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仲平那間並不寬敞的閣樓中央已經架起了一個陶土製成的小炭爐,炭爐上面是口銅鍋,鍋裡的水已經沸騰了,咕嘟咕嘟翻著氣泡。嫋嫋升騰的水汽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惡臭,獨孤仲平卻彷彿渾然不覺,一手扇著把破扇,一手不停地將什麼東西依次投入面前的銅鍋。
豬皮、蠶蛹、山茱萸、死蛤蟆……每投入一樣,獨孤仲平便輕輕唸叨一聲,這方子已好幾年不曾用過,獨孤仲平有些拿捏不準劑量,但願不會影響效果才好。而且這時正是過年的時候,找不到活知了,谷大廚剛剛送來一盤蟬蛹代替,獨孤仲平不滿意,卻也只得接受下來。
獨孤仲平拿起長勺在鍋裡攪動,鍋裡的東西很快便煮成了黑漆漆的一團糊狀,氣泡翻滾得更加厲害,起初那股奇異的惡臭卻漸漸消失,慢慢地,一股若有若無的幽然香氣冒上來。獨孤仲平這才鬆了口氣,拈過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
韋若昭就在這時推開虛掩的房門溜進來,她已經換回了日常的女裝,一進來便好奇地打量著那口大鍋,笑道:「我說什麼聞著這麼香,原來你在這裡燉好吃的!見者有份,讓我也嚐嚐!」
她說著上前抄起鍋裡的長勺,舀了一大勺便要往嘴裡送,卻被獨孤仲平一把攔住。
「這東西姑娘要是吃下去,只怕是要把今生吃的飯都吐出來了。」
韋若昭聽言趕緊放下勺子,道:「什麼?這不是吃的?那是幹什麼用的?」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獨孤仲平似笑非笑地看著韋若昭,「你去查朝華寺的案卷了?有收穫嗎?」
「沒有,」韋若昭不禁一臉失望,轉瞬又變得無比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去查朝華寺的案卷了?」
「你臉上有灰!」
「真的?」韋若昭當即湊到牆邊桌案上的銅鏡前照照,見自己的臉上光鮮照人,醒悟過來,「哪裡有灰?你又哄我,那房間早讓我收拾乾淨了。」
獨孤仲平臉上笑意更濃,隨手拿過鍋蓋將鍋蓋上,道:「其實,我只是猜中了你的心思。你急於立功,想在庾大人面前,特別是在我面前表現一把。剛才那個老和尚亮了刺青,你覺出這細節上有些蹊蹺,就想在這上面用用功。而你最擅長的呢,就是研讀案卷,人總是相信自己最擅長的本事,所以你剛才一定又去檔案室了。沒有收穫就想來找我討教,可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假裝來找好吃的。是也不是?」
韋若昭一張俏臉窘得微微發紅,嘴上還不服軟,道:「前面的還有些道理,可你怎麼就確定我沒有收穫?」
「你若有了收穫,一定先去找庾大人表功,就不會這麼快來我這裡了。你現在的盤算是讓庾大人說服我收下你,這也許也是那個李秀一教你的。」
韋若昭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你是不是別人心裡想什麼都能看出來啊?」
「那也不一定,」獨孤仲平微微搖頭,「比如……你為什麼好好上陽觀的女道士不做,要跑來長安?」
「我是——」韋若昭話一齣口,又瞬間意識到不對,「啊!我不會讓你套出話來的!」
獨孤仲平頷首一笑,道:「有進步嘛!學會防備人了。」
「你是怎麼猜出我在上陽觀做過女道士的?」韋若昭按捺不住好奇。
「這個容易!你的包袱裡頭有一張度牒,上面寫著……」
韋若昭頓時跳起來,嚷嚷道:「好啊!你翻我東西,敢情你就是這樣猜人心思的?」
「自己忘了帶包袱,人家替你收了反而埋怨人家。」獨孤仲平說著又掀開鍋蓋扇了扇火,「再說,你不也偷了我畫的畫嘛。」
韋若昭自知理虧,於是哼了一聲便又坐下。她確實瞧獨孤仲平的怪畫挺有意思,偷偷拿走了幾張。
