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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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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密乍疏,亂如解索,陽浮而陰弱……幾日不見,你這病可是又重了!」

「陽浮而陰弱?怎麼講?」

刑部大獄最深處一間幽暗的牢房,兩個人影隔著牢房的柵欄席地而坐。

藉著炭盆裡半明不暗的火光,可以看見柵欄裡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赭衣垢面,手銬腳鐐俱全,另有四條茶杯口粗細的鐵鏈從牢房石壁上伸出來,牢牢將其四肢鎖住。這漢子姓方,天生是個駝背,江湖上便稱之為「方駝子」。

依照唐律,能享受這般「待遇」的無不是窮兇極惡的重犯,可這方駝子的身量既不高也不壯,除了天生殘疾,偏還一臉菜色,瘦骨伶仃,怎麼看都與一個狠辣的兇徒相去甚遠。只有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珠,顯出方駝子是個腦筋極其好使的傢伙。

而坐在柵欄外的是個年輕人。

說他年輕,但從神情、姿態怕是也過了而立之年。這人的樣貌乍看上去並沒什麼特別,不過是一對狹長的眉眼,鼻樑高挺,雙頰微陷,臉色稍稍透著蒼白。他的衣著也很平常,一襲說不清是灰是白的長袍裹住清瘦頎長的身子,那長袍顯然已經洗得很舊很軟,穿在身上自然便帶了些落拓的味道。只有他臉上總是習慣性浮現的嘲諷意味的微笑,讓人隱隱地感到這是對豐富內心世界的一種防禦性掩蓋。而他眼中瞬間閃現的犀利光芒又無疑透露他超凡的洞察力。

此刻,方駝子一隻雞爪般的手正搭在年輕人腕上。

「關前陽,外為陽,衛亦陽也。風邪中於衛則衛實,實則太過,太過則強……」方駝子雙眼半闔,眉頭微鎖,嗓音尖細,「……關後陰,內為陰,榮亦陰也。榮無故,則榮比之衛為不及,不及則不足,不足則弱……」

年輕人笑著搖頭。「陰弱者,汗自出,我雖然睡不好,卻並無盜汗之象。」

方駝子稍稍一愣。「嗯,這個嘛,你的陰弱並不是營陰本身虛弱,而是——而是因衛氣不能外固,所以令營陰不能內守,所以嘛……」

「所以就乍密乍疏,亂如解索?」年輕人忍不住搖頭,「這解索脈可是精血衰竭的死脈,你個駝子不安好心,莫不是要咒死我?」

「哦,真的嗎?」方駝子想了想,「那許是我記錯了,反正都差不多!你這是雀啄脈,雀啄連連,節律不齊……」

年輕人再次搖頭,嘆了口氣。「那也是死脈!你呀你,一張嘴就露陷兒。怪不得扮郎中讓人家一眼識破,給抓到這兒來了。」

方駝子露出不快之色,哼了一聲:「別忘了,可是你求我給你診病來著!」

方駝子說著作勢將年輕人的手腕推開,而他這一動,便連帶著手腳上的鐵鏈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響。年輕人見狀只好賠不是:「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你接著診。」

方駝子這才哼了一聲,手指重新搭上年輕人手腕,一副抱怨的口吻:「這幫混賬東西,把老子拴得那麼緊,搭個脈都彆著勁兒。」

年輕人輕輕點頭,道:「誰讓你想逃跑的?不過他們還是不瞭解你,你又不會什麼功夫,拴著幹什麼!依我看,要是真想防備你,還是應該割了你的舌頭去!」

方駝子頓時咧嘴一笑,滿是裂紋的唇縫裡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揶揄道:「嘖嘖,老話真是沒錯,害你的都是最瞭解你的朋友。我看還是趁早給你下一服猛藥,吃死了你,省得你再幫著他們禍害我。」

