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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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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若昭是被飛揚的塵土從睡夢中嗆醒的。

她一睜眼,看到碧蓮正揮舞著雞毛撣子,動作誇張地在屋子各處撣灰。韋若昭半夢半醒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韋若昭抱怨道:「老闆娘,你怎麼現在就打掃啊,我還沒起呢!」

碧蓮自顧自在屋子裡摔摔打打,沒好氣兒地說:「憑那張破畫,只能留宿一晚,現在太陽都曬屁股了。你趕緊給我起床,走人!」

韋若昭不滿地撇撇嘴,道:「是那個獨孤仲平讓我來的,又不是我自己來的。」

「他讓你來的怎麼樣,他還欠我房錢呢!」碧蓮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告訴你吧,你要是聰明,還是趕緊走吧,他可不是什麼好人,動不動就讓小姑娘到這兒來住,結果嘛……」

韋若昭聽言臉色驟變,一個激靈從床榻上跳起來,問道:「啊?真的?他真是這樣的?」

「可不是嗎!」碧蓮故作一臉惋惜之色,嘆了口氣,「唉,那些姑娘下場真慘啊,我可是見得太多了!」

韋若昭驚叫一聲,道:「原來在打我的壞主意!哼,我早看他像騙子了,多謝你啊老闆娘,後會有期。」

韋若昭匆匆奔出門去,碧蓮稍待片刻,來到門口,見走廊裡沒了人影,料想韋若昭定被嚇得一溜煙跑了,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邊笑邊嘟囔道:「這個傻姑娘真好騙!」

但沒想到的是,韋若昭這時卻突然又從門後閃身出來,盯著碧蓮。碧蓮的笑容頓時僵住。

「老闆娘,」韋若昭笑嘻嘻地看著碧蓮,「你長安話說得不錯,可惜騙人的功夫還差點!」

碧蓮臉上有點掛不住,索性直接來硬的,道:「少廢話,一晚就是一晚,要想再住,容易,拿來啊!」

「哼,錢算什麼,我家有的是!」韋若昭嘴上毫不示弱。

碧蓮點頭,伸手到韋若昭面前,道:「那好,拿來呀。」

碧蓮早就算準了韋若昭拿不出錢來,韋若昭氣得咬牙切齒,嘴上卻還不肯服輸,嚷嚷道:「好吧,你等著,我這就去取了來。」

韋若昭氣呼呼地下了樓,出了榮枯酒店大門,她哪有錢可取呢?本來她並沒有打算在榮枯酒店長住下去,但被碧蓮這樣一激,過慣了闊日子的她如何能嚥下這口氣,一路朝前走著一路罵罵咧咧:「呸!不就是個胡人女子開了個店嘛,有什麼了不起,哼,看我不拿錢砸死你!死胡女!」

今天是元日,朝廷依制要舉行盛大的朝會,而民間自然也少不了慶祝。大街小巷張燈結綵,人們身著節日盛裝,喜氣洋洋地互相拜年,放眼望去一派喜慶景象,顯然昨夜的慘案已隨著新年到來而被長安人拋於腦後。

看到這樣處處喜氣洋洋的大街和人流,韋若昭氣消了一大半,腦子也忽然清醒了許多,那碧蓮為何對自己這般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獨孤仲平不是說憑他的畫,老闆娘會給面子嗎?想到這兒,韋若昭忽然意識到,老闆娘確乎是給了面子的,不然怎麼會允許自己昨晚住下,當然這面子也就是給獨孤仲平,心中萬分不情願,也不得不如此,那原因還不就是明擺著的。韋若昭再年輕也是女人,碧蓮對獨孤仲平有意思!或者,本來人家兩人就是……韋若昭突然又煩惱起來,可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為何煩惱,於是就強迫自己想點有意思的事。

也不知道獨孤仲平和庾大人他們找沒找到那個兇手。他會是個什麼人?能做出下毒害人這麼殘酷的事,他究竟想幹什麼呢?要說這個兇手也挺有意思的,居然想出用猴子撒傳帖這一招,不過還是被他們識破了,這麼說還是衙門的人更厲害吧!說起來那個獨孤仲平就更有意思了,要是能跟著他,一定能見識到更多更好玩的東西!

