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渠岸邊,一具女屍已經被打撈出水,搭在了小船上。岸邊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卻都被金吾衛士遠遠地擋在了外面。
庾瓚、韓襄以及盧公子早已經等在岸邊,眼看那載著屍首的小船朝岸邊駛來,形容憔悴的盧公子突然不顧一切地朝水邊衝去,若非被韓襄及時拉住,便幾乎撲進水中。
「表妹,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真的把我拋下了?你讓我怎麼活啊?」
盧公子不等小船靠岸,已經開始呼天搶地號啕起來。
獨孤仲平、韋若昭這時卻躲在不遠處一輛馬車裡觀望著清明渠邊的這一幕,韋若昭對盧公子的表現頗不以為然,道:「這盧公子裝得有點過了,別等到了大慈恩寺,反而哭不出來!」
「沒關係,兇犯就算混在那群人裡看,也離得遠,看不清楚。」獨孤仲平對此倒顯得很有信心。
「兇犯要是躲在家裡不出來,沒聽說這事怎麼辦?」
獨孤仲平當即搖頭道:「只要我們鬧得動靜足夠大,他會注意到的。他雖然抓住了獵物,可還沒吃下去。這個時候,所有有關獵物的事,他都會非常在意。」
韋若昭聽到「獵物」二字不禁暗暗打了個寒戰,眼前這一幕都是在為晚上的好戲做鋪墊,而到時候,自己就要去充當引起姚璉興趣的新的「獵物」!要說一點都不害怕,那實在是騙人的,但她既然已經想明白自己為何答應下來,也就有勇氣繼續做下去!因此,當獨孤仲平彷彿察覺到什麼看向韋若昭時,她只是淡然地應了一聲:「那就好!」
經過一番精心描繪,崔萍如白玉般溫潤的肩頭已經被畫上了一朵纖細的綠色牡丹。
姚璉小心地給綠萼點上最後一片花蕊。「今天這幅是我畫得最滿意的,我倒真有點不捨得呢!」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俯臥在自己面前的崔萍,崔萍神色木然、一動不動,彷彿已是一具沒有了靈魂的軀殼。
「我就知道,你性子原是極溫順的,一定和仙子合得來。」姚璉放下畫筆,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酒壺,「你把這壺牡丹酒都喝下去吧,喝了你就能睡個好覺。」
崔萍木然地接過酒壺,毫不猶豫地仰頭將整壺酒喝了下去,她的眼眸始終沒有眨動過,恍若瞎了,又好像注視著極遠的遠方,全不見眼前的一切。姚璉對此十分滿意,但還是注視著崔萍很快失去知覺、沉沉睡去後,才披上斗篷出門。
夕陽西下,一隊僧侶、崔家人以及巨大棺槨和儀仗組成的隊伍已經走到街的盡頭,只遠遠地看見些影子,但誦經聲和哭號聲仍然縹緲地傳來。
賣胡餅的老張正百無聊賴地準備收攤回家,一個低沉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
「老闆,買兩個胡餅。」
姚璉一邊將錢遞過去一邊朝遠處張望。
「老闆,那是誰家在發喪?這都快靜街了,金吾衛的人怎麼也不管管?」
「嗨,他們也就管管老百姓,那是兵部侍郎崔大人家,他們敢管?」
姚璉頓時一驚,道:「崔大人家死了人?」
老張道;「聽說是他家閨女,前兩天走失了,今天被人尋見,淹死在了清明渠裡,這不剛撈上來。這會兒不是發喪,是把棺材送到大慈恩寺去。」老張不平不忿地哼了一聲,「有權有勢的人家,運個棺材都這麼排場,聽說還要在大慈恩寺,辦什麼超度大法會呢!什麼世道,連和尚都是給多少錢,念多少經!」
崔侍郎的女兒不就是崔萍?這會兒她明明就在自己的房子裡,怎麼可能會叫人從清明渠裡撈出來?姚璉想著不禁露出笑容,這一定是金吾衛的把戲,看來他們已經黔驢技窮無計可施,想出這麼個爛招數來敷衍事主。或是引自己現身?
