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地坐在角落裡。
即使身處門窗緊閉的室內,他也依然沒有摘下頭上的斗笠。日光透過窗板的縫隙照在他的麻布衣衫上,泛著灰白色的光。而他的臉始終隱沒在一片幽暗中,低垂著頭,彷彿睡著了,又彷彿正凝神思索。
這是一處廢棄了許久的房間,簾幄殘破,蛛網密結,寥寥幾件傢俱擺設也是歪歪斜斜,衰朽不堪,但從腳下已然褪色卻依舊花紋精美的絲織茵毯看來,房子過去的主人不是王公貴族便是富商巨賈。然而現在,曾經富麗堂皇的房間卻被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所籠罩,除了滿眼破敗,最詭譎的莫過於屋子正中立著的那張木製胡床。
胡床不過是普通的胡床,上面坐著一個人,頭上蒙著黑布看不清相貌,手足都被繩索緊緊綁住。從身形上看,這囚犯體型瘦長,一身金吾衛官差制服,正拼命扭動著想要掙脫繩索的束縛。
角落裡的他注意到動靜,抬起頭。看來獵物已經醒了——
他隱藏在陰影中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於是他站了起來,上前掀開蒙在對方頭上的黑布,露出來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正是曹十鵬。
曹十鵬的眼睛一時間還不能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線,他努力轉動眼珠,被手巾裹住的口鼻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吟。
「好久不見了,曹捕頭。」
他的聲音平靜悅耳,但對於被捆縛在胡床上的曹十鵬而言,聽起來卻比綁住他四肢的繩索還要粗糲刺痛。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兒?曹十鵬費力地回想著幾個時辰前的事。他隨同眾人返回右金吾衛衙門,之前已經和獨孤仲平約好了單獨會面,他便獨自回到自己的那間宿舍。和韓襄一樣,身為捕頭的曹十鵬在衙門大院內也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以便辦案緊張時隨時留宿。他避開眾人進了屋,想到獨孤仲平馬上就要到來,他起身點起小炭爐,燒上了一壺水,準備一會兒給獨孤仲平篩茶吃。想起馬上要和獨孤仲平展開的單獨談話,他不但不覺緊張,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說出來就好了,所有他知道的和他恐懼的,他曾經見獨孤仲平勘破不少奇案疑案,這回把自己完全交給他,多半也能得救。可之前他就是鼓不起勇氣向獨孤仲平坦白,他已經在後悔了,好在還不是太晚。想到這兒,他本能地嘴角微微一翹,笑了。接著,他只聽到腦後一股疾風……
對了!就是那股疾風,他是被帶起那股風的兇器打傷的!回憶至此疼痛才鮮明起來,曹十鵬忍不住大聲呻吟,同時朝他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戴斗笠的人一笑,「怎麼,這個地方都不認識了?」他說著環顧四周,「三年前……」
曹十鵬本就疼痛難忍的頭頓時嗡的一聲——是他!真的是他!看來自己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曹十鵬只覺得一股寒意在周身上下游走,忍不住顫抖起來,連帶著身下的胡床發出咯咯聲響。
「看來你已經想起來了,那也應該知道我是誰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曹十鵬啊曹十鵬,你為什麼發抖呢?難道你不知道以自己的所作所為,這一天是遲早要來的嗎?不過從他們看見自己時那驚悚的模樣可想而知,師崇道沒想到,曹十鵬也沒想到。這樣也好,他想,既然老天選擇了由我來終結他們,也該由我來告訴他們將為何而死。
「師崇道一死恐怕你就知道了吧?這事瞞得了旁人可瞞不了你!你也知道尋常手段保護不了你,所以便想找個人商量對策,」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曹十鵬,「我倒是有點好奇,那個叫什麼獨孤仲平的就那麼值得你信任?難道你真打算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都說出來?金吾衛那幫飯桶雖然笨,怕是也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你,單是這一項……」他說著拿出一個包袱,往曹十鵬眼前一放,包裹裡鼓鼓囊囊的顯然放了不少重物,而曹十鵬一看見那包袱頓時又發出一陣呻吟。
「你還認得就好辦了……」
他笑了,繼而湊到曹十鵬身邊一陣耳語。曹十鵬越聽臉色越是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渾身顫抖得幾乎難以自制。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曹十鵬忍不住大喊,可在旁人聽來,卻只是一陣歇斯底里、含混不清的呻吟。曹十鵬其實已知道沒有活著離開的希望了,但求生的本能驅使他兀自掙扎不休。沒有人會來救他了,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此刻身在何處。曹十鵬眼眶一溼,曾經的一幕幕經歷開始在眼前飛速流轉,他再次呻吟起來。
冰涼的繩索驟然搭在了曹十鵬的脖子上。
他湊近曹十鵬的耳朵,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猜猜,這個獨孤仲平什麼時候能找到你的屍體?一年,還是兩年?」
曹十鵬突然就停止了掙扎和顫抖,像一隻口袋般癱軟下來,絕望已經徹底吞噬了他的靈魂,在他的生命最終被剝奪之前,他的靈魂已經急不可待地先行離他而去,只剩下這堆死與不死都沒什麼區別的皮囊。
他繼續道:「也許我該給這個畫畫的提個醒,看看他到底是聰明還是傻……」話音未落,他的手一緊。
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