「說說吧,你有什麼想和我討教的?」獨孤仲平又攪了攪鍋裡的東西。
「我記得死的那三人的刺青分別在不同的手指上,這老和尚亮的刺青,又是在大拇指,這樣想來,」韋若昭說著動了動自己的小指,「是不是還應該有一個,不然他們為什麼把幫會的記號刺在手上?」
獨孤仲平笑道:「也許那第五個兄弟,小指頭叫人剁了,沒地方可刺,因此不作數了。」
「你少唬我。」韋若昭知道獨孤仲平又在和自己開玩笑,卻沒有笑,反而一臉嚴肅,「我有時注意到很多事情,就是想不通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絡,為什麼會這樣。比如,這個弘濟,他說戒尺是楊廷玉的兵刃,所以他一定要偷回去。可這之前,楊廷玉也殺了三個人,難道只有他弘濟本領高強,楊廷玉對付他才需要找回自己趁手的兵刃?說不通。還有,你們都已經去朝華寺鬧了一遭,兇犯不可能沒有耳聞,弘濟就算用自己當誘餌,兇犯也不見得就會輕易上當啊。」
「我可不能上你的道,」獨孤仲平笑而搖頭,「回答這些問題,就好像我已經答應收你當徒弟了。」
「那就是說,這些你已經都想明白了,只是不願意告訴我?」韋若昭眼睛頓時瞪得老大,「哦,你算準了兇犯一定會來,不然你不會這麼鎮定地坐在這兒,其實你也很著急想捉住兇犯,一點不比胖大人悠閒!」
獨孤仲平頗有些無奈地看了韋若昭一眼,老實說,這些年,無論金吾衛內外,他還沒有碰上一個領悟力像韋若昭這樣出色的。
「你的猴子呢?」
「怎麼,你要用到小乖?」韋若昭敏銳地察覺到獨孤仲平話中有話,「你要是給我派個活計,我就不纏著你了!」
這姑娘實在是太聰明了,獨孤仲平心中又一次感嘆,嘴上卻道:「去把你的猴子餵飽了,我看你真正擅長的本事是照看那隻猴子,這本事也許還用得上!」
時近子夜,除了般若殿內傳出的木魚聲響,朝華寺金碧輝煌的建築群已然籠罩於一片寂寥夜色。而高大巍峨的廡殿頂端,李秀一正藏身於望獸隆起的陰影之中,一邊把玩狼爪一邊監視著後院的動靜,一雙眼睛閃閃發亮,既警覺又興奮。
他知道就在不遠處的樹叢裡,金吾衛眾人早已佈下了陷阱,前後幾個出入口都已被重兵把守,只等那兇犯自投羅網。這些訊息自然是韋若昭告訴他的,這姑娘果然不傻,自己的一番話,她顯然聽了進去,做交易是比交朋友能更快達到目的的辦法,她很快就體驗到了這一點,所以順利進了金吾衛後,就真的向自己傳遞了訊息。李秀一明白,這並不是她多麼言出必行,而是她又生出了下一個願望,讓李秀一繼續點撥如何使獨孤仲平收她為徒。那麼,她還會把訊息持續地透露給他,而他要的就是這個。
這樣就上道兒了,小丫頭!都是這麼過來的。李秀一在心中默唸道。
李秀一早早來到這裡的屋頂處埋伏。他根本不相信憑庾瓚和他那些手下能夠抓住兇犯,長安的金吾衛和洛陽的一樣蠢,甚至更過分,他來長安的這幾天就確認了這一點,這正是他留下來摻和這連環命案的信心所在。當然,他也在懷疑兇犯是否會真的上這個並不高明的圈套,但獨孤仲平沒有反對這個計劃!這一點讓他相信,這個晚上還是值得一來的。
只要兇犯露面,憑他李秀一的身手,一定能趕在金吾衛之前將其拿下!
一陣夜風襲來,大殿周圍的樹冠沙沙作響,但沙沙聲中又漸漸加入了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李秀一手中的狼爪停止了在臉上的撫弄,他收起狼爪,手指滑向腰間長刀,兩眼緊盯著殿頂,胳膊和肩膀也緊繃了起來。
有人來了——
李秀一微微眯著眼睛,與其說是單純用眼睛看,他更習慣調動全身所有感官,來感知即將到來的危險。
殿前空地,又一陣更大的風,颳起塵土翻卷著襲向殿門。殿角,佛鈴被風吹著,不停叮噹作響。
一個黑影突然出現,朝著殿門飛奔而去。牆角和樹影中的韓襄等人立刻打起了精神,緊盯著那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