事情變得更有意思了。
我倒想看看你們還有什麼稀罕的手段!姚璉想著,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起來,甚至忘記了拿已經付了錢的胡餅,就匆匆回身,消失在冥冥暮色之中。
大慈恩寺正殿前已經聚集了上百名僧人,他們身著最隆重的法衣,聚攏在一具雕漆描金的巨大棺槨周圍。嫋嫋升騰的青煙中,鼓樂聲、木魚聲、誦經聲與哭泣聲匯成一片惱人的雜音,這是一場規模盛大的水陸法會,崔侍郎夫婦作為喪主坐在前排,而身著齊衰服制的盧公子正跪坐於棺槨之前,隨著眾僧虔誠地誦讀經文。
大殿周圍還有不少百姓圍觀,人們紛紛驚歎於這場法會之隆重盛大。姚璉也混跡其中,自信如他只披了件深色斗篷稍作偽裝。他此行是想看看金吾衛到底在耍什麼把戲。周遭百姓的議論如潮水般不絕於耳,但真正讓姚璉感興趣的,卻是盧公子身上的喪服。
盧公子是崔萍的表兄,於禮該著小功才是,而齊衰是五服中第二重的喪服,多是夫為妻服喪所用。即便盧公子是崔萍的未婚夫,但為尚未過門的妻子穿戴如此重孝卻是罕事,尤其是在崔、盧這樣的世家大族。
這是為什麼?難道……姚璉心中突然湧起不祥的預感,他不自覺地朝更靠前的位置擠過去。這時候誦經已經接近尾聲,盧公子獨自起身來到靈前,虔誠地上了柱香,又從懷裡摸出張紙。
「西天佛祖,三界神靈聽真……」
木魚、鼓樂漸漸偃旗息鼓,嘈雜的人群也跟著安靜下來,廣場上只剩下盧公子誦讀悼文的聲音。
「今有大唐京兆府女子崔氏小字為萍,系出名門,性本柔佳……」
盧公子邊說邊抽泣,後來索性一把扔了那紙,撲上去,抱住棺材痛哭起來。幾個家僕見狀趕緊上前欲攙扶盧公子,卻被他狠狠甩開。
「都讓開,讓我跟表妹說兩句體己話。表妹,我只道今生今世你我有緣,能長相廝守,可沒想到你竟遭此不幸,與我陰陽相隔。我們雖未拜堂成親,行那夫妻之禮,可天可憐見,你我情投意合,早已有了夫妻之實……我在心裡早已當你是我的賢妻了。可是,賢妻啊,你太狠心了,你就這麼走了,扔下我可怎麼辦?」
盧公子話一齣口,圍觀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騷動。名門望族的醜聞對廣大百姓而言總是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大家議論紛紛,既為世風日下不忿,又隱隱地表現出一種曖昧的讚歎,沒有人注意到,夾雜在人群中的姚璉這時已緊咬了牙關,一雙眼睛中簡直要噴出火來。難怪這個什麼盧公子這麼傷心,還逾禮為崔萍戴了重孝,原來兩人竟早已有了夫妻之實。姚璉恨恨地錯了錯牙,瞪視著遠處的盧公子。
盧公子卻還沒有說完,聲淚俱下地繼續:「賢妻啊!我向你發誓,此生絕不再娶。你從小酷愛牡丹,又是在那牡丹賽會上走失,我已備下一百株上好的名貴牡丹,就在此地,燒化了,送與你。你往生樂土,也請帶上,就當是我陪著你了。來啊!拿上來——」
一株株盛開的牡丹被崔府的家僕抬到了大殿前,鮮紅的火燒雲、明黃的金元帥、絳紫的紫氣東來……五顏六色,俱是極其名貴的品種。
百姓們見狀又騷動起來,近萬錢的牡丹就這樣付之一炬,人們並不感念盧公子的深情,反倒豔羨起富貴之家的豪奢。人群興奮地向前湧動,生怕錯過了這燒名花的豪舉。姚璉被夾在中間,有心上前阻攔,卻知道不能一時衝動,暴露了身份,只能眼睜睜看著盧公子從家僕手中接過油壺,將燃油澆在花間,又接過一支已經點燃了的火把。
真是不可救藥的蠢物!姚璉不忍再看,轉身想走,一個年輕女子脆生生的聲音就在盧公子欲將火把投向牡丹花叢的一瞬響起。
「住手!誰讓你們燒這些牡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