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吾衛將軍處借來的波斯獵犬果然實力不俗,小半天的工夫已將榮枯酒店內外查詢了大半,眼看天色漸晚,跟隨在獵犬後面翻找挖掘的金吾衛士們也漸漸沒了氣力,庾瓚便和戴爾斯商議,決定眾人繼續留在榮枯酒店,待明日天亮再找。
眾人跟著折騰了半天也都累了,隨著夜幕降臨,酒店上下很快便陷入了一片寂靜。沒有月亮的夜晚黑漆漆的,而一個黑影卻在這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掩映下悄然出現在榮枯酒店的後園裡。黑影為了不被人發現並沒有點燈,而是一路摸索著朝後園角落的水井走去。
這地方尚未經過獵犬的嗅探,周圍土地十分平整,黑影蹲下身,又不放心地四下看看,這才摸出隨身帶著的鏟子,迅速地挖起土來。黑影動作越來越快,周邊的土也愈來愈多,不久,水井一旁的地上已經出現了一個不算太深的坑,黑影這才停了手,從坑裡費力地拽出一個圓滾滾的西瓜似的東西。
而就在這一瞬間,一簇火光自後園一角陡然亮了起來,緊接著又一簇火光自另外的方向亮起,黑影當即驚惶地站起來,拎著手裡的東西想朝後牆方向跑,然而更多的火光已在這時陸續亮了起來,黑影急忙調頭朝迴廊奔去,卻被迎面而來的一群金吾衛士攔住去路。黑影進退無措,只能退回水井旁,繼而便被從四面湧來的金吾衛士圍在當中。
庾瓚在戴爾斯、李秀一與韋若昭等人的簇擁下大步來到近前,此時燈籠火把已經將整個後園照得透亮,而那黑影徑自低著頭蹲在地上,既手足無措,又楚楚可憐,正是韋若昭懷疑的翹翹!
「果然是你!」韋若昭手持火把上前一步,「這下你還有什麼說的?」
翹翹抬頭哀怨地看了韋若昭一眼,突然站起身,將懷裡的東西扔在地上,伸腳便是一陣亂踩。眾人都是一愣,沒想到翹翹會有如此舉動,倒是戴爾斯反應最快,大叫道:「快,快把人頭搶下來!」
眾金吾衛士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紛紛亂地去搶那顆人頭。
酒店眾人被金吾衛士們叫醒,得知翹翹被捕自然都是驚駭不已。即便是目睹了翹翹與那顆人頭一同被帶到酒店大堂,碧蓮還是一個勁兒搖頭。「怎麼會是她呢?我不信!」
庾瓚見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吆喝眾人安靜下來,然後轉向翹翹喝問道:「翹翹,你怎麼會知道康連城的人頭埋在何處?」
翹翹面對眾人或質詢或驚詫的目光始終面無表情,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韋若昭左顧右盼卻怎麼也找不到獨孤仲平的身影,她想起身去找卻又不想錯過審案,不由得露出踟躕之色。李秀一這時湊過來,小聲道:「你可以出師了,何必時時都要他坐鎮?」
「不關你事!」韋若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她覺得雖然獨孤仲平嘴上不說,可他很可能是在氣自己與李秀一聯手之事,想到此處韋若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之前自己錯誤地懷疑他,他並沒在意,但李秀一恐怕不同。不過師父自打抓出林昌嗣之後就突然好像沒了興致,退出了查案,自己不得不和李秀一聯手是這之後啊。韋若昭實在不明白獨孤仲平的心思,但事已至此,她只得走下去了。
「事到如今,你已無可抵賴了。快把你是如何夥同林昌嗣殺害康連城大人的經過如實道來!」庾瓚彷彿失去了耐心,厲聲問道。
「是啊,」碧蓮也一臉急切地跟著勸,「你怎麼會殺人呢?肯定是那個混賬林昌嗣逼你乾的,你快跟大人說清楚啊。」
