是王爺賞了我個便宜……」方駝子嘿嘿一笑,「也好,這帖子我接了。」
眾人再次一片驚呼,敢和王爺破家對賭,看來這駝背真是有膽氣,絕不是尋常人物!
就見方駝子將那紅帖收到懷中,笑道:「既然王爺下的帖子,就請王爺劃下道來,駝子一定準時恭候。」
「好,咱們就賭明天最後一場馬球,不論比分,只賭輸贏。」
「如此最好。」
「明日辰時,慶雲樓三樓雅座,那兒能看見球場上的燈籠杆,也省得派人來回傳訊息,費勁!」李溶很是霸氣,「我下的帖子,你先押,反正你押誰輸,我就押誰贏,跟你賭就是!」
「恭敬不如從命,」方駝子朝李溶施了一禮,「那就明日慶雲樓,不見不散。」
方駝子說完便又跳上馬車,抖了個鞭花,接著便在眾人或驚詫或讚許或期待的目光下揚長而去。
庾瓚總是最後一個得到訊息的人。當他聽說獨孤仲平已經請了安王出面與方駝子對賭,只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們真的這一把能把所有的虧空都挽回來?」許久,庾瓚才回過神,問了一句。
韋若昭不禁和獨孤仲平對視一眼,韋若昭點頭道:「絕對,大人。之前那些都是我們都是故意輸的,就為了這一把。」
庾瓚長長地出了口氣,繼而一屁股跌坐在右金吾衛大堂的地上,捂住臉,竟嗚嗚地哭起來。韋若昭當即傻了眼,忙勸道:「庾大人,您別啊,這不馬上就要苦盡甘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庾瓚這樣說著,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