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坊東四巷左三宅,有你急需之線索。
韋若昭自然也湊上來看,卻被這半文不白、藏頭露尾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不禁問道:「這是誰啊?」
阿得搖頭道:「不知道啊,老闆娘不在,我忙著招呼客人算賬,根本沒注意,還是翹翹發現的呢。」
獨孤仲平隨手掂了掂信封,卻發現裡面還有東西,急忙將信封倒轉過來,一枚銅錢就在這時落入他的掌中。
這銅錢已經很舊很舊了,暗黃的幣面上沾滿黑綠色的鏽跡,上面的刻字也有些模糊,但還是能隱約看出「開元」字樣。
又一枚開元通寶!
獨孤仲平不禁想起在方駝子越獄後他在刑部大獄裡找到的那枚開元通寶,他知道那一定是方駝子故意留下的,而眼下有人送來同樣的信物,看來還不等他行動,方駝子已經自己找上門來。
韋若昭看見信裡的銅錢不明就裡,問道:「這銅錢又是什麼意思?」
獨孤仲平笑得有些複雜。「一個不是朋友的朋友。」
獨孤仲平和韋若昭按照那信上的指點來到位於朱雀大街以東的開明坊。雖說緊鄰著朱雀大街,但畢竟已經到了城南,坊內多是貧民居所,陳舊的建築低矮凌亂,人也多是穿著破爛、沒精打采,一切與繁華的北部都有如天壤之別。
「真想不到長安城裡還有這樣的地方……」
韋若昭還是頭一次近距離看到這般破敗的景象,雖然她已經知道帝國的都城並不是她當初想象的那樣完美,可面對此情此景還是忍不住驚歎。獨孤仲平卻對此早已熟視無睹,在他看來,長安城就像是整個唐帝國的縮影,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已。
「師父,你那個‘不是朋友的朋友’到底是誰啊?他怎麼知道我們在查的案子?他手裡到底有什麼線索呢?」
韋若昭連珠炮似的向獨孤仲平提問,其實獨孤仲平也在心裡盤算著,以方駝子和他們一夥人的能耐,若真盯上這案子,也許確實能尋出些線索。但獨孤仲平不解的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方駝子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自己當初卻沒答應幫忙,他實在沒道理在這時候主動招惹自己,他這樣做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才對。
獨孤仲平每每想到方駝子總有一種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知道都是因為那個人的緣故,即使過去了那麼久,那個人卻始終彷彿鬼魂一般在他的生活中縈繞不去。也許方駝子說得沒錯,自己確實離不開他,或者更確切的,是自己終究無法徹底地告別那一段生活,否則,天下之大,又為什麼偏要選擇探案這一行呢……
「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啊?到了……師父?」
胡思亂想之際,目的地已經出現在眼前,獨孤仲平聽到韋若昭的叫聲這才回過神,見韋若昭正眨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望著自己,獨孤仲平心想決不能讓她看出端倪,於是定了定神,將目光投向前方這所宅院。
開明坊東四巷左三宅看上去既簡陋又普通,磚殘瓦破、梁歪架斜,夾雜在一片同樣陳舊破敗的民居中顯得毫不起眼。門牌也早已斑駁得看不清楚了,韋若昭來回數了好幾遍方才確定這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韋若昭東張西望了半天,還是有些疑惑,道:「這地方會有線索?我們不是被騙了吧?」
獨孤仲平淡淡一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不進去看看,又怎麼知道是不是被騙了?」
他說著徑自上前輕輕叩門,既然是方駝子送來的訊息,獨孤仲平還是有信心一定會有收穫。可敲了半天裡面卻沒有任何動靜,獨孤仲平試探地伸手一推——
