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等李秀一逐漸有了知覺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感覺有個熱乎乎的東西在搔弄自己的臉,待到緩緩睜開雙眼,他發現竟是那匹頭狼在身邊舔著自己的臉頰!李秀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又不敢亂動,只好繼續趴著,拼命控制住自己身體的顫抖。
這時,頭狼抬起頭,盯著睜開眼睛的李秀一。
李秀一也只得盯著頭狼的眼睛,一動不動。
突然,頭狼一轉身,來到身後環伺的群狼身邊,又馬上轉了回來,嘴裡已經多了塊鮮血淋漓還帶著一半羊皮的鮮羊肉。
李秀一盯著頭狼,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頭狼一鬆口,將羊肉吐在了李秀一面前,然後退回去,站在環伺的群狼中間。
經過一整天的折騰,李秀一早已飢腸轆轆,看到眼前的羊肉,禁不住舔了舔下嘴唇,他的目光中露出嚮往的神情,可看到周邊的狼群,強忍住沒敢動。
頭狼衝李秀一輕輕嗥叫,旁邊的群狼也學它的樣子輕輕嗥叫。
李秀一吃驚地看看這群狼,又看了看羊肉,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撲上來,抓過羊肉就朝嘴裡塞,但從沒吃過生肉的他,嚼了兩口就忍受不了,吐了出來。
李秀一又抬頭看了看群狼。頭狼帶頭,群狼又衝他輕輕嗥叫著。李秀一這回感覺到了群狼目光中的善意,他看看手中的羊肉,飢餓終於逼使他毫無顧忌地吃起來……
不知不覺中,李秀一趴在小食鋪的桌案睡著了。三斤生羊肉已然見了底,只剩下血跡斑駁的空盤以及三兩個喝空了的酒罈子。
雨下起來了,嘩嘩的雨聲伴隨一陣嘈雜聲,小食鋪裡的食客紛紛起身朝外張望,夥計也丟下手裡的活,擠到門邊看熱鬧。
李秀一被吵醒,抬頭看了看四周。
「殺人啦!林掌櫃被殺了!」一陣淒厲的喊聲自外面響起。
李秀一一激靈,一下躥了起來。小食鋪裡的眾食客已經紛紛向外湧。李秀一分辨一下,這喊聲是來自街對面的店鋪,於是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腰刀,三步並作兩步躥了出去。
那店鋪門口門面不大,也沒有招牌,但本地人都知道那是一家地下錢莊。錢莊門口已經圍滿了人,李秀一粗暴地分開人流,擠了進去。
但見院子裡一個瘦瘦小小的漢子正坐在地上哭喊著,旁邊還有好幾個人正就著空地使勁地嘔吐、乾咳,個個臉上滿是恐懼加噁心的表情。
「死人呢?」李秀一粗聲粗氣地朝眾人喝問道。
當即有人朝堂屋方向一指,李秀一毫不猶豫地衝過去,但剛到門口,卻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但見算不得寬敞的屋子中央,橫躺著一個胖子,自喉頭至胸腹都被扒開,暗紅色的內臟流了一地,死者兩眼圓睜,臉上還保持驚恐萬狀的表情。這屍身發出的血腥混合著屎尿的惡臭瀰漫在空氣之中,直嗆人的鼻息,也使得看熱鬧的眾人都圍在門口,卻無人敢進到屋裡。
與傳說中王朗、曾大頭的死狀幾乎一模一樣!李秀一撥開看客,小心地從側面踮著腳進屋。這是一間普通鋪子的格局,有桌椅板凳和一道櫃檯,青磚鋪就的地面幾乎已經被流出來的血浸透了,李秀一一邊檢視地上的痕跡,一邊繞過屍體往鋪子後面走去。鋪子後間,後牆上的窗戶開啟著,顯然這是兇犯或兇獸撤退的路徑。
李秀一於是又從側面走到後視窗,通過開著的窗戶向外望去,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的,是另一條街巷。大雨之中,恐怕什麼痕跡都留不下了。李秀一收回目光,一低頭,赫然發現眼前的窗臺上竟留有兩個血跡斑斑的爪痕。李秀一當即從懷裡摸出那帶有標記的繩尺,量了一下爪痕的尺寸。他的目光從地面掃到窗臺,又從窗臺回到地面,迅速地估測出了其間的高度和距離,足足有小一丈了!從屍體旁到窗戶,地面上沒有任何痕跡,只在窗臺上留下了一對爪痕,也就是說,這匹狼竟然從屍體旁邊一縱身就跳到了後牆的窗臺上。
「真是一頭好狼啊!」李秀一臉上泛起輕蔑的冷笑。
接到報案,金吾衛的人很快趕了來,看客們都被清走,錢莊內外滿是進進出出的差官。
許亮俯在屍首旁檢視。韋若昭攤開了畫箱,又摸出手絹罩在自己口鼻上,在一旁勾畫著。獨孤仲平倒是一副悠然無事的神態,在屋子裡四下溜達、打量。
韓襄領著剛才院子中驚叫的瘦瘦小小的漢子走到庾瓚面前,道:「大人,這就是錢二毛,死人就是他發現的。死的是這家錢莊的掌櫃,姓林。」
庾瓚看著仍有些驚恐的錢二毛,道:「死人是你發現的?」
錢二毛臉色蒼白,忙不迭點頭。
「你是幹什麼的?」
「回……回大人,小的是販果子的。」
庾瓚看一眼獨孤仲平,獨孤仲平衝他微微一點頭,卻並不湊過來,仍然在屋子裡漫不經心地四下走動。
庾瓚看獨孤仲平沒有過來幫忙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問下去:「說說吧,怎麼回事?」
錢二毛道:「小的……小的來找林掌櫃還錢,在大門外叫了許多遍也不見林掌櫃來應門,小的納悶,見門沒鎖,就進來了,誰想走到堂屋推門一看,哎呀我的媽呀!就看見林掌櫃躺倒在這兒,身上就已經這樣了……」
庾瓚又看一眼獨孤仲平,見他依然沒有回應,只好繼續問。庾瓚道:「那你有沒有看見什麼人,或者什麼野獸之類的?」
錢二毛頓時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道:「沒有,沒有,我一進來,只看見林掌櫃躺在這兒……」
獨孤仲平遠遠聽見了,於是特意看了看地下林掌櫃屍體旁那一大攤血跡,又掃了一眼錢二毛,只見他的身上鞋上都是乾淨的,並無血跡。
另一邊錢二毛還在繼續陳述:「……別的什麼也沒看見,一開始林掌櫃還在喘氣,喘了幾口就……」他說著一哽咽,抹起了眼淚。
許亮這時候突然沒頭沒腦地笑出聲來,卻又急忙收住,好像生怕別人聽見似的,搞得聲音十分怪異,獨孤仲平敏銳地瞥了他一眼,許亮急忙低下頭去。
庾瓚可注意不到這些,他其實已經問不下去,但還不甘心,於是只好使出自己的最後一招——詐怒。庾瓚突然提高了聲音,喝道:「胡說,你在騙本大人,以為我沒聽出來嗎?」
錢二毛當即連呼冤枉,急切地說道:「小人說的句句是實,絕不敢騙大人!林掌櫃平常一貫照顧小的,就算小的一時手緊,還不上錢,也沒為難過小的,他遭了這個難,小的也是難過得很……」
庾瓚見他不吃這套徹底沒了主意,好在獨孤仲平這時終於施予了援手,朝他做了個放人的小手勢。庾瓚心下當即長出一口氣,他故意哼了一聲,道:「那好吧!出去找錄事把口供寫了,隨傳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