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次他並沒打算……」
「不可能,」獨孤仲平說得斬釘截鐵,「雖然我還不清楚為什麼他一定要昭告天下,但這是他一個樂子,他不會罷手的。」
韓襄這時突然想起一事,道:「獨孤先生,有件事,我忽然想起來,也不知道會不會跟這案子有關。追儺那天,師崇道出事之前,有個戴斗笠的小個子,在朱雀大街上撞了庾大人一下,現在想來,他是故意的,他朝庾大人背上貼了張紙。那紙上什麼都沒寫,可您剛才提起傳帖,我忽然想起,那紙的大小、質地和那天后來滿天亂飄的傳帖是一樣的。」
獨孤仲平有些意外,道:「哦?那人呢?」
韓襄卻搖頭,道:「人沒拿住,那張紙也讓庾大人給扔了。」
獨孤仲平不禁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這兇手為什麼敢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直接找上金吾衛的右街使?難道他不怕還沒動手就被抓起來嗎?還有,韋若昭怎麼能一齣門就恰好撞見了那隻猴子?要知道長安城表演猢猻戲的就得有好幾百人,還不算那些私家豢養的,就算刻意尋找某隻怕也沒這麼容易。還有那個檳榔的線索,簡直是特意將眾人引到那座樓前去的!
「我明白了,他每次殺人之後,都在故意提醒我們,給我們留下線索。」
「這……為什麼呀?」韓襄卻沒弄懂。
獨孤仲平眼睛閃閃發光,道:「他喜歡牽著我們鼻子走,喜歡看著我們永遠比他晚一步。喜歡把我們當他的另一隻猴子耍,他喜歡這種感覺。」
韓襄還是將信將疑,又問:「那這回他也應該留下了下一次殺人的線索啊?」
「不會那麼早的。他會在明天午時三刻過了的時候,才提示我們他真正打算殺人的地方。那時候什麼都晚了!」獨孤仲平確定地說,「你以為長安人真的會爭先恐後地來悔罪?不會的!過了他規定的時刻,沒人出來,第三個死人就能證明他言出必行。」
韓襄倒吸一口涼氣,罵道:「媽的,他以為他是老天爺呢。」
「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的。」獨孤仲平嘆口氣。
「那我馬上帶人去把全城戴斗笠的小個子都抓來!」韓襄也來了勁兒頭,轉身就要去調兵遣將,卻被獨孤仲平一把拉住。獨孤仲平道:「沒用的。這個特徵恐怕也是他故意留下的線索。」獨孤仲平說著卻突然靈機一動,「不過,也許這樣可以麻痺他一下,去幹吧,乾脆弄得動靜大點。」
韓襄點頭道:「明白!」
「還有,這事不要報告庾大人了,免得他又嘰嘰歪歪吃不住勁兒。也不要跟他說我回來了,今晚我要一個人好好琢磨一下。你的手下查一下咱們那些檔案,整理一份長安所有的幫會會館和曾經做過幫會會館的名單要多久?」
韓襄想了想,道:「怎麼也得七八天吧。」
「太慢了,」獨孤仲平搖頭,「這事再說吧!」
「那,那明天這兒怎麼辦?」
獨孤仲平一笑,道:「只能順其自然,不管庾大人如何著急,你都說沒見著我。」
新年的第一天很快便過去了。隨著一聲聲連綿的街鼓,城門、坊門將陸續關閉,而夜色中,金吾衛士們還三五成群,四下巡查,只要見著戴斗笠的人,便不問青紅皂白一律逮捕。
金光門一隅有個粗茶攤子,攤主是個老漢,也是個老長安,對金吾衛這般胡亂抓人算得上是司空見慣了,遠遠瞅見路上不少戴斗笠的行人都遭了池魚之殃,而自己攤子前還坐著幾個客人,其中有頭戴斗笠的,攤主於是上前好言相勸,道:「幾位客爺,聽老漢一句,趕緊把您這斗笠收了吧!」
「為什麼?」有人好奇詢問。
攤主朝遠處一努嘴,道:「您沒瞧見,那些官差見著戴斗笠的就抓呢!」
戴斗笠的聽了這話趕緊將斗笠摘下來放在一旁,而獨自坐在遠處的一個精壯漢子就在這時開了口:「怎麼,長安城竟不許人戴斗笠嗎?」
攤主循聲望去,但見那漢子一張岩石般稜角分明的臉,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同樣一身行旅裝束,風塵僕僕的,腰裡卻醒目地插著一柄長刀。
攤主一驚,卻又覺得這漢子眉目不似惡人,便壯著膽子,道:「唉,許是哪個戴斗笠的犯了事吧!」
漢子冷冷一笑,伸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道:「有人犯了事就不許旁人戴斗笠了?這算哪門子規矩?」