隨著吱的一聲輕響,大門竟然搖搖晃晃地開了。
獨孤仲平、韋若昭不禁面面相覷,根據以往的經驗,這可不是好兆頭!但獨孤仲平只略一猶豫,便決定還是進去一探究竟,韋若昭則是好奇佔了上風,自然緊隨其後。
赭紅色的影壁牆已經在風雨蠶食下倒了一半,穿過雜草叢生的狹窄院落,獨孤仲平、韋若昭來到了同樣虛掩著的堂屋前。
「這哪兒像有人住啊?師父,我覺得咱們肯定是叫人給騙了!」
韋若昭小聲嘟囔著,其實是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獨孤仲平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沒說話,推門而入。屋子裡同樣空蕩蕩的,幾、案、櫃、榻一個不見,唯有一張簡陋的繩床孤零零懸吊在屋子正中。
韋若昭不覺奇怪地看看獨孤仲平,而獨孤仲平一打量已然掃見門後的牆邊立著一柄長刀。側耳傾聽,隱約還有一陣微弱的呼吸聲。
獨孤仲平朝韋若昭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韋若昭這時也聽見了,四下望了望便發現這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兩人當即朝那聲音源頭的方向走去,而獨孤仲平剛剛伸手去推那隔壁房間的門,一個冰冷的男聲就在這時自背後傳來。
「別動!千萬別動!」
庾瓚一身便裝、一騎輕騎來到榮枯酒店,隨行的只有同樣穿了便服的韓襄。兩人在阿得陪同下走進閣樓,韓襄一見無人便哭喪了臉,道:「獨孤先生怎麼又不在……」
「我都跟你們說他們出去了嘛,你們偏不信!」阿得卻也嘟囔著沒什麼好臉色,碧蓮一直不在,店裡的大事小事都交給了他,忙還忙不過來,偏偏這兩人又來添亂。
韓襄忙問:「他們去哪兒了?」
「我哪兒知道,獨孤先生收到封信,就和韋姑娘匆匆出去了。」
「那你為何不問?」韓襄對阿得的態度不禁大為光火,自己的態度也變得蠻橫起來。
阿得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一臉厭惡道:「他不說,我怎麼好問?再說,你又沒囑咐我替你看著他!」
「好你小賊胚子,敢跟我頂嘴?」韓襄作勢就要打阿得,阿得也不示弱擺出要打架的樣子,庾瓚急忙攔住。
「好啦,你們兩個就別鬧了!」
庾瓚一直在房間裡溜達,忽然,他瞥見牆上那幅被劃了兩個圈的地圖,原本鬱郁的臉色頓時變得輕鬆起來。庾瓚湊到那地圖前看了看,得意地道:「我說嘛,獨孤仲平是我的好兄弟,他不會真扔下我的事不管的。」
韓襄瞪了阿得一眼,湊近前來,仍是不解,問道:「大人,您怎麼見得……?」
庾瓚已然胸有成竹,道:「你沒看這畫了兩個圈的地圖還掛在牆上嗎?只要圖沒取下來,就說明這案子在他心裡還沒放下,他不會真罷手的。」
韓襄還是一頭霧水,道:「可是您不還是把獨孤先生得罪了嗎?」
「他這人決不會和我置氣,」庾瓚又一笑,神色更加得意揚揚,「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能聯手?他幫我破案其實也是幫他自己。好了好了,我們趕快回衙門,沒準獨孤仲平已經找到線索了。」
庾瓚轉身出門,韓襄只得跟上,臉上卻還是半信半疑的表情。他雖然也熟知當年獨孤仲平和庾瓚結識、答應相助探案的一番經過,但卻不通這裡面的人情世故。庾瓚雖然沒有探案的智商,但實在是人情方面的高手。他清楚地知道,雖然每次每樁案子得了手,獨孤仲平要得不少,自己也從不吝嗇,但這些年下來,獨孤仲平可花銷了什麼珍玩豪宅,香車美人?他一個人孤零零窩在這酒店閣樓裡,除了查案畫圖,什麼也不做,為什麼?定是無他處可去無他事可為。他那麼大本事的人為何混到這個地步?只能是心有所塞,除此無以排遣。這一點,庾瓚看明白了,獨孤仲平也知道庾瓚看明白了,只不過兩人從不說破,照例為破案的酬勞爭來爭去,鎦銖計較。這也是庾瓚敢再引入李秀一幫手的原因。今日看韓襄不通此節,庾瓚說是點撥他,但不可能沒有自鳴得意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