年輕人這時也忍不住笑道:「你住進了這刑部大獄可和我們右金吾衛沒半點關係!再說,我能算你的朋友嗎?」

「不算朋友算什麼?」

「我也不知道,算是個……熟人吧。」

「隨你怎麼說吧。」方駝子嘿嘿一笑,得意而自信地看著他,「就算你不把我當朋友,可你從十歲起就天天和我在一起,我就像你手上的繭子,肚裡的蟲子,你雖然不喜歡,可去不掉我,要是沒了我,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方駝子見年輕人彷彿沒什麼反應,停頓片刻,「再說了,你每次來見了我,起碼能睡上幾天安心覺吧?知道嗎?你得的多半是心病。」

「那你就給我開點治心病的藥好了。」年輕人說著自嘲一笑,眼睛卻突然睜大了,精光直射方駝子,「我這病,真郎中治不了,只能求你這假郎中了。你們把他埋在哪兒了?」

方駝子故意不接話:「在上回那方子上去了曲阿酒和麻酒,換上三勒漿試試!——不過你住的那胡人女子開的酒店裡的葡萄酒,最好少喝。」

年輕人一揚眉,道:「葡萄酒我本來就不喜歡。三勒漿?好,好,我吃吃看。」

方駝子道:「你想去給千面佛上墳?那敢情好,畢竟師徒一場。」

年輕人道:「不是上墳,只是去看看。」

方駝子道:「告訴你也沒什麼,可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你就一點法子都沒有?」

年輕人瞥了方駝子一眼,又用嘲諷的笑掩蓋住了自己:「你個駝子,又不是死罪,幹嗎急著出去?你要是逃成了,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方駝子有些喪氣地啐了一口,失落地說道:「呸!沒良心的東西!怎麼可能不是死罪?多半要把我斬立決了。不幫忙就算了!不過我說小爽子啊,你再給右金吾衛那庾胖子賣命,只怕會病得越來越重!」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我現在叫獨孤仲平,只是幫衙門裡出出現場,畫畫圖而已。」

這年輕人自報了家門,他現在叫獨孤仲平,就是我們故事的主人公。現下名義上是受僱於右金吾衛衙門的畫師。金吾衛掌宮中及京城晝夜巡警之法,左右金吾衛以長安城中央的朱雀大街為界,分別執掌城西和城東的徼巡治安。左右金吾衛的頭頭分稱左右街使,職責很重,整個帝國都城的治安都由他們負責,官銜卻低,只有從六品。現下的右街使是個叫庾瓚的胖子,他結識獨孤仲平的故事本身就是個有意思的案子,而獨孤仲平甘願在他手下以畫師的身份做遮掩助他破案,更是讓他做夢也要笑醒,因為他自己實在是不擅長這份需要智商的差事。

方駝子不屑地說:「哼,這話你還是留著做夢騙自己吧!我就想不明白,就算是你不做我們這行了,也犯不上沾那些做公的吧?」

獨孤仲平笑而不語。

方駝子還不死心。「喂,你真不考慮下?千面佛埋身的地方換你幫老熟人個忙?」

獨孤仲平略微沉吟,然後道:「這個嘛……」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獄卒急匆匆地跑過來,道:「獨孤先生,有部裡的司官來巡查,馬上就到二道門了!」

獨孤仲平聞言有些錯愕,問道:「來的是哪個司的?」

「比部司唄,還能是哪個?」比部司是刑部所屬四司之一,主管各部門的審計工作,經常會到各處巡查稽核,雖說不是大牢的直接管理,但其影響極大,隨便一兩句話,都會叫相關人員吃不了兜著走。

獄卒口氣十分焦急,對獨孤仲平的態度卻還頗為尊敬。「您快把我這身替換的衣裳穿上吧!」獄卒邊說邊拿出一套疊得很整齊的獄卒衣服,「要是讓上頭髮現我私自放您進來和犯人見面可不得了!」

獨孤仲平低頭看了一眼那獄卒的行頭,這行頭洗得乾乾淨淨,疊得很整齊,又看了看一臉焦急的獄卒,但見這獄卒身上的衣服卻是又皺又髒。

獨孤仲平道:「他們是常往這牢裡走動的,我的臉生,穿上這個,人家見了一樣會懷疑。」

獄卒一臉苦相,焦慮不堪。「那怎麼辦?您快想個法子啊!」

獨孤仲平眼珠一轉,反而從容地在凳子上又坐了下來,衝柵欄後的方駝子一努嘴:「把手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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