翹翹聽到此處突然苦笑了一下,繼而抬起眼簾,看向韋若昭。「韋姑娘,那些所謂破案無數的獵犬,是你的主意嗎?」
韋若昭一愣,點點頭。
「這麼說它們其實並不能嗅出腐肉腐骨了?」
「是的,」韋若昭更覺驚訝,「你既然想到這一節,為什麼還會……」
「只因為萬一是真的,我承受不起。好在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翹翹說著轉向庾瓚,「沒錯,庾大人,康連城是我殺的,從頭至尾都是我一個人,與旁人無關。林昌嗣自作多情,又去殺什麼不相干的人,我不知道,也不曾主使。」
戴爾斯忙問:「那你為什麼要殺害康連城大人?」
翹翹不禁悽然一笑。「因為愛,還能是為什麼?」
無論是翹翹話中內容還是她那極其冷靜的態度都使得在座眾人驚訝不已,沒有人知道她和康連城的關係,一時間沒有人說話,酒店大堂裡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你和康連城?」許久,還是碧蓮先開了口,「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
「我本不想瞞著大家,可康連城這個冤家卻說我們之間擁有這個秘密才夠刺激,於是我信了他的話,他承諾我是他的最後一個,我也信了。」翹翹不疾不徐地說著,「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這只不過是他的又一個謊言而已,他在其他地方還有情人,而且不止一個。我受不了,就有了殺他的念頭。而那天,康連城喝醉酒,留宿在酒店,正是上天賜給我機會。」
「老闆娘讓我和米婭扶兩位大人時,我便搶著去扶康連城。我把康連城送進他二樓的房間,他醉得厲害,躺下時已睡得很熟,試著叫了他幾次他都沒醒。這真是上天恩惠予我,把他賜還給我,不能擁有活的康連城,就讓我擁有一個死的,只要能全部屬於我就好。我於是下樓到了廚房,正好看到那把廚刀,便隨手撿起來帶到樓上。」
「我在自己的房間候到一更左右,悄悄摸到康連城的房間,用那把廚刀殺了他,同時也真正佔有了他。」翹翹的語調頗有些娓娓道來的意味,「我忽然想起在榮枯的這段日子,經常見到庾大人他們勘察命案,我知道他的屍首會被他們抬走,老許肯定會把他開膛破肚。這樣,許多年後當我老了,記性不好了,什麼能向自己證明康連城是屬於我的呢?我想好了,把他的頭割下,藏起來,讓他那張漂亮的臉蛋兒,甜言蜜語不斷的嘴唇,還有那雙能迷死人的藍眼睛,和我的生命一起慢慢變老、腐爛,永永遠遠只屬於我一個人。」
翹翹說到此處臉上竟浮現出滿意的微笑,在座眾人只覺得毛骨悚然又感慨萬千,碧蓮不禁一嘆:「傻姑娘,為了這麼個臭男人不值得呀!」
「值不值得現在說還有什麼用呢?」翹翹的神情一瞬間有些恍惚,「我把他的屍體拖到走廊上,他的身子很重,拖起來很費力。我用刀割下了他的頭。然後我拿著他的頭下了樓。忽然想起應該把他身上的錢也拿走,這樣像是外人乾的,就又回來拿走了那些金葉子。最後我去到後園水井邊,那裡不是有棵丁香樹嗎,我就在那兒挖了一個坑,把他的頭埋了。那裡是我平日常坐的地方。我會常去那兒陪他說話,喝酒,陪他看花開花落,他就不會寂寞。我死了以後,也會讓你們把我埋在那兒,這樣我和他也可算作是長相廝守了。」
翹翹說著環顧眾人,滿懷歉意地道:「這幾天連累大家了,望你們看在和翹翹相識一場的分上,多加海涵。」
眾人都垂下頭,榮枯酒店的夥計、侍女們都不禁流下了眼淚。戴爾斯與庾瓚等金吾衛眾人也都唏噓不已,神色黯然。痴情至此,夫復何言?良久,庾瓚才嘆了口氣,朝韓襄等人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