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韓襄等人和幾個和尚衝回大殿,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水桶,眾人連續不斷地將一桶桶水澆在大斗下面的法座和供桌周圍。
李秀一漸漸支撐不住,他瞥見下面的燈燭大多數已被澆滅,於是大叫一聲「讓開」。
眾人聞聲散開,李秀一一鬆手,身子迅速下落。
大斗傾覆,鬥內的硫黃漫天灑下,未來得及熄滅的燈燭上幾縷火苗騰起,瞬間便被早已等在旁邊的眾人撲滅。在場眾人這才真的鬆了口氣。庾瓚見安全了這才跳出來,虛張聲勢地指揮眾人將弘濟拿下。
李秀一望向獨孤仲平,發現獨孤仲平也正注視著自己。那目光中似有讚許。
一場災難在千鈞一髮之際消弭於無形,上元燈節就像往年一樣熱熱鬧鬧又平淡無奇地過去了。連環命案的兇手伏誅的訊息之前就傳開,半月來飽受驚嚇的長安人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諸省諸司又以難得的一致加快步調,將俗名楊廷玉的弘濟判了斬立決。
斬刑執行當日,通往獨柳樹刑場的道路兩旁早早便擠滿了圍觀的民眾,當獨孤仲平、韋若昭從金吾衛衙門出來時,李秀一正斜靠在路旁的石牆上擺弄著手裡的狼爪,這時遊街的隊伍恰好從佈政坊經過,人們朝載著弘濟遊街示眾的囚車拋擲石塊,雀躍、興奮,竟比剛剛過去的節慶更加熱烈。
「瞧瞧這些長安人,」李秀一言語中滿是輕蔑,「好像他們早就知道全天下的壞事都是弘濟乾的,只要殺了他,他們自己的罪也就沒人知道了。」
獨孤仲平卻一笑,道:「不管怎麼說,也是李兄挺身而出,免去了長安一場大火,救下了這些不知罪的人。」
「哼!我只是為了賞金罷了。可惜便宜了弘濟,他應該被燒死才公平,現在只會輕輕地捱上一刀了。杜純還是太相信天譴了,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不知京兆府給了李兄多少?公平否?」
「十緡而已!少說半個長安的人命,只值十緡。哼!獨孤兄,不要以為把阻止大火的功勞讓給了我,我就會念你的恩!我要謝的是杜純!他給我提了個醒,這罪人還是長安多啊,我的生意一定錯不了!我打算留在這兒,把你的案子和賞金都搶走。」
李秀一說完看也不看獨孤仲平,轉身離去。
韋若昭有些氣不過,看著李秀一的背影道:「這人真是無禮!你怎麼不……」
獨孤仲平依然笑容淺淡,搖了搖頭,道:「他要不這麼說話,我倒是不習慣了。」
兩人逆著人流沿街前行,韋若昭按捺不住好奇道:「真沒想到你探案子是收錢的,居然有一錠金子這麼多!」
原來韋若昭剛才目睹了庾瓚將金子交給獨孤仲平的過程,除了驚訝,韋若昭更覺得自己這回徹底抓住了庾瓚的把柄。
「這是庾大人從私囊裡拿出來幫襯我的,不走公賬,有何不可?」
「我才不管這錢是公是私,反正要想讓我不說出去,你們以後什麼事都不許瞞我!」
獨孤仲平何嘗不明白韋若昭的心思,看來這姑娘是鐵了心要來摻和探案了。獨孤仲平的心情有些沉重,只嘆了口氣沒說話。
「你要去哪兒?」韋若昭跟著獨孤仲平往前走,這不是回榮枯酒店的路,而獨孤仲平看起來彷彿漫無目的的樣子。
「去花錢啊!」獨孤仲平掂了掂袖子裡的金錠。
韋若昭嬉皮笑臉地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得了那麼多錢,一個人吃喝玩樂有什麼意思?不如把我也帶上。嘿嘿,算我陪你好了,師父!」
「等等,我好像還沒答應收你為徒吧?」
韋若昭一愣,嚷嚷道:「可剛才在庾大人面前,你不是說以後一切但憑他的吩咐嗎?他都說了……」
「那是庾胖子願意抬舉你,我可沒答應什麼。」
獨孤仲平邊走邊說,這時他經過路旁一個瞎眼乞丐,竟隨手便將那金錠丟進了乞丐面前的瓦罐。
「哎!你怎麼把……」韋若昭頓時大叫,而話未出口已被獨孤仲平拽走。
韋若昭邊走邊回頭觀望,不解地道:「那是一錠金子啊!你怎麼就這麼給……」
「我說了出來花錢的嘛。」
「啊!想不到你是這樣花錢的,這也太……」
韋若昭想了半天卻找不出合適的詞彙形容獨孤仲平此舉,獨孤仲平這時停下腳步:「好了,錢花光了,你也不用陪我了。」
韋若昭平靜一下,道:「榮枯樹為什麼會一半枯一半榮,它怎麼想的,如果我回答上這個問題,你就會收我為徒,對嗎?」
「不錯。」
「那好,你聽著,」韋若昭胸有成竹地注視著獨孤仲平,「因為樹學會了喝酒,不再能喝水,變得進退兩難,不知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
獨孤仲平難以置信地看著韋若昭,驚詫道:「你……你是怎麼……」
韋若昭笑眯眯地看著他,道:「我知道你是個說話算數的人喲——師父!」
獨孤仲平稍一思量,嘆道:「碧蓮。」
「你只要我回答上的你問題,並沒限制我如何獲得答案啊。」
「也罷,」獨孤仲平又是一嘆,「不過做我的徒弟還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只能犯三次錯,三次過後,就要逐出師門。」
「成!」韋若昭當即痛快答應,相信以自己的聰明才智,早晚有一天能獲得獨孤仲平的讚賞的。
她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攥住脖子上的吊墜。姐姐,韋若昭在心底默唸,最有趣的生活就要開始了!