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走廊的地板上已經用石灰粉圈出了一個醒目的人形,鮮血早已乾涸,只留下了一大攤暗褐色的痕跡。
獨孤仲平一邊檢視血跡噴濺的情況,一邊不動聲色地瞥了眼站在不遠處密切監視著自己的兩個金吾衛士。
「那晚上在酒店出現過的人都是這待遇?」獨孤仲平悄悄問韋若昭。
韋若昭點點頭。
「圖都勾了?」
韋若昭再次點頭。
這時阿得捧著一囊酒急匆匆跑來,身後自然也跟著個「尾巴」。
「獨孤先生,老闆娘讓我把這酒給您送來,您嚐嚐!」
獨孤仲平接過阿得遞過來的一囊葡萄酒,沒有喝,只聞了一下,立刻驚喜地瞪大了眼睛,讚許道:「哎呀,我雖然不喜歡喝葡萄酒,可一聞就知道,這可比店裡的強太多了!」
阿得笑道:「這是前天康大人帶來的,據說是萬里迢迢地從康國運來,專供使團招待用的,我們店裡的怎麼比得了!」
獨孤仲平又深深聞了一下,便將酒囊遞給旁邊的韋若昭,笑道:「我想起來了,他好像是說過要帶酒來,真是個言而有信的好人,不把兇手揪出來,都對不起這酒!」
韋若昭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這時她用胳膊碰了碰獨孤仲平,又朝閣樓方向一努嘴,便轉身朝身後的金吾衛士說了聲:「我要和獨孤先生討論一下案情,你們守在他房間外好了。」
獨孤仲平知道韋若昭有話要說,於是帶頭走進自己的房間,而韋若昭在他身後關上門,又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了聽,確定隔牆無耳,這才將獨孤仲平拉到窗前。
獨孤仲平有些費解,道:「怎麼了?討論案情也不用這麼神秘嘛。」
「師父,你跟我說實話,無論什麼情況,我都會想辦法保護你的!」韋若昭的聲音低低的,有些顫抖,胸脯也激動地一起一伏,似乎鼓起千萬重的勇氣才說出了這些話,神情也煞是嚴峻沉重。
這可真是獨孤仲平從所未見的了,韋若昭,他的乖徒弟,平日裡不是好奇衝動,就是調皮促狹,就算是發愁,也很快會恢復快樂,就算從姚璉處死裡逃生回來那次有些魂不守舍,也不曾像這般似乎心中憋悶了許多無以言說的苦衷似的。難道這也是她成長的一部分?獨孤仲平這樣想著,也不由得有些拘束起來,道:「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幹嗎要保護我?」
「康連城是不是你殺的?」
獨孤仲平一瞬間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你也相信是我潛回來……?」
韋若昭這時一把抓住獨孤仲平的手。「師父,你別瞞我了,我都看見了。我跟所有人都說,前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間,其實我到你房間來了,待了很久。後來我推開窗戶,就是這兒!我看到後園中有一個頎長的身影,穿著黑色的斗篷,正急匆匆朝後牆跑去,到了牆邊,爬上狗舍的頂,翻牆出去了,那身影和你的背影一模一樣,而且如果是外人,怎麼會知道那個不起眼的地方有個狗舍可以墊腳呢?我這才明白,之前我們搭狗舍的時候,你為什麼堅持要放在後牆根下,原來你那時候就計劃好這一切了。」
獨孤仲平聽著韋若昭這番連珠似炮的解說,居然還推理嚴密,竟似天衣無縫,不禁啞然失笑,道:「什麼啊,我明明是說放在後牆根下避風的……」
韋若昭卻沒有耐心聽獨孤仲平說完,繼續急切地道:「師父你放心,我會站在你這邊的,我看見的這件事,沒有告訴他們任何人。這兩天,我站出來主持查案子,其實也是為了你,如果他們誰也看見了你,說出對你不利的,我就把水攪渾。可是,你現在一定得對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殺人了?」
獨孤仲平終於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嘆了口氣,道:「好吧,那你就讀讀我的心,我為什麼要殺康連城?」
「李秀一說你是為財,我不信,就算把康連城身上的那些金葉子都給你,我也不認為你會為了這些錢財殺人!」韋若昭說著伸手一指擺在角落裡的棋盤,「我想,你是為了這個!」
獨孤仲平仔細看看韋若昭,只見她一臉嚴肅,全不像是開玩笑。天啊!這個聰明又不乏天真的姑娘,這個自己在心底已經徹底收下的乖徒弟,居然會那麼真誠地相信自己會為了一盤棋殺人。獨孤仲平在片刻巨大的荒謬感之後,突然陷入了沉默。他畢竟是獨孤仲平,慣會讀心的獨孤仲平,曾經靠讀女人心謀生的獨孤仲平。韋若昭這樣想還能是出於什麼心思呢,所謂關心則亂,女人再聰明理智,還是抵不過一個情字啊。獨孤仲平終究不得不面對韋若昭對他的一片痴情了,他之前一直在逃避這一點,所謂收不收這個徒弟的煩惱,所謂怕她被犯罪世界汙染的擔憂,其實也是偽裝了的逃避罷了。可他為什麼逃避,何嘗又不是出於對另一個人的一片痴情?那樣的一番遭遇之後,他實在是無法再回到這個世界中了。他不知如何去向韋若昭解釋,怕傷害她,唯一覺得可行的方法就是找個合適的時間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她,讓她自己去悟明白,自己以得體的方式收回無法得到回報的付出。可看起來,他還是搞砸了,她已如此深陷,以至洞察力在涉及他的時候完全失去。獨孤仲平知道,現在要幫她走出來,不能再用拒絕或故意冷淡的方式了。他於是態度寬厚地微笑著道:「你真覺得我會為了這個殺人?」
「是的。」韋若昭緊咬著嘴唇,看得出來,她努力控制著不想哭出來。天啊,這個可憐的被愛折磨的姑娘,她的樣子倒真可愛呢。獨孤仲平望著她,不知怎的又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襲來,但卻不再是怕傷害她的恐懼,而是怕——愛上她!是的,就是這樣!這意味著他先前一切的生活徹底地改變,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還會愛,還能愛,他早已經習慣了在世界之外生活,改變首先還意味著對自己的恐懼,他不能接受一個不是活死人的自己,在心底裡他恐懼自己會背叛另一個人,他實在不願再想下去了,那是他心靈中無盡的深淵。
「好吧,」獨孤仲平微笑著,從他平和的表情中看不到一點內心的波瀾,這是從小練就的本領,他繼續道,「你且說說,為什麼?」
「師父,你什麼都那麼出色,只要你在乎的,想跟別人比的,都能比別人做得好,可就是這一樣,你總是輸給他。」韋若昭嘆了口氣,「你的每一步棋都讓他提前猜到了意圖,我跟你相處這些日子,我知道這是你最不喜歡的,你不想讓人知道你到底是誰,到底在想什麼。」
韋若昭竟主動來觸他內心這片深淵了!獨孤仲平佇立在窗前,沉默一陣,讓自己內心的狂風巨浪稍稍平復了些,覺得有把握控制了,方才輕輕問了聲:「我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