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昌嗣只輕蔑地瞟一眼韋若昭手中腰牌,道:「金吾衛的,別拿這牌牌嚇唬我。為了翹翹,我死都不怕,還怕你們來拿嗎?她此刻既不想見我,我走就是了,可是你們誰都不能阻止我愛她。」他說完轉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卷,強行塞到韋若昭手中,「這首詩,麻煩你交給她,是我專門獻給她的!」
韋若昭望望林昌嗣離去的身影,隨手開啟那紙卷看看,只見上面用俊秀的小楷寫著:
憶翹翹體香斗膽贈名香君並感
暖日燻楊柳,濃春醉海棠。
悠然凌空去,有待乃芬芳。
贈君香君名,憐我孽海情。
郎心真如鐵,泣血伴君行。
韋若昭是從小飽讀詩書的,自是懂行。她沒想到這林昌嗣人雖猥瑣,詩和字卻著實寫得不錯,但更讓她感慨的是,從這詩中她似乎窺見了林昌嗣對翹翹的一番真情,他連翹翹身上的微弱香氣都能這般在意迷戀,不惜反覆吟詠,可見也是用情極深的了。何時能有個人如此對自己用情呢?其實自己何嘗不是和他一樣痴,一樣可憐?牽掛的那個人不要說殷勤相待,連對自己多透露些身世都不肯。而近日李秀一傳來的那些有關他和他那畫中女子的訊息尤其讓自己煩惱,想找他問問,偏偏他又在和那個討厭的康國人下什麼棋,也沒個機會。想到這兒,韋若昭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韋若昭回到閣樓的時候,獨孤仲平與康連城的棋局依然未能分出勝負,碧蓮坐在一旁早就不耐煩,見韋若昭進來當即迎上前,問了聲:「怎麼樣?轟走了?那個瘋子這回沒有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倒也沒有,只留了首詩下來。」韋若昭搖搖頭,「怎麼,他那麼大個人了,還哭鼻子?」
碧蓮頓時一臉促狹,笑道:「可不是,別的不說,就他那股子膩歪勁兒,誰看見都得倒胃口,還想追我們翹翹,白日做夢吧!」
旁邊下棋的康連城這時抬起頭來,笑道:「韋姑娘,剛才是我這胡人不知情,多有唐突了,你莫見怪啊。」
韋若昭猜想八成是自己不在時碧蓮對他說了什麼,當即客氣一笑,道:「哪兒的話,康先生客氣了。」
「我這輩子說過無數逢場作戲的話,剛才誇姑娘的卻句句是真,你師父下棋不行,這挑徒弟,眼光確實沒的說。」
康連城說著將玩味的目光投向獨孤仲平,獨孤仲平卻彷彿並沒在意,抬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獨孤兄,如此,小弟就只好得罪了!」
康連城露出一臉勝利的微笑,手中白子跟著落下。原本僵持的局面頓時變得開朗,獨孤仲平的黑子被對手連片拔起,白子成掎角之勢將黑子圍困在當中。
獨孤仲平不由得懊惱嘆氣。「都是你們在一旁吵吵擾了我的思路,昏著兒,昏著兒。」
「獨孤兄要是想悔一步棋,」康連城笑起來,「小弟願意成全。」
獨孤仲平卻搖搖頭,道:「哪個要悔棋?落子山不動,我認輸。」
「現在認輸倒也未免早了些。」康連城又一笑,「獨孤兄不是說今日還有事要出城嗎,我看不如先將這盤封起來,等獨孤兄回來,你我再繼續較量?」
「也好!」獨孤仲平想了想站起來,「等我過幾日回來,定要贏了你這盤。」
「隨時候教,不過我記得獨孤兄還沒贏過我呢!」
康連城這說的也是實情。獨孤仲平與他自打通過碧蓮相識之後,雖時常對弈,卻是一盤都沒贏過。兩人相視一笑,獨孤仲平抄起外袍和早已包好擺在一旁的琴,拔腿朝外走去。韋若昭這時湊到獨孤仲平身邊,小聲道:「師父,你這就要走?」
獨孤仲平點點頭,韋若昭猶豫了片刻,又道:「師父,有幾句話,我想問問——」
「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出城呢,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吧。」獨孤仲平已經走到門口,又轉頭朝康連城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三日之內,必會約康兄收此殘局。」
「好說!」
獨孤仲平說完便步履匆匆地走了,韋若昭有些茫然若失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時就聽見康連城問身旁的碧蓮:「今晚我的壽筵準備得怎麼樣了?」
「早都準備好了,飯食酒飲都是一半大唐、一半康國的。」
康連城不禁滿意地點點頭。「如此最好,大唐的吃食嘛確實不錯,可這酒,嘿嘿,你知道的,怎麼能和我們康國的比?晚上我帶一些葡萄酒來,是這回進貢特意多帶來的。」
聽說有來自家鄉的美酒,碧蓮也很是欣喜,笑道:「真的?康國這點好酒,都讓你們這些貪官糟蹋了,趕快讓老孃也佔點便宜。」
兩人也說笑著從屋子裡出來,康連城見韋若昭依然注視著獨孤仲平離開的方向,頓時打趣道:「喲,韋姑娘,你師父是去給朋友上墳,又不是跑路,你這般望眼欲穿的做什麼?」
韋若昭的臉唰一下子紅了,急忙低下頭,卻又忍不住驚訝,道:「他是去上墳?你怎麼知道?」
「自然是他自己說的啊。」康連城恍若未曾注意到韋若昭的窘態,「今日其實是在下的生日,晚上我弄來一些康國的好酒,大夥就在碧蓮這兒一起聚聚,不知韋姑娘是否肯賞光?」
碧蓮當即撲哧一笑,道:「她就住在我這兒,只要不是跟她師父私奔,今晚她也沒別地兒可去!」
韋若昭更覺窘迫,剛要開口辯解,康連城已經會心地哈哈大笑起來。「我說怎麼這麼如花似玉的美人會屈尊在金吾衛當差,原來卻是為了離師父近些啊!那韋姑娘是肯定逃不掉了,甚好,甚好,韋姑娘可一定要來嘗一嘗我們康國的美酒啊!」
韋若昭想了想,既然獨孤仲平不在,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便道:「酒,我不太會喝,康正使若是不嫌棄,熱鬧倒是可以來湊湊。」
「這麼聰明漂亮的韋姑娘肯來,我自然是高興還來不及呢。」康連城隨手撥弄了一下嘴上漂亮的鬍鬚,笑眯眯地說,「今晚一定會很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