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幾乎嚇傻了,手裡的劍怎麼也送不出去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我當時以為自己完了,千面佛的身手其實是所有人中最好的,而且方駝子他們都在不遠的地方,只要他喊一聲,我……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好像從來就不認識我,又好像已經認識我許多年。然後,他說了聲對不起。」
獨孤仲平臉上泛起一絲苦笑。「你能相信嗎,他殺死了我的父母,騙了我二十多年,就只說了這一聲對不起。可不知怎麼的,聽到他這句話,我好容易鼓起的勇氣一下子都沒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在他面前崩潰了。方駝子他們這時候聽見動靜跑進來,一見這架勢都對我拔出了劍。我想這下是必死無疑了,索性便問他當年為什麼不將我一併殺了。」
「他沒告訴我,卻對我說了另一句話,」獨孤仲平的聲音已然近乎夢囈,「他說,‘這樣好,什麼都了結了。我去死,你繼續活,哪樣更好,只有天知道。’然後,他……他從我手裡拿過那柄劍,對準自己心口,接著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劍柄上,就這樣刺了下去!」
獨孤仲平說到此處幾乎說不下去,夜色中他的眼角彷彿有淚光閃動,但只一瞬卻又消失不見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屋子的,我恍恍惚惚地在街上游蕩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要去往何處,後來,不知怎麼的,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房子已經空了,除了些沒燒完的紙錢,什麼都沒有了,二十年來和我朝夕相處的一切,全都消失了。我想他是死了,真的死了,直到……」
「直到你發現這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個局。」韋若昭斟酌許久,終於小心地接了一句。
「我跟他學了這麼久,以為學到了他全部的本事,沒想到他還是沒有教給我對自己人也可以這樣幹。」
「所以你才會說,師父教徒弟總得留一手的?」韋若昭有些想讓屋子裡的氣氛輕鬆一些,話出口卻覺得是那麼不妥,自覺氣氛更加凝固了。
「是啊,」獨孤仲平卻笑了,「尤其是徒弟難纏,不留一手脫不了身啊。」
韋若昭又道:「師父,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死了?是再遇見方駝子的時候嗎?」
「不是,再次見到方駝子,他已經被關在刑部牢裡了。我那時根本還懷疑不到這一點。」獨孤仲平搖搖頭,「那次還是他先認出了我、和我打招呼的。他其實是想讓我幫他越獄,我沒有答應,沒想到的是,他還是從戒備森嚴的刑部大牢裡逃了出去。就在那時候,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是那種特有的縝密大膽、出其不意又天衣無縫的陰謀氣息。」獨孤仲平說著一笑,「但我無法確定,直到我見到那口棺材,那口什麼都沒有的棺材。」
「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會得這個病了,這也是拜他所賜。每當你感覺到罪犯的思路,能夠讀出他們的心,猜出他們下一步幹什麼的時候,其實都是你聞到千面佛氣味的時候。」
「這氣味太強太嗆人了,只有酒能夠鎮住它。」
「師父,你想過方駝子為什麼越了獄還會回來找你嗎?」韋若昭若有所思,「也許千面佛想和你和解,不願意一輩子靠一個謊言和你永遠隔開。」
獨孤仲平頓時面露冷笑。「和解?不,他只是想找回他的鷂鷹罷了,他手頭一直沒有稱手的,畢竟培養一隻合格的鷂鷹太難了。」
「也許他真的對自己做的事後悔了……」
「他沒有,不然他不會因為一把沒騙著安王的錢就殺了六個人,還有五個是外替。」
韋若昭不禁沉默了,許久才試探道:「你最後會殺了他嗎?」
「不,我只要打敗他就夠了。」獨孤仲平說著緘默了一陣,「其餘的,讓庾大人他們去辦好了。」
同樣的夜色,長安城深處那另一重院落之中,方駝子跪在千面佛面前,幾乎聲淚俱下。明天就將去和安王爺及他背後的他們的老熟人決戰,但他們口中談論的卻似乎是另外的事情。
「佛爺,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我們保著您一起逃出去,好壞大家在一處。」
「不行,我想過了,只有這樣最好。」
「可是佛爺——」方駝子還要再勸,卻被千面佛打斷:「你跟我時間最久,應該最懂我。照我說的做吧。這是唯一的辦法。」千面佛用手拍了拍方駝子的肩膀,「一切都準備妥了?」
方駝子低頭,說話帶著哭腔:「妥了。」
千面佛飽經滄桑的聲音在長安的夜空下顯得分外寂寥。
「那就讓明天快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