韋若昭又想到了獨孤仲平,心情再次好起來,步子不自覺地放得慢了些,而一口鮮紅的檳榔渣就在這時「噗」一聲落下來,恰好掉在韋若昭腳邊。韋若昭一愣,抬頭便望見一隻猴子正蹲在街邊一所宅院門前的上馬石上嚼著檳榔,那猴子脖子上掛著一串細細的黃銅鈴鐺,見了韋若昭抓耳撓腮的,顯然也認出了她。

韋若昭又驚又喜,道:「好你個小猢猻,居然還敢出來,我知道了,昨天的傳帖就是你撒的,你的主人呢?」

韋若昭邊說邊四下打量,這是一條比較繁華的街道,周圍人來人往的,沒有誰看上去特別可疑。想到殺死師崇道的兇手很可能就在左近,韋若昭心裡不是不忐忑的,萬一和兇手撞上了可是了不得!但這猴子實在可愛得緊!突然間,韋若昭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捉住這猴子,就有了抓兇手的線索,就可以向庾瓚、獨孤仲平邀功,說不定他們一高興,就把自己留下參與探案了!想到這兒,韋若昭壯著膽子慢慢地向那猴子靠近,想抓住它脖子上的項圈。

可一聲呼哨就在這時響起,韋若昭下意識地一縮手,而那猴子當即扔下吃了一半的檳榔,動作敏捷地躥上了街邊的屋簷,再三蹦兩跳,一眨眼的工夫,便又不見了蹤影。

韋若昭頗為懊惱地一跺腳,多好的機會就這麼白白溜走了!可當她低頭看到被那猴子丟在地上的檳榔,卻又瞬間露出笑容——檳榔在這長安城裡可不是什麼遍地都有的尋常事物,只要找到那賣檳榔的,就有可能找到買檳榔給猴子吃的主人!而她,感謝老天,正巧也愛吃檳榔,知道長安唯一一家賣檳榔的店鋪所在!真是天助我也,韋若昭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當一代名捕了。她直奔右金吾衛衙門而去。

庾瓚這時正趴在金吾衛大堂的矮几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忙了一整夜,他實在支撐不住了。他的旁邊已經擺好了一張又長又寬的條案,許亮小心翼翼地把從師崇道家抄來的那些小罐中的藥挑到小碗裡,放上些水,再用銀針一一試過。

那些小瓶也在桌上擺成一溜,還保持著暗格中的方位次序,左邊是那些白瓷瓶,右邊是那些鍍金瓶,上面都貼著獨孤仲平做的序號。從序號中可以看出,白瓷瓶比鍍金瓶少一個。

門一響,獨孤仲平走了進來。「驗得如何了?」獨孤仲平問。

許亮皺著眉頭,瞥了一眼旁邊鼾聲如雷的庾瓚,厭惡地道:「沒完沒了,吵得人頭大!」

獨孤仲平想了想,促狹一笑,突然拔高嗓門、嚷了起來:「哎呀,夫人!您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庾瓚已經一個激靈跳了起來,動作迅猛,竟險些將矮几掀翻。他定睛四下望望,卻只見獨孤仲平和許亮衝著他一臉壞笑。庾瓚長吁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道:「哎唷,早晚被你們嚇死。我昨兒已經派人回去報信了,這個案子破不了,不掉腦袋也得丟官,還回什麼家啊!」

許亮一邊忙活一邊說風涼話,陰陽怪氣地道:「當心她到這兒來查你的崗!」

庾瓚當即訕笑,道:「我那渾家雖然脾氣臭些,可不是不通情理的女人。」庾瓚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忍不住有些打鼓。原來庾瓚在金吾衛上下乃是出了名的妻管嚴,妻子裴氏身為前朝宰相之女,雖然死去的爹不是現管,還是憑藉著家族過去積下的人脈關係,讓庾瓚坐上了右街使的位子。而這讓裴夫人本就不小的脾氣和妒性更是放大了許多倍,曾經一度因為懷疑庾瓚偷腥——當然這懷疑完全正確——而追打到衙門裡,把庾瓚的臉都抓破了。從此以後,庾瓚因辦案留宿衙門內,就得提防著裴夫人隨時突襲查崗。

