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璉聞聲回頭,隔著人群,他遠遠地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已經衝到廣場正中,恰好擋在盧公子與那一堆牡丹花之間。這女子著一身農家女子的服色,身形嬌小,可面貌卻是曾在榮枯酒店見過的韋若昭!
盧公子當即大聲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阻攔我燒這些牡丹?」
「我是高仙瓊的徒弟,這些花都是我親手養大的。我只當你們買了去,千般寵愛萬般呵護地栽養著,誰想到你居然要把它們都燒了!今天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得逞!」
姚璉更是驚訝,雖然不知道韋若昭姓名,可他知道她是與獨孤仲平一道替金吾衛查案的。怎麼才幾天工夫就成了高仙瓊的徒弟了?
盧公子這時一臉沉痛之色,道:「你這女子好沒道理,這些花我既然買了,與你還有什麼相干?再說表妹最是愛花之人,這些花傳送了她也不枉花開一季。」
韋若昭卻連連搖頭,嚷道:「你那表妹已經死了。這些花生於天地之間,吸日月雨露精華,幾番寒暑,長得這般國色天香,有多不容易?須知它們也都是有生命的,而且比你們這些骯髒人等,不知要高貴多少倍呢!你居然要把它們都燒死,就為陪送個死人,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姚璉頓時將讚賞的目光投向韋若昭。這姑娘能講出這番話來,想必是極愛花的人。等等,姚璉只覺得腦海中警報聲大作,對啊,這場水陸法會就是做給自己看的,那無論是盧公子還是這姑娘一定都是在演戲!
只聽盧公子還在煞有介事地裝腔作勢:「哪兒來的野丫頭搗亂?我不與你理論,快些閃開!」
盧公子說著就要上前點火,韋若昭卻毫不畏懼,一下子仰面躺倒在那些花上。叫道:「你要是敢燒,就把我一塊兒燒死好了!」
眾百姓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都往前擠,卻被維持秩序的兵丁推了回來。盧公子朝左右一使眼色,眾家僕當即擁上來強行將韋若昭拉向一邊。韋若昭自然要拼命掙扎,還聲嘶力竭地大喊:「放開我,不許你們燒我的牡丹!你們這些凌花虐香的畜生!你們不得好死——」
韋若昭淒厲的咒罵聲中,盧公子已經毫不猶豫地將火把丟進了牡丹花叢。烈焰騰起,頃刻間已將那些嬌豔而名貴的鮮花吞沒。
韋若昭這時已經被崔府家僕拖得遠了,而姚璉一直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她的背影。且不管那崔萍是不是已經失去了處子之身,今天這一趟卻還真是不虛此行啊!
獨孤仲平與李秀一這時正並排佇立在大殿角落一扇半開著的窗前,因為光線的緣故,從外面無法看見殿內的情形,而殿外廣場上的一舉一動卻都可以從這裡看得清清楚楚。
「想不到韋姑娘演起戲來,還有這等本事,只怕她也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天真!」李秀一的聲音充滿了嘲諷。
獨孤仲平看了他一眼,只微微一笑,沒說話。
此時外面的法會已經接近尾聲,人們開始陸續散去,更多的嘈雜聲從窗戶飄了進來。
「他恐怕不是你的朋友吧?」李秀一拿出那枚開元通寶在獨孤仲平眼前晃了晃,又道。獨孤仲平一愣,瞬間意識到李秀一指的是方駝子,笑道:「何以見得?」
「你並不知道他在哪兒,甚至還想通過我找他。不然你怎麼會把這枚開元通寶拿出來?你完全可以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只說你是自己找到我那兒的就行了。」
獨孤仲平微微一笑,道:「確實如此。」
李秀一卻沒想到獨孤仲平會直認此事,一愣,道:「他是誰?我幫你一起找。」
「你又不認識他,何必多事?」獨孤仲平卻搖了搖頭,「還是琢磨琢磨如何抓住這個混蛋吧。」
「看來,他對你來說還是個很重要的人啊。」李秀一頗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被迫和我聯手不舒服吧?以後你會更不舒服的。誰也別想告訴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從來就只考慮我想做什麼!」他說著突然湊到獨孤仲平耳畔,「我對他其實沒興趣,我的興趣在於你。我會找到他的,讓他來告訴我,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原來李兄是對在下感興趣,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獨孤仲平心中驚訝,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李秀一哼了一聲,道:「現在,我們倆又是在同一條道道後面起步了,不如我們來賭一局,誰先拿住這兇犯,得了多少賞金,另一人就賠給他同樣的數目,怎麼樣?」
獨孤仲平看著李秀一挑釁的眼神笑了,搖頭道:「我不喜歡賭!你還是去找老許吧。」
獨孤仲平說完便徑自朝殿外走去。李秀一頓覺自己受到輕慢,恨恨地啐了一口,心中暗道:「哼!有一天我會讓你求著我跟你賭的!」
獨孤仲平匆忙離開大慈恩寺返回位於佈政坊的右金吾衛官衙,韋若昭早已經回到此處,兩人就在庾瓚的屋子裡開始演練與兇犯遭遇的情境。
「如果他突然緊盯著你的雙眼,你怎麼辦?」
「避開他的目光,可以裝作害羞的樣子,不要讓他看出任何厭惡或者識破他身份的意思。」韋若昭胸有成竹地回答,接著裝出一副羞怯的模樣,「怎麼樣?」
獨孤仲平微微頷首:「不錯。不管他如何花言巧語,你都要記住一點,是什麼?」
「要顯出對他說的很有興趣的樣子,但絕對不能和他走。」
「對,他如果想來硬的,你一定不要反抗,也不要露了自己的身份。」獨孤仲平想了想,「可以哭鬧耍賴,只要能把他拖住一會兒,我們的人就會趕到。」
韋若昭一笑,道:「師父你放心好了!我知道,總而言之我要表現的像個不懂世事的小姑娘,讓他覺得我很好對付。」停頓片刻,又問:「剛才在大慈恩寺,我表現得還不錯吧?」
「確實讓我刮目相看。」獨孤仲平點頭,言辭中卻不乏憂慮,「不過,那畢竟不是直接面對他。」
韋若昭分明感到,獨孤仲平對她的安危真的是關切非常了,平時他何曾如此嚴肅地教導人?這心念一動,自己的膽子反而又成倍地壯了起來,連最後一點怯懦也拋到了九霄雲外。看著獨孤仲平繃緊的臉,她甚至又起了調皮的念頭,故意湊近些,問道:「師父,你在為我擔心嗎?」
「但願李秀一說的是對的。」
韋若昭有些摸不著頭腦,道:「他說什麼了?哼,肯定沒什麼好話,那傢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獨孤仲平一笑,道:「他說你沒有看起來那麼天真。」
「你覺得呢?」韋若昭也笑了,「放心吧,敢頂著姐姐身份一個人來長安混的徒弟,是不會給你丟臉的。」
韋若昭口上這樣說,其實心裡也暗下了這樣的決心。她還有個不能告訴獨孤仲平的念頭,如果這事漂漂亮亮地辦成了,我怎麼也算是對你很有用的人了吧,師父你就再也不能把我趕走了。李秀一雖然讓她討厭,可他說的許多話,韋若昭都覺得很在點子上呢。不然她也不會瞞著師父和他做什麼交換資訊的生意。這是她的一點小聰明,雖然覺得有些內疚,可從心底裡說,她認為這無傷大雅,畢竟也沒害到師父。要是不耍些花招,她如何能成功逃婚來了長安,成功進了金吾衛當了女捕頭,又成功拜了獨孤仲平為師?韋若昭這樣想著,甚至在期盼明天早點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