漢子的語調亦如刀鋒般堅硬冰冷,攤主心裡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勸道:「這位大爺,有些話可不興亂講,要是讓那夥渾不講理的黑皮聽了去……」
說話間,兩個金吾衛士已經朝茶攤方向走來,攤主也不敢再說,轉身收拾攤子準備回家,幾個客人見狀也掏了茶資各自散去,而那漢子卻在這時站起來,拿起旁人丟下的斗笠扣在頭上,迎著兩個金吾衛士走上前。
「幹什麼的?」兩個金吾衛頓時一愣,「坊門就要關了,閒雜人等速回本坊!」
漢子攔住兩人去路,一動不動,道:「我不是閒雜人等,是戴斗笠的,你們不抓嗎?」
對方不禁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打量了漢子幾眼,便道:「去去去,搗什麼亂?」
「戴斗笠的不都是嫌犯嗎?你們不怕放跑了我,上峰怪罪?」漢子冷笑。
另一個金吾衛士很不耐煩,道:「老子要抓的是戴斗笠的小個子,你那麼大個人在這兒瞎晃什麼,快滾!」
那人說著上前推搡了漢子一把,漢子退了一步,卻再次橫在兩人面前。
「你想幹什麼?」推搡漢子的金吾衛喝道。
「打劫。」漢子冷冷吐出兩個字。
「什麼?」兩人頓時氣樂了,「你想劫誰啊?」
漢子依舊惜字如金,道:「你們。」
兩個金吾衛幾乎笑得前仰後合,道:「我們?我們是金吾衛的。」
「就劫你們,錢袋,佩玉,腰牌,都拿出來!」
「哪兒來的瘋子?快滾,不然老子不客氣了……」其中一人伸手去摸腰間佩刀,他本想嚇唬嚇唬對方,卻沒料到電光火石的一閃,自己的手甚至沒來得及觸到刀柄,便已被什麼擊中。他當即哎呀一聲坐倒在地,身旁的同伴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便要拔刀迎敵,卻也同樣被漢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中。兩人各自捂著手腕呻吟起來,漢子卻好整以暇地將自己的長刀收回腰裡,動作迅捷到幾乎沒有人能看清。
兩個金吾衛士急忙忍痛將身上的錢袋掏出來,顫聲道:「都在這兒了,你快走吧,我們——我們不和你為難了。」
漢子卻看也不看被丟在地上的錢袋,冷冷地道:「你們走,我不走。」
兩人相互看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不快滾?」漢子的手再次伸向腰間的刀柄。兩人這才嚇得撒腿就跑,漢子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他伸出足尖踢了踢地上的錢袋,便又迴轉身來到茶攤前。攤主與其他客人早已嚇得躲到遠處,漢子徑自拿起自己沒喝完的茶,不緊不慢地飲了起來。
倉皇逃跑的兩個金吾衛士到了遠處便開始大喊「打劫」,很快便有一群金吾衛聞聲而至,眾人朝漢子圍攏過來,個個手持尖刀,如臨大敵。
漢子這時已經將杯中殘茶喝乾,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圍攏過來的金吾衛士。適才被搶的兩名衛士指著漢子大喊道:「就是他,就是這小子!」
漢子聽了這話陡然站起,一隻手再次滑下腰間的長刀。對面眾人忍不住齊齊倒退,就在眾人都以為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之際,只聽得哐啷一聲,漢子竟出人意料地將長刀扔在地上,繼而舉起雙手,竟是一副徹底投降的架勢。
眾金吾衛士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猶豫許久,見那漢子一直沒有反抗的跡象,這才蜂擁上前,七手八腳將他捆了。
「這小子忒狂,敢搶我們,看我一會兒怎麼收拾他。」
「他別是腦子有毛病吧?」
「誰知道啊,這兩天怪事太多,先押回去再說!」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漢子一聲不吭,任由眾人擺佈,臉上卻始終掛著神秘而自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