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小客棧房間裡,韋若昭躺在床上卻是輾轉反側。透過狹窄的窗戶,韋若昭遙望夜空,忍不住為明日的行動擔憂起來。
「不用擔心,庾瓚對付薛長史還是有一套的,調兵應該沒問題。」獨孤仲平的聲音這時自房間另一側悠悠傳來,原來他也沒有睡著。
「你好像也不是那麼有把握嘛!」韋若昭還是有些擔心,「萬一不行,到時候怎麼辦?」
「你跟著我時間也不短了,還沒看明白?什麼案子也不能說有絕對把握。」
韋若昭聽了這話不禁一笑。「要說還是這個案子我和你學得最多。」
「哦?你學了什麼?」獨孤仲平這時已經從地鋪上坐起來,有些好奇地問。
「對誰都不能把話全說了,自己盤算好了,事情進行到哪一步,該讓誰知道多少,就告訴他多少,絕不多一分,也絕不少一分。就算對最信任的人也是這樣。」
獨孤仲平不禁默然,許久才嘆息一聲。「你在怨我?對不起。」
隨著一陣衣被摩擦的簌簌聲,韋若昭轉過頭來面向獨孤仲平,她的眼睛在幽暗中閃閃發亮。「明天,你所有的恩怨,就可以了了。可是師父,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獨孤仲平實話實說。
「那我可以幫你嗎?」韋若昭的語氣既鄭重又真誠,「你都說出來,才能夠放下,明天,才能去面對。」
房間內一陣靜默。獨孤仲平注視韋若昭許久,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離開千面佛他們嗎?」
「因為柳婉兒?」
「不,遇見婉兒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獨孤仲平提起柳婉兒的名字,聲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我之所以會離開是因為我已經不能再留在那裡了。」
「為什麼?難道是良心發現?」韋若昭開玩笑道。
獨孤仲平也跟著笑了一下,語調中卻全無笑意。「因為,我殺了千面佛。」
韋若昭驚得從床上幾乎彈起來。「你……你殺了千面佛?」
「是啊,我殺了他,至少我以為是這樣。」
「可他不是你的師父嗎?為什麼……」
獨孤仲平無奈地笑了。「是啊,他是我的師父,是他養大了我,又教了我這一身本事,可是,他也是我的仇人。要說這件事還是方駝子告訴我的,當然,他並不是故意的。」
韋若昭靜靜地聽著,雖然她很想發問,但她知道這時候獨孤仲平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的聽眾。
「有一次,我們結夥做了件大事,方駝子一時高興就多喝了幾杯,他無意中說出千面佛之所以特別器重我,其實是因為對我有愧。我很驚訝,就順著他的話茬問下去,那傢伙平日裡就算計不過我,何況又灌多了那黃湯!我這才知道,我父親是個捕頭,是千面佛的死對頭,他和我母親就是死在了千面佛的手中。」他說著停頓了一陣,「從那之後,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報仇,雖然我還和他們混在一處,不動聲色,其實是在千方百計尋找報仇的機會。」
「千面佛有午睡的習慣,這段時間其他人不敢打攪。我就準備在這時下手,我自以為他沒有覺察到我的計劃。一天,小院內沒有其他人,我輕手輕腳地走過走廊,四下看看確實沒有一個人影,就摸到千面佛的臥室門口,透過門縫,能夠看到他正躺在床榻上午睡。我輕輕推開房門,躡手躡腳走進去。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呼吸也異常急促,我走到他床邊,看著他,忽然間覺得很悲哀。眼前的這個人,給了我全部的恩,也給了我全部的仇。不管怎麼樣,我的生命都被他佔據了。」
「他的那柄劍就放在床邊的矮几上,我必須用他的劍,因為入幫的時候,我起過誓,自己的劍不許沾幫裡兄弟的血。我悄悄過去,拿起它。你知道,那上面刻著焚心兩個字,我用它對準了千面佛的心口。」獨孤仲平這時已經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可就在我要把劍刺下去的一刻,千面佛,突然睜開了眼睛!」
韋若昭差點驚叫出聲,好不容易才強行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