庾瓚為了緩解尷尬,便問獨孤仲平道:「你去哪兒了?這半天都不見人影?」

獨孤仲平道:「本來說好和老曹喝茶的,可去了他沒在,等了半天也不見人回來。大概臨時忙什麼去了吧!」

「哦,」庾瓚漫不經心點點頭,又轉向許亮,「查驗得怎麼樣了?」

許亮放下手中的銀針,道:「好了,全驗過了。這邊的金瓶,一、三、五、七有毒,二、四、六、八沒毒。這邊的瓷瓶,二、四、六、七有毒,一、三、五沒毒。」

獨孤仲平皺著眉頭盯著條案上的瓷瓶,半晌,伸出手將標有六、七的兩個白瓷瓶分開,空出了一個瓶子的位置。庾瓚湊過來看看,卻一臉懵懂,不知他是何意。

許亮突然恍然大悟,嚷道:「明白了!」他拿起桌上的毛筆,在七號白瓷瓶子上改寫了個八字。

「這就對了。」獨孤仲平點點頭。

庾瓚卻還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問:「什麼對不對?這什麼意思,我還是不懂啊。」

獨孤仲平一笑,解釋道:「真正的第七號瓶被師崇道拿走了,就是他吃的那瓶藥。因為瓷瓶是單數無毒,雙數有毒,而金瓶是單數有毒,雙數無毒。師崇道是故意用一樣的瓶子,不做標記,只以次序來區分有毒與無毒。」

庾瓚不解:「可他還是被毒死了?」

「因為有人知道了他這個規律,或者說秘密,把七號瓶裡無毒的藥換成了有毒的。」獨孤仲平嘆了口氣,「這兩種東西,一定外觀味道都差不多,居然騙過了他這個使毒的高手。」

「可你說,那毒藥吃下去,又怎能不馬上發作呢?」許亮問道。

獨孤仲平又一笑,道:「還記得太樂署院子裡那一缸涼水嗎?依照那追儺的儀式,師崇道上場前一定是要喝那敬天的涼水的。我想兇手定是在毒藥里加了什麼遇冷便能延遲發作的藥物……」

許亮眼睛頓時一亮,大聲道:「烏梢葉,一定是烏梢葉,這種葉子劇毒,不過遇冷毒性發作得慢,兇手全算計到了。哎,可烏梢葉沒氣味,師崇道中的毒有淡腥味啊?」

「多半是那無毒的藥也有同樣的腥氣。」

庾瓚這時終於反應過來了,一拍大腿,道:「夠狠,連腥氣也假造了,鐵了心,必取他性命啊。那這兇手一定是他身邊的人啦?」

獨孤仲平搖頭,道:「他的徒弟、街坊四鄰都不瞭解他,不可能是兇手。而且他已經意識到有人要殺他,那個大鐵籠子是新近做的,蝙蝠恐怕也是新養的……」

「等等,你怎知道是新做的?」庾瓚問。

「長安直到十月都是雨季,天氣潮得很,那麼大的鐵器必然會生鏽。可那籠子一點鏽都沒有。所以定是十月之後才裝上的。」

庾瓚忍不住一臉欽佩,道:「有道理!有道理!老弟啊,我怎麼就沒有你這樣的眼力?」

獨孤仲平並不接庾瓚的話,繼續分析道:「可惜師崇道只想著防備晚上有人偷襲,卻不承想栽在了自己最擅長的下毒上。兇犯顯然不是為謀財,他屋裡值錢的東西並沒有被拿走。」

「那為什麼?不會真是為了開導長安人贖罪吧?」庾瓚只覺得想不通,難道真有人會因為這樣的動機犯下殺